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來電
第二天早上10點,吳楚清準時坐在了會議室的軟皮椅子上。
《RA2》預計一個月後公測,今天是一次比較重要的綜合會議。
由於前期的程序節奏把握得當,今天的會議按部就班,大家的意見經過三年的時間也都磨合得差不多了,場面和諧,沒人爭吵。
直到會議最後階段,美術展示玩家的服裝設計時,該來的爭吵還是來了。
搗爺站在大屏前,得意地展示他們團隊的作品。結束展示後,他看向會議室裡的眾人。
吳楚清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一言不發。
之前吳楚清從被篩掉的簡歷裡挖出來的已婚未育求職女性——花名“沙丁魚”的同事開口道:“為甚麼非得擠胸,還有穿超短緊身裙,槍別大腿上,還有黑絲?
“吸引男玩家啊。不然怎麼吸引男玩家呢?得讓他們氪金。”
“戰鬥系統,劇情不吸引嗎?要用這種低俗的手段。”沙丁魚說。
“怎麼就低俗了?乙女遊戲不天天賣腹肌嗎?”搗爺皺著眉說。
“這當然不一樣了!”沙丁魚站起來,“我們的遊戲種類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搗爺。”吳楚清終於開口。
搗爺抱臂看向吳楚清。
“從邏輯上講,乙女遊戲是戀愛模擬遊戲,談戀愛的時候看男友的腹肌是合理的。但我們是逃生遊戲,”吳楚清說,“還有跳塔,跳崖,爬樹這種動作,我們的玩家還得逃命。高跟鞋的聲音會在追蹤boss的時候暴露玩家,穿緊身裙不好跑動。我希望我們做出符合邏輯的遊戲。”
“但是如果吸引男玩家就要這樣加元素啊,大家都是這樣的。”
“但是也會因為這樣的設定流失女玩家。而且我相信我們的男玩家會被我們的遊戲本質吸引,而不是一些,”吳楚清頓了一下,接著說,“嗯,特別的元素。就拿你來說,你會因為我們的女角色穿著正常而不玩《RA2》嗎?”
搗爺沉吟半晌,說:“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我們要賺更多的錢就要這樣做,得讓他們氪金啊。你讓老王給你資料你就知道了。逃生類遊戲就是男生玩得多。所以各方面要符合男性審美。”
“拜託你抬頭看看四周,看看這個遊戲的製作人,你為啥覺得女生不玩呢?”沙丁魚出聲道。
搗爺看向吳楚清,擺擺手說:“Clear姐姐,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大眾資料。”
“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網際網路是開放的,我相信我們遊戲品質做到好,男女玩家都會想玩,”吳楚清看向搗爺,“我以前玩過你做的SA,場景做得真漂亮,而且和劇情很搭,我很喜歡。我想我們一定能合作一個符合邏輯的,真實的遊戲世界。”
搗爺嘆了一口氣:“行,我改。”
“辛苦了,有甚麼問題我們隨時溝通。”吳楚清朝搗爺點點頭。
會議結束後,吳楚清像往常一樣回到辦公室,在記事本上寫寫劃劃,回顧了一下今天的會議內容,核查遺漏。
忙完了之後,隨便吃了午飯。吃完午飯就回辦公室繼續工作。
今天和往常沒甚麼不同。
但吳楚清總是隱隱覺得有甚麼事要發生,有些早該發生的事會在今天發生。就像今天會議上,該來的爭吵還是會在會議結束之前來臨。
她就這樣懷著奇怪的,有些不安的心情工作。
辦公桌上的電子錶顯示數字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一聲。
吳楚清拿起手機,看到了鎖屏介面提示——您有一條新資訊。
她點進列表,資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你說對了,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今天一切都會真正結束。”
吳楚清看著那行簡短的訊息,腦袋轟鳴,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連帶著身體也跟著顫動,螢幕上短短的文字糊成了一片。
冷靜,吳楚清,冷靜。她反覆對自己說。
是混亂的貓咪。吳楚清瞬間對上了這個陌生號碼的主人。
因為這兩年,吳楚清每天都又害怕又期待收到她的資訊。今天終於收到了,但內容並不是她期待的那一種。
吳楚清立刻回撥電話,電話裡面嘟聲響起,三聲之後被接通。
吳楚清聽到了呼呼的風聲,還有平靜的呼吸聲。
“混亂的貓咪,是你嗎?我是清清楚楚。”吳楚清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
“你在哪裡?我們當面聊一聊好嗎?這兩年我每天都在希望我們能聊天,你可以滿足我這個願望嗎?”吳楚清一邊回話,一邊檢視電話歸屬地,但是僅僅能看到是上海周邊的一個城市,具體的位置無法得知。
“我沒有力氣滿足別人的願望了。”電話裡傳來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
“你想怎麼結束這一切呢?”
“去死啊。死了就甚麼都沒了,一切都結束了。”
“我理解你的想法,因為我也這麼想過,死亡對那個時候的我而言,甚至是一場盛宴,一個誘惑。不過我最後選擇了另外一個誘惑。”
“活著這麼痛苦,也算誘惑?”
“不是活著,是另外一個誘惑。”吳楚清一邊聽她那邊的動靜一邊回答。
“另外一個?”
“我看到了10年後的我自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笑。
“我說真的,你知道我的事,我也經歷了很大的痛苦,我能走出來就是因為看到了10年後的自己。”
只聽得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還有幾聲鳥鳴。
吳楚清繼續說:“我覺得你也可以看見。就是還沒到時候,或者你可以找一下,你看看你的周圍。”
“我周圍甚麼也沒有。”
“你的前面是甚麼?”
“是一條河。我準備跳下去。”
“這條河十年前的你來過嗎?”
“來過,我以前常來這邊玩。那個時候還沒這座橋,”女孩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這裡也沒被修建成一個公園。我也還沒在這遇見他。”
吳楚清一邊聽,她翻到混亂貓咪的第一封信,信中有一句話“他帶著我從甜品視窗走向公園,那個公園剛建好,有一條漂亮的河,河邊有很多花”。
“你可以試著去找一找10年後的自己,找到了再做決定。”吳楚清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划著時間也就是公園是2018年/2019年建好的。
她剛把相關資訊群發給所有朋友。
聽筒裡就傳來了一聲女孩的叫喊:“根本就沒有10年後的自己,我的人生根本就沒有未來!”
接著電話出現了水灌入的聲音。緊接著出現忙音。
吳楚清定在了原地,她雙手顫抖地看向螢幕,一邊唸叨“不會的不會的”,一邊回撥電話,但是電話卻已經不在服務區了。
這個時候李青斐發來了資訊。
李青斐:這個城市只有18年新建了一個大公園。就叫城市山水公園。發生啥啦,怎麼突然問這個?”
於茂晨也發來一張圖片:“應該是這個城市山水公園,我找到了剛開園河邊的照片,感覺符合描述。
緊接著是一張照片。
吳楚清直接報警,說城市山水公園有人自殺,24歲的女孩,在橋上或者河邊。
吳楚清狂奔到電梯廳,直接坐到了地下層,開啟車門,直接導航到城市山水公園。
在路上的時候,她給李青斐打了個電話,一邊開車一邊說:“青斐,有個女孩可能在這跳河了,地點資訊就是我說的那些,你問下論壇網友甚麼的,還有沒有其它符合條件的地點。有的話直接報警。另外,那個女孩的電話我報給你,你也打打看。啊還有,你幫忙給公園的工作人員也打一下電話,讓他們去湖邊看看。”
吳楚清看了下導航還要兩個小時的車程。
車裡只聽得到她心臟劇烈的跳動聲。
就算知道如果災難已經發生,那麼她趕過去也晚了,但她還是想趕過去。
無論如何都要拼命趕過去。
車輛衝出城市,掠過郊區,又疾馳進另外一個城市,終於在轉了兩個彎後到達了公園。
吳楚清拉開車門,直接衝進公園,一邊跑一邊喊“河邊在哪裡?一個20多歲的女孩,在河邊。她要自殺。救救她。”
門口賣橘子的大爺聞言,扔掉攤位,帶著吳楚清往河邊跑,聽到動靜的幾個路人也跟著一起狂奔。
一群人先跑到橋上,沒看見人,又分頭繞河邊搜尋。
但是仍然沒有年輕女孩的身影。
工作日的5點,公園裡沒有太多人,周圍安靜地只有好心路人的呼喊聲。
吳楚清盯著平靜的湖面,心理湧上了一陣絕望。
她無力地跪坐在地面上,眼淚湧出,世界變得模糊不清。
太晚了……太晚了……
都怪她,如果她早點發現那個女孩在哪裡,她可能就不會死了。
為甚麼她用那麼長時間才反應過來她在哪裡?
為甚麼她不能再快一點?
是不是她最後說的那些話不對?
是不是她刺激到那個女孩了?
她要是再拖住她一點時間就好了……
突然,她感到有人拽著她的胳膊往後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