chapter2
飯後季松微要回家寫作業,謝司聿連申請都沒打,直接大搖大擺跟到了她家裡。
兩家就是樓上樓下的距離,父母們早就習慣了小孩互相串門,誰都沒有意見。
謝司聿坐到了季松微書桌旁。
“剛才你媽媽說畢業後一起去旅行,真的假的啊?”季松微邊翻著自己的書包擺出練習冊,邊故作不經意地提起,“我還挺想去西北玩玩的。”
“真的啊。”謝司聿翻閱起她的書本,道,“我們兩家人去,租輛商務車,可以玩得很爽的。”
季松微低頭笑,又覺得不夠矜持,拿書擋在自己面前,只露出一雙彎彎的月牙眼。
“你學習吧,我不打擾你了。”謝司聿按了按自己的太陽xue,把書還給她,“五一結束後我就能返校了,我就可以陪你一起寫作業了。”
季松微又笑,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
房間充斥兩人強有力的心跳,謝司聿的呼吸比自己慢一些,輕柔綿長。
謝司聿的體溫似乎也沒有白天那麼高了,微涼,卻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季松微太想念謝司聿了,她羞於表達自己的情感,卻實在藏不住心事。
“前幾天班裡還提起你了。”她寫著寫著,停下筆,“說你是我們班顏值擔當,到時候拍畢業照可不能沒有你。”
謝司聿睜開眼睛,眼中混沌還未褪乾淨,聲音意外地帶著微啞,“那我還是比不上我們季班長的。”
季松微沒注意到他的失態,仍自顧自講道:“他們還讓我代表全班去慰問你,可是我怎麼見得到你……”
她眼神閃了一下,嘴角抿起。
“你前段時間,連訊息都不給我發。”
謝司聿見她神色不對,連忙道歉:“我不是怕你分心嘛。”
“但我會……”季松微話說一半,頓住了。
“擔心你”三個字就在嘴邊,她很用力地開口,卻怎樣也發不出聲。
“會甚麼?”謝司聿卻起了好奇心。
“算了,反正我不缺你這一個朋友。”季松微努力許久,最終還是放棄了,“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開心。”
謝司聿眼神暗了暗,本就沒有血色的臉變得更加蒼白。
“我給你講題吧。”他最終生硬地轉移話題,“我看你這道題做了很久了。”
季松微把紙筆都遞給他,趴在自己胳膊上,看水筆在他手中翻飛。
清亮溫柔的聲音像最令人舒適放鬆的白噪音,帶著昏昏欲睡的心安,能讓人沉醉許久。
“你再看這條AC線……”
筆尖在紙上一頓,謝司聿的話音拉得很長,然後戛然而止。
季松微的注意力從題目轉移出來,落到謝司聿身上。
她這才發現,謝司聿的手背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面板了。
密密麻麻的針孔鋪在青紫色的面板上,觸目驚心。
她心頭一顫,在恐懼的強迫下移開視線。
“AC怎麼了?”她問,“然後怎麼證明?”
謝司聿卻像啞了一樣,張了張嘴,眼神空洞。
他的表情也是空白的,像臺突然掉線的機器,從神采奕奕瞬間變成一片虛無的寂靜。
“謝司聿!”季松微害怕極了,晃著他的胳膊,焦急地催促道,“你說話呀!”
“AC……”謝司聿終於勉強回過神來,驚醒般甩了下頭,機械地重複了一遍,“AC……”
“抱歉,我好像有點犯困了。”他突然潦草放下筆,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起身,“我去洗把臉,等我一下。”
謝司聿離開的背影太過倉皇,季松微緊緊盯著房間門重新關上,擰起眉頭。
太不對勁了。
謝司聿剛才的狀態,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靈魂被抽走了一瞬,只留下一具空殼。
下意識的認知令她不寒而慄,她不顧自己咯咯作響的牙齒,想抓起手機,卻幾次也拿不起來。
最後幾乎是捧在手心裡,點開謝司聿的朋友圈。
依舊是乾淨的頭像,乾淨的背景圖,簡潔的個性簽名。
可好像就哪裡不一樣了。
謝司聿把三天可見解開了。
她一個勁地往下翻,卻沒見到一條與治療相關的。
大部分風景照,小部分遊戲截圖,夾雜著一些碎碎念,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
她之前一直想回憶曾經沒有生病的謝司聿,現在終於擁有入口了。
她翻閱的速度漸漸變慢,從“要證明些甚麼”,變成了“仔細感受謝司聿的世界”。
焦躁的心情也意外得到了安撫,她好像沒剛才那麼疑神疑鬼了。
像謝司聿說的,幹嘛盼著他不好呢。
“你媽媽洗了些提子,我給你拿進來。”謝司聿端著一個玻璃碗回來了,剛才的孱弱蕩然無存,恢復成熟悉的張揚熱烈的模樣,“她洗的時候我偷吃了好幾顆呢。”
季松微見到他就心安了,伸出手,故作嗔怒:“還給我。”
謝司聿不僅不還,還從碗中抓了一把丟進嘴裡,對她做鬼臉:“來搶呀,略略略。”
季松微無語他的幼稚,卻真真切切地感到開心。
鮮活的少年是她世界裡的一束光,將一草一木都染上繽紛色彩。
“我給你弄個新吃法怎麼樣?”謝司聿不知從哪偷來一盒牙籤,把提子一顆顆串到牙籤上,“提子串,好看吧,晶瑩剔透的。”
他三顆三顆地串了幾串,輕聲道:“你學習這麼累了,我再送你一個服務呀?”
季松微聽出他怕自己拒絕,故意昂頭,像只高傲的天鵝:“那好吧。”
謝司聿便笑著拿起牙籤遞到她嘴邊,“張嘴。”
目光瞥到那雙修長的手帶著輕微顫抖,季松微輕輕搭上他的手腕,想止住那礙眼的抖動。
“你很緊張嗎?”她問,“為甚麼一直在抖?”
懷疑又悄然升起,她急切地想讓謝司聿親自滅下念頭。
“我怕牙籤戳到你。”謝司聿給了個極為合理的解釋,“畢竟不是你自己吃,我怕控制不好。”
季松微用力攥住那圈嶙峋瘦骨,指尖甚至能觸控到皮下凸起的血管和骨骼。可那手腕像不聽使喚似的,怎麼也停不下來。
謝司聿臉上浮現出痛苦狼狽。
“你……離我太近了。”他只能不斷地給自己找藉口,“男女授受不親。”
季松微卻像尋求一道頂級難題的解法般,倔強的勁上來了,無論怎麼勸都不聽。
她只想讓那雙幾乎變形的手恢復平靜。
“夠了。”謝司聿臉色逐漸漲紅,突然低聲道,“鬆開我。”
少年五官本就如刀刻般深邃立體,態度冷下來的時候,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息。
季松微果然放手了。
“我自己吃。”她賭氣似的,小聲道,“誰要你喂。”
謝司聿做了個深呼吸,緩緩嘆出長氣,柔和了許多:“要去洗一下手嗎?”
季松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嫌你髒。”
謝司聿臉上浮現出釋然的、感慨的笑容,好似剛才失控的對峙從未出現過。
“剛才那道題,我繼續給你講。”他拿起紙筆,又變成了從容冷靜的、撥動少女心事的學霸,“已知AC垂直於BD……”
季松微聽著他清晰的思路,忽然恍惚了一下。
剛才那個怎麼也說不出話的人,是謝司聿嗎?
剛才那個場景真實存在過嗎?
謝司聿到底生沒生病?
“怎麼走神了?”謝司聿拿筆桿輕輕敲了下她的頭,“謝老師一對一輔導,很珍貴的。”
季松微回過神來,笑他:“就你還當老師,珍貴在哪裡?”
謝司聿嘴角抽動了一下,垂眼掩蓋落寞神色,“畢業後就不需要我給你講題了啊。”
“大學還有高數呢。”季松微嘲笑他的惆悵,“我如果真的考入化學系,肯定還要學數學的呀。”
謝司聿深沉地凝視了她一眼,很輕地道:“好。”
“好甚麼?”季松微在說話間已經把謝司聿的思路整理起來,自己將題目重新推導了一遍,“你應該叫我季老師才對。”
謝司聿盯著她的落筆,逐行檢查,“就這麼喜歡當老師?”
“對啊,要不然我提前招生怎麼放棄江大報的師範。”季松微一談起自己的夢想就很是驕傲,“畢業後就回我們高中任教,你要是回來看老師,還能順便看看我。”
謝司聿沒有血色的指尖在實木書桌上滑動摳弄著,似乎有些不安。
“好啊。”像一聲嘆息,他很快調整語氣,欣然應道,“那個時候,你應該……很成熟了吧。”
“哪有用成熟形容女孩子的。”季松微打了下他的胳膊,“不會說話就閉嘴。”
謝司聿又甩起她的馬尾辮,討好似的。
“不過那個時候,我們應該都有點改變吧。”季松微順著他的話往下遐想,“你大學裡多健健身,讓自己變得強壯一些,再去學學穿搭,肯定比現在還討女生歡心。”
謝司聿安靜地聽著她的幻想,寵溺笑道:“我哪還需要討女生歡心。”
“那你就努努力,爭取配得上我。”季松微想也不想就道,“可不要給我丟臉了。”
“季老師這麼光芒萬丈,誰站在旁邊都會黯然失色的。”謝司聿拍她馬屁,“對吧?”
季松微睨他一眼,嫌他臭屁。
窗外明月高照、蟬鳴喧囂,屋內明亮檯燈點亮兩人倚在一起的身影,筆與紙摩擦出纏綿起伏的沙沙聲。
誰都沒再說話,安靜地享受對方的陪伴。
兩人一起學了會,季松微起身去洗手間。
她很快迫不及待地回去,卻見謝司聿撕了張自己的草稿紙。
那張紙已經用廢了,上面鋪滿了整齊的草稿,幾乎沒有一處空白。
而謝司聿卻很珍貴般,手掌緩緩撫過紙面,不知是在感受觸感,還是在雕刻字跡。
季松微連呼吸都放輕了,站在門邊,不敢走進。
謝司聿似乎沒發現她,仍沉浸在自己的動作中,將紙小心翼翼地夾入自己書中,一遍遍地壓平。
就好像珍藏了某件稀世遺蹟。
季松微不解,而謝司聿做完這場隆重的儀式後,抬頭。
“時間好像不早了,我是不是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