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的貓咪
屋裡一片昏暗,只有書房亮著暖黃色的燈光。
吳楚清穿著寬大的棉質短袖坐在電腦桌前,面前是三個橫豎放置的顯示屏,螢幕散發的冷光映照在她的臉上。
吳楚清低頭劃掉紙上今日工作事項的最後一行字,摘掉眼鏡,站起身來活動了幾下脖頸。接著拿起桌面上的馬克杯,送到嘴邊才發現杯子裡已經沒水了。
她放下杯子,彎腰把ipad從磁吸支架上掰了下來,拎著它走到廚房,開啟冰箱,拿出一罐啤酒。
穿過客廳,開啟陽臺的玻璃門,專屬於盛夏的溫熱夜風撲面而來。罐裝啤酒被她放在陽臺的小桌子上,罐身很快冒出細小的水珠。
吳楚清繞到搖搖椅前坐了下去,把ipad放在腿上,伸出胳膊拿過啤酒。拉住拉環撕開一個小口,等到滋滋的氣泡聲消失後,才把拉環完全扯開。她仰頭喝了一大口,冰爽的液體滑過喉嚨流向胃裡,全身的毛孔都舒爽地張開了。
放下啤酒後,她解鎖了ipad。
徑直開啟螢幕——樹洞與甜品屋。
這是她們一年前決定做的反pua反情感虐待的平臺。目前已經上線6個月了,使用者不算多。
吳楚清每天都會在完成公司工作後,,今天也是如此。
由兩部分組成。一個部分是甜品店,甜品店的牆面上貼滿N次貼形式的留言,是使用者的發言廣場,可以隨機刷到不同發言,大多數都是經驗貼,公共性強。
另一個部分是樹洞。使用者可以隨機在地圖上種下屬於自己的樹,並開鑿樹洞。樹洞裡是私人信件/語音,ai會第一時間回覆,同時也可能會有隨機的人來訪交流。
使用者可以透過跑地圖的方式進入別人/自己的樹洞,也可以選擇輸入座標的方式進入別人/自己的樹洞,也可以隨機匹配,比較私密。
吳楚清看了眼螢幕上方的時間。
2023/07/12。
在森林座標搜尋裡輸入。點選確認後,畫面顯示出一棵樹,樹前面立了一塊木頭牌子,上面寫著“混亂貓咪的樹洞”。
樹洞裡面只有一封信。
可能是今天註冊的新使用者,剛好被她隨機遇上了。
點選信封后,螢幕上出現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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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樹洞:
我不知道與誰說我目前的狀態。
我擁有愛情,又似乎沒有擁有愛情,很痛苦但是又很快樂,很想離開他但又離不開他。
我認識他的時候,我18歲,他28歲。
現在我22歲,他32歲。
18歲的我剛經歷完高考,但是成績不理想,只能去一所很差的大學。我爸媽都是教師,他們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考得這麼差,說我丟人,要我復讀,但是我無法面對再來一次的高三生活,也無法面對可能再一次的失敗。
因此我決心還是去上那所我不喜歡的大學,只要能逃離數落,去哪裡都行。
整個暑假,我都在外面遊蕩,只有晚上才回家睡覺。我爸媽一開始還管我,但是後來就不再管我了,只說是教育失敗,能把別人孩子教育成功,但是把自己的孩子教育失敗了。
就好像我失去成績以後,我不再是我了,我只是一個失敗的教育產品。
我在街上跟人逆流而行,他們撞擊我的肩膀,踩踏我的腳背,沒有一個人為我停留。
直到遇見了他。
“你沒事吧?”他拽著我的胳膊把我從逆向的人流里拉出,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錯愕地看向他,他用紙巾擦過我的眼角。我才意識到原來我流淚了。
他帶著我走到甜品視窗,買了一個草莓味的甜筒遞給我。
我接過甜筒,剛咬了一口就淚如雨下。
他帶著我從甜品視窗走向公園,那個公園剛建好,有一條漂亮的河,河邊有很多花。我們找了一個河邊的長椅坐下,我語無倫次地跟他講了很多很多,他沒有任何不耐煩,只是耐心地聽著。
我講完後,他摸了摸我的頭,聲音溫柔:“剛經歷完高三很辛苦吧。我當年的高三也很辛苦呢,我知道重來一遍高三很累,所以你選擇不復讀很正常。要是我,我也會跟你做出一樣的選擇。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知道,人生成功於否的標準不在於成績,而在於你找到自我。你已經踏出這一步了,你從家裡走出,這就是你獨立的第一步。在我看來,這樣的你已經很棒了。”
那一瞬間我覺得,可能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像他待我一樣耐心了。
如果高考失利是命運對我的懲罰,那麼認識他就是命運對我的嘉獎。
我也將永遠記得那個傍晚,夕陽西下,公園的湖面波光粼粼,他坐在我身邊耐心溫柔地開導我,肯定我。
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他笑著說可以把他當成認識的哥哥,有甚麼苦惱都可以找他,大人是有幫助小孩的義務的。
從那天開始,我經常找他,因為我本來也無處可去。
他也真的像個大哥哥一樣給我各種人生建議,我覺得自己正在被溫柔認真地對待。
是他的出現,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失敗的產品。也只有他看到了除了成績以外的我。
後來我大學開學,他來我所在的城市出差,帶我去遊樂場玩,給我買衣服,帶我吃各種好吃的。
我喜歡上了他。
我心裡想,他應該也是喜歡我的吧。
於是在他後來再來找我的時候,我向他表白了。
他聽到後神情掙扎,沉默了好久才對我說:“我們不能在一起。”
我聽到了“不能”兩個字,而不是“我不喜歡你”這種說法。於是我問:“為甚麼是不能?”
他嘆了一口氣,凝視著我說:“我有老婆。”
剎那間我感覺自己被騙了,甚至有種被侮辱的感覺。不過不是被他侮辱,是被自己侮辱。
他是有老婆的,他根本就不喜歡我,一切都是我的單相思,他只是因為心腸好,所以對18歲的我施以援助,就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大人是有幫助小孩的義務的”。而我卻可恥地把這種好心當成愛情,甚至差點當了第三者。
於是我羞憤地跑掉了。回到宿舍就刪除了他的聯絡方式,但我捨不得拉黑他,暑假夕陽下他的側影一直在我腦海中浮現。那天我抱著手機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發現十幾個未接來電,雖然沒有顯示名稱,但是那串號碼早就爛熟於心了。我知道是他。
他也發來了一條很長的簡訊。他問我有沒有事,還說我年紀還小,很多事情還不懂。
我猶豫了很久,回覆了他“我沒事”。
他說他仍然願意做那個可以為我解惑的大人。我當時覺得自己真的很幼稚,同時也很後悔,因為我自以為是的突兀告白,讓我們的關係變得非常尷尬。
我沒有辦法面對那樣的自己,於是後來半年的時間我從來沒有主動回覆過他的訊息。但是他仍然每天都會問我早安晚安。我幾乎養成了一種每天看他訊息的習慣。
那半年期間,我跟同校的一個男生交往了,並且把自己的第一次給了他。我想我把自己看重的東西給了那個男生,是不是能忘記他。
不過交往了兩個月後因為那個男生出軌而分手了。說實話,當時聽說他出軌,我心裡竟然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真的很壞,我真的很可恥,我是個□□。
或許日子可能也就這麼糊里糊塗過下去了,直到我生日那天的傍晚。
他發訊息告訴我他離婚了,他此刻就在我的宿舍樓下。
我當時心裡有種可恥的高興。我知道這樣非常可恥,但是我的確是跑著下樓的。
我一出宿舍大門就看見了他,他朝我笑著,手裡提著一個蛋糕。
他說:“生日快樂。”
沒有人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甚至我的父母也忘記了,但是他來了,他對我說生日快樂。
我拼命忍住眼淚,拼命忍住想撲進他懷裡的衝動。
我問他:“你真的離婚了嗎?”
他凝視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說他跟他老婆早就性格不合了,其實跟我認識的時候就已經在協議離婚了,但是財產分割上有很大分歧,遲遲沒有達成統一。
雖然事實離婚了,但在法律上沒有離婚,所以他當時不接受我的表白,因為覺得對我不公平,也不尊重我。
可是他實在想跟我在一起,他等不了那麼久了,於是他同意前妻提出的財產分割方式,只為了能快點離婚跟我在一起。
現在他終於離婚了,他要正式對我表白。
我感動地流下眼淚,那晚我們就在一起了。
後來他問我是不是第一次,我不想騙他,於是說不是,那半年的時候我談了戀愛。當時我覺得自己很羞愧,他那半年為了我跟他的前妻周旋,我卻跟別人談了戀愛。
他沒有生氣,只是很失落地離開了,我在房間哭了很久。再次聽到門響的時候他回來了,還買了一條項鍊說是送給我的禮物。
他一邊溫柔地給我戴上項鍊,一邊說雖然很多男人都在意自己的女人是不是處女,但是他會努力讓自己不在意,他知道現在是新時代了,不應該在意這個。
他還開了個玩笑說:“給我們這種上一代人一個思想成長的機會。”
過了一段時間,他又提到了這件事,他說他有一個兄弟發現自己的女朋友不是處女,直接崩潰了分手了。但是他不會,因為他愛我,他願意為了我成長。
我每次對著鏡子看到我脖子上項鍊的時候,就會想起他為我做出的改變和讓步。
我想他真是太愛我了。
後來我們異地戀談了四年,在大四快畢業的時候,他跟我求婚了。
我很高興地去見了他爸媽。但是他爸媽很不喜歡我,把我帶的禮品全都扔出來了。
但是他說他會勸他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