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人生
吳楚清一口氣跑到了五樓和六樓的樓梯平臺,立在窗邊往樓下看去。
深紅色的計程車已經不見了。
心臟在劇烈的跳動著,她仰頭靠在牆上,大口呼吸著空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平靜下來。
吳楚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輕聲說:“只有能掌控自己命運的母親才配有孩子。”
吳楚清慢慢地爬上了最後10級臺階,停在李迪的出租屋前。
她把鑰匙插進孔洞,準備擰動鑰匙的時候,突然想到——當她沒有敲門的時候,李迪從來不會開門。
鑰匙轉動,門扇的夾角漸漸變大,吳楚清嘴角的弧度也慢慢變大。
當她進屋關上門的時候,臉上已經露出了該有的幸福笑容。
室內一片昏暗,嚴嚴實實的窗簾把透亮的天光阻隔在外,頂燈散發著有氣無力的暗淡光芒,吳楚清佇立在玄關處。
李迪叼著一根菸,蹺腿坐在餐桌前,手肘邊是合上的膝上型電腦。
他看了眼手機,食指和中指鬆鬆地把煙取下,灰白色的煙霧從他嘴裡緩緩流出,他淡淡地問:“怎麼遲了這麼久?”
“對不起,跟舅舅舅媽周旋了一下,”吳楚清換好鞋子,朝李迪走去,“你吃午飯了嗎?”
“沒吃,”李迪凝視著她,吸了一口煙,語速很慢地說,“因為等你。”
“對不起,”吳楚清站定在李迪面前,輕聲說,“那我現在去給你做。”
李迪把煙在菸灰缸裡摁熄,彎唇笑了一下,放下蹺著的腿,把吳楚清扯進了懷裡。
吳楚清坐在李迪的腿上,一隻冰涼的手正遊走在她腰部的面板上,像一條蛇盤旋在她的腰部。
吳楚清伸手按住了那隻伸進衣襬的手,忍著噁心說:“不是要吃午飯嗎?”
“做完再吃。”李迪貼著她的耳朵說。
吳楚清扯開他的手,奮力站了起來,轉身看向李迪,語氣微顫地說:“現在不能做,懷孕了。”
腰部那隻冰冷的手停下來了。
“哦,”李迪輕掀眼皮,嘴角下垂,“那算了,你做飯去吧。”
又是這副表情。
吳楚清喉嚨嚥了咽,努力壓下心頭習慣性冒出的“愧疚”之心。
她脫掉外套,走進廚房,就像平時那樣洗菜切菜,李迪也像平時那樣坐在餐廳。
冷油下鍋,鍋燒熱後,油氣撲了上來。
“廚房門關一下。”李迪的聲音從廚房外傳來。
吳楚清應了一聲,扔了一把蒜到鍋裡,轉身合上廚房門。
她用鏟子翻炒了幾下蒜片,把臘肉扔進鍋裡,開啟了抽油煙機。
抽油煙機的聲音嗡嗡作響,吳楚清從褲兜掏出了用紙包好的安眠藥,沒有半分猶豫地倒了進去。
筍尖炒肉出鍋後,她又炒了一碟青菜。
從廚房端出去的時候,李迪正放著外音玩遊戲,螢幕把他稜角分明的臉照得如同鬼魅。
聽到她的聲響,李迪並沒有抬頭,雙手仍然激烈地按著滑鼠鍵盤,語氣卻很平靜:“等這把打完。”
“好。”吳楚清放下菜盤,轉身回廚房盛了一碗米飯。
再次出來的時候,李迪已經把電腦移到了一邊。
“吃飯吧。”李迪說。
吳楚清夾了一根青菜,慢慢嚼著,餘光掃向李迪。
李迪夾了一大塊子筍尖臘肉到碗裡。
“味道怎麼樣?”吳楚清抬起頭問。
“好吃,“李迪嘴角翹了翹,“你做的都好吃。”
“太好了,你覺得好吃就好,還以為今天做的會不合你口味,”吳楚清笑了一下,輕聲說:“我再去給你拿兩瓶啤酒。”
“嗯。”李迪微微頷首。
眼看著李迪吃掉了大半盤菜,兩瓶啤酒也幾乎下肚,吳楚清凝視著李迪,突然出聲:“李迪,你愛我嗎?”
“甚麼?”李迪仰靠在椅子上,眼神有些迷離。
“你愛我嗎?”
李迪輕閉了一下眼睛,嘴角微微勾起:“愛。”
“你對我是真心的嗎?”
李迪微掀眼皮,盯著她看了一會,隨後低笑一聲:“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天是情人節,女孩子不是都會問這種問題嗎?”
“我對你是不是真心,你應該最清楚。”
“是啊,”吳楚清略微失神,低頭喃喃道,“我應該最清楚。”
“你今天有點兒奇怪。”李迪微眯著雙眼說。
吳楚清心頭微震,抬起頭,強裝鎮定地說:“懷孕了,激素紊亂就會想東想西。”
李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我真的很愛你,李迪,”吳楚清眼眶發紅,她說,“我害怕失去你。”
李迪身子前傾,胳膊肘抵在桌子上,手掌托住腮幫:“只要你跟現在一樣,你就不會失去我。”
“嗯,”吳楚清笑了笑,站起來,“我收拾一下桌子。”
“去吧。”李迪又仰靠在了椅子上。
吳楚清走進廚房,把盤裡剩下不多的菜倒進一個袋子,接著洗乾淨了鍋碗。
原本她以為等她出去的時候,李迪應該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卻沒想到李迪正靠在床頭,百無聊賴地按著搖控器,電視裡的聲音不斷變化。
吳楚清心裡一驚。
“看個電影吧,”李迪的下巴朝吳楚清點了點,“把電腦拿來。”
“好。”
吳楚清轉身走向臥室門,經過門邊的穿衣鏡時,快速掃了一眼鏡子裡的李迪。
安眠藥的劑量不小,兩瓶啤酒,他怎麼還醒著?
等吳楚清端著電腦回臥室的時候,李迪仍然醒著,只是精神不佳。
“看甚麼?”李迪關掉電視,懶懶地開口。
吳楚清沉思了一會說:“《花樣年華》吧。”
“講甚麼的?”
“愛情,適合情人節。”
“哦,那就這個吧。”
吳楚清也爬上了床,電影播了10分鐘左右,李迪平穩的呼吸聲就從耳側傳來了。
吳楚清僵直著身子沒有動,又過了10分鐘,她扣下電腦,側頭輕輕地推了推李迪的肩膀。
“李迪?李迪?”
李迪沒有回應她,睡得很是香甜。
臥室裡的窗簾早已被拉得嚴嚴實實,屋裡一片昏暗,只有床頭的檯燈散發著淡淡的暖黃色光芒。
吳楚清低頭凝視著李迪。
他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色,挺直的鼻樑在燈光的映照下亮暗明晰,薄薄的眼皮蓋住了平常看起來有些寒涼的眸子。
閉眼酣睡的他看起來好看又無辜。
屋裡很安靜,只聽得到他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吳楚清幾乎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夢,夢裡李迪騙了她,現在這個安詳溫暖的場景才是真實的。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只是怔然地望著李迪。
直到窗外傳來噼裡啪啦的爆竹聲,她才猛然回神。
膝上型電腦就在手旁,溫熱的金屬提醒著她已經發生的一切,李迪在論壇上寫得那些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了吳楚清的腦海。
她看向仍在酣睡中的李迪,目光逐漸堅定。
我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得殺掉他。
被他殺掉之前先殺掉他。
吳楚清翻身下床,從廚房拿了一把最尖銳的刀子,慢慢地走回臥室。
她站在床前,手心攥著冰涼的刀柄,李迪靜靜躺躺在她面前。
她的心臟突然開始急速而猛烈地跳動起來,彷彿要震裂她的胸腔。
她舉起刀柄,慢慢地彎下腰,手指和刀柄顫抖地懸在空中。
視野中的那個人,沒有任何反抗能力。
只要將刀尖簡單地刺向他的心臟,他就會死亡。
吳楚清咬了咬牙,猛地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