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倖存者
車停穩後,吳楚清鬆開安全帶,開啟車門,一腳跨下了車。
“後座有水果和飲料。“李青斐一邊松安全帶一邊說。
“知道了知道了。“吳楚清開啟後車門,探進身子,拎出兩袋吃的。
“你買這麼多?”吳楚清站直身體後,微微咋舌。
“想想在藍天白雲綠樹下吃東西多麼美好!我多買點怎麼了?”李青斐按了一下車鑰匙。
“分我一袋吧,“李青斐伸手接過塑膠袋,把咖啡店的牛皮紙袋塞到吳楚清的手裡,”會喊姐姐的小帥哥的咖啡麵包就讓他姐姐提啦!“
“李青斐!”吳楚清發出了今天第二次咆哮。
“好了好了,”李青斐歪了歪腦袋,“我閉嘴。”
兩人提著東西,沒走多久就到了一大片草坪。
“找個樹蔭吧。”李青斐聲音已經有了疲態。
“你怎麼這就累了。”
“一個季度沒運動,我現在有點柔弱不能自理。”李青斐捏著嗓音說。
吳楚清無語地看了李青斐一眼。不過還是依言找了一個樹蔭,蹲下鋪開了野餐墊。
李青斐把吃的扔到墊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歇會吧。”李青斐直接躺下了。
吳楚清也脫鞋坐了上去,遞給李青斐一杯咖啡:“你喝完吧。”
李青斐微微起身,接過咖啡,嘴唇撅出“會”的嘴型。
“閉嘴。喝水。”吳楚清及時遏制住李青斐的胡言亂語。
李青斐撅著嘴說:“謝謝,我剛才是想說謝謝。”
“你口哨都快吹出來了。”吳楚清沒好氣地說。
“真舒服。”吳楚清躺下,轉移話題。
“我這幾個月做夢都夢見我躺在草坪上,”李青斐喝了一大口咖啡,“在家真是無聊啊。”
“有工作怎麼會無聊?”
“工作無聊唄,幹來幹去就那些事,幹久了也挺沒意思,”李青斐胳膊肘懟了懟吳楚清,“看你倒是很充實,RA2搓得怎麼樣啦?”
“穩步推進,今天是我這三個月以來,第一次甚麼活都不幹。”
“你真誇張啊,還是要休息的。”
“欸,”吳楚清扭頭看向李青斐,“你要不來我們這,RA2急需人才。”
“我早就不幹開發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李青斐嘆口氣,“我現在是管理崗。”
“想幹技術,我這歡迎你。你當年還是很不錯的。”
“我還是跟人玩吧。”李青斐幾口喝完了咖啡,躺了下去。
“那你還無聊啥?不是挺明確職業方向的嗎?”
“就沒勁兒,無法形容,”李青斐看向茂密的樹冠,“你的夢想是甚麼?”
“啊?”
“因為我在想,我沒勁兒是不是因為沒有夢想,沒有夢想就是鹹魚啦。”
吳楚清想了一會,說:“我好像也沒甚麼夢想。”
“我以為你夢想就是做遊戲呢,看你勁兒那麼大。”
“我小時候好像是想當科學家,就是那種作文,我有一個夢想甚麼的,我寫得是我要成為一個科學家。”吳楚清枕著手臂說。
“那不算啦,全班三十個人,二十個人都想當科學家,完全就是隨波逐流。”李青斐不以為然。
“那你作文寫得甚麼?”
“科學家啊。”
“你不是也一樣。”
“對啊,從小隨波逐流。”李青斐無所謂地說。
“後來我確實想從事計算機,不過當時想研究的方向是‘人工智慧和醫療’。可惜——”吳楚清冷笑一聲。
“你也算是實現半個夢想了。”李青斐拍了拍吳楚清的肩膀。
“你呢,一直都隨波逐流?那為甚麼選計算機專業?”
“因為我爸媽說前景好。”
“哦,合理。”
“但是就很無聊,現在,”李青斐用腳踢了踢吳楚清的小腿,“你就好啦,算是有半個夢想。”
“與其說是夢想,”吳楚清斟酌一下,說,“其實是更享受做一個具體的東西出來的過程,如果有玩家喜歡,確實很有成就感。而且只要我不轉管理崗,我就能一個遊戲接著一個遊戲做下去,就像是一直有小目標一樣。而且,計算機的世界裡,不是0就是1,很乾脆,很清爽。”
“怎麼過了三個月,你變通透了?三個月前你還渾渾噩噩的。”
“因為玫姐罵了我一頓,我記得她說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換個專案重新開始。就有種原來一直可以有輸出的感覺。”
“真羨慕。”李青斐哀嚎。
兩人一時無話,安靜地望向枝葉縫隙的藍色天空。
不知過了多久,吳楚清坐起身,掏出一個麵包:“我餓了,你吃不?”
“是有點。”李青斐也坐起身。
兩個人各自咬了一口麵包後,不約而同地檢視微信。
“還好工作上沒甚麼事。”李青斐舒了一口氣。
“你知道這個新聞嗎?”李青斐把手機遞給吳楚清。
“甚麼新聞?”吳楚清接過手機。
螢幕上顯示“女孩被精神虐待致死案件新進展”。
“19年底爆出來了,現在終於要開庭了。”李青斐說。
19年底嗎?那個時候正是她狀態最糟糕的時候,RA的立項被駁回,她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她沒有精力去關注社會新聞。
吳楚清滑動頁面,認真地看起了案件回顧。
案件回顧很長,女孩和男友的聊天記錄佔據了大部分篇幅。
看著看著,吳楚清的手開始顫抖起來。一些印刻在腦海的記憶,一些到現在還總是會做的噩夢瞬間席捲而來。
血腥味,消毒水味還有煙味又出現了,它們就縈繞在鼻翼。
小腹也在隱隱作痛,腸胃裡的東西翻滾上湧。
“喂喂喂,楚清!你沒事吧!”
身體正被劇烈地搖晃,吳楚清堪堪回神,眼前是焦急的李青斐。
“你沒事吧!”李青斐又重複了一遍。
“我沒事。”吳楚清緩緩地眨了眨眼睛。
新鮮的空氣吹散了鼻翼的血腥味。
她現在在夏日的公園裡,陽光燦爛,蟬聲嗡嗡,藍天綠樹,身邊還有朋友。
她已經逃出來了,根本就沒有無法逃脫的命運。
對,是這樣的。
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吳楚清在心裡對自己說。
“你剛才嚇死我了!”李青斐抓著吳楚清的肩膀,臉色泛白,“叫你你也不應聲,手一直在抖。”
“我沒事,”吳楚清深呼吸了一下,“我只是想起了過去的事,但我知道都過去了。”
吳楚清扯出一個笑容。
“對不起,早知道就不給你看了。”李青斐拿回手機,輕撫著吳楚清的後背。
“沒事,”吳楚清拍了拍李青斐的胳膊,“我現在好多了,真的。”
“吃點東西吧。”李青斐遞給吳楚清一盒西瓜。
吳楚清慢慢地吞下幾口西瓜後,舒服了很多。
兩人沒再提新聞的事,邊吃邊喝地聊了聊娛樂八卦。
聊累了後,兩人又躺了下去。
陽光透過枝椏剛好灑在吳楚清的眼睛上,她伸出胳膊擋住眼睛。
耳邊是李青斐均勻的呼吸聲,頭頂樹上是生機勃勃的蟬鳴,遠處時不時地傳來幾聲小朋友的笑鬧。
微風拂過,青草的味道像漣漪一樣,一陣一陣地輕輕鑽入鼻腔。
“青斐。”吳楚清突然出聲。
“嗯?”
“你說,那個女孩要是還活著。現在是不是有可能她也正躺在草坪上曬著太陽,剛剛吃完一塊甜絲絲的西瓜,身邊有親近的朋友。”
李青斐沉默了幾秒,輕聲說:“一定是的。她一定會活得特別好,可以見到很多的風景,擁有很多好朋友,吃到很多好吃的。因為她是一個特別好的小姑娘。”
吳楚清心裡忽然湧出一股巨大的悲傷,眼淚無法控制地沿著臉頰和手臂的縫隙滑落下來。
就好像,她是一個倖存者。
如果當年她選擇殺掉自己,或者殺掉李迪。
20歲的她就永遠不會擁有未來了,也就是永遠不會擁有此刻了。
20歲的吳楚清活下來了,走出來了。成為了32歲的、此刻的吳楚清。
但是現在有個小姑娘永遠停留在了2020年。
忽地,右手的手背被一陣溫熱包裹。
“楚清,謝謝你活著。”李青斐的聲音很輕,但是很清晰地傳入了吳楚清的耳朵。
“能活著,實在是太好了啊。”吳楚清的聲音帶著哭腔。
“嗯,能活著,實在是太好了啊。”李青斐也重複道。
眼淚慢慢被風乾,吳楚清的情緒緩緩地平復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李青斐忽然坐起身,說:“我知道我要幹甚麼了!”
“甚麼?”吳楚清也坐起身來。
“我要讓更多的你活下來!”李青斐的眼裡迸射出光芒,“奧不是,我要讓更多的我們活下來,我要讓我們享受陽光,享受草坪,享受藍天白雲!”
“甚麼?”吳楚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還沒從悲痛裡醒來,她沒明白李青斐的意思。
“我們建立一個反pua的組織,嗯,網站,或者說是反情感虐待的網站。在那裡正在經歷情感虐待的受害者可以說出自己的經歷,已經走出pua或者情感虐待的你我這種,可以分享自己走出來的經驗,”李青斐說,“你還記得之前我們在江邊散步嗎?”
“記得。”
“那天你說我的經歷,讓你想明白了一些事,你突然明白曾經和那個人的過往於你而言並非毫無意義,那段過往並非只是騙局,你不再否認自己的那段人生。”
李青斐笑了笑,接著說,“其實那天我真的很高興能幫到你,所以我在想,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幫助更多的受害者。或許我們覺得我們的經歷稀鬆平常,可是總能讓一些受害者看到更多的路吧。只要能看到更多的解法,就有希望,就能活下去,對嗎?”
“我,可是我可以嗎?我曾經做過那樣的事。”
“拜託,你靠自己走出來了啊,很厲害的,”李青斐的手搭在吳楚清的肩膀上,“而且你的夢想不是人工智慧和醫療?心理健康也是醫療啊,平臺有AI演算法輔助,你也算在實現夢想了?而我,在我無聊的人生裡好不容易找到一件有意義的,讓我現在燃起激情的事。我們一起去做好嗎?”
“我們一起建立一個反pua,反情感虐待的平臺?”吳楚清不確定地反問。
“沒錯!他們那群可憐蟲會教學pua,我們就不會反p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