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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該生下我

2026-05-27 作者:何不了

不該生下我

後來,吳楚清做了一個噩夢。

她蜷縮在地板上,身體的血管從面板鑽出,變成無數根血紅色的液體絲線,絲線的另一頭鬆鬆地纏繞在兩隻手上,那兩隻手正在上下隨意翻舞,她的身體跟著翻舞的節奏律動。每動一下都很疼很疼,但是她的嘴角卻以一個誇張的弧度彎著。

太疼了太疼了。

她得趕快醒來,她在夢裡對自己說,這是噩夢,你要快點醒來吳楚清,醒來就不痛了。

就這樣不知道掙扎了多久,她醒了。

眼皮很重,她僅僅能撐開一個細小的縫隙。屋裡的光線很暗,但天應該已經亮了,骨頭像散架了一般,半點力氣都使不上,她索性平躺在地板上,茫然地望向天花板。

我怎麼睡在地上?

好冷啊,怎麼這麼冷?

現在不是夏天嗎?

啊好想當奧運志願者啊。

要是媽媽能同意我去當志願者就好了。

手機響了一聲,吳楚清費勁地夠到手機,翻開手機蓋,看到了一條簡訊。

來自“LD”【好】

突然間,天地晃動,一股極其強勁的記憶在頃刻間注入腦海。

吳楚清緊緊地抱著自己的頭,蜷縮著身體痛苦地呻吟。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鬆開自己的手,雙眼失焦地望著天花板。

“咔噠”一聲,臥室門開了。

“清清,我們提前回——”吳春蘭的聲音戛然而止。

接著傳來一個尷尬的男聲:“我先去把早餐擺好。”

吳楚清的手肘撐在地上,艱難地發力,還沒完全起身的時候,一片陰影從她上方投下來。

她半支著身體,抬起頭,扯出一個笑容,嗓音沙啞地喊了聲:“媽——”

“你個女孩子怎麼躺在地上!頭髮和衣服還亂成這樣,太丟人了,”吳春蘭壓低聲音對她說,“你趕緊起來洗漱,頭髮梳好了再來餐廳!”

接著,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吳春蘭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她的臥室。

吳楚清沒來及叫出口的第二個“媽”字,變成一塊巨石卡在喉間。

很長一段時間,吳楚清都維持半支身體的姿勢,直到手肘那裡的知覺疼到麻木,才慢慢起身。

她遊魂一樣走到鏡子前,衣服還是昨天出門那一身,連外套都還在身上,但是袖子和腰部的位置散佈著雜亂的褶皺。

馬尾也亂七八糟的,她想卸下皮筋,卻發現胳膊使不上勁,手臂剛抬起一點就會立刻垂下去。

吳楚清站在原地反反覆覆地試了很多次,終於把皮筋卸下來了,但她實在沒有力氣扎頭髮了,只能拿梳子梳了幾下。

整理完畢,她走到臥室門口,手壓在門把手上,門外忽然響起母親和邵志剛的笑聲。

吳楚清一個人站在門裡面,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

不知道為甚麼,她覺得地板變得很軟,軟到難以站立。

但她還是踩著像沼澤一樣的地板,走出去了。

邵志剛正站在母親的背後,笑著幫她系圍裙,母親微微扭著脖子看向邵志剛。

真是一幅溫馨的畫面。

吳楚清想牽起嘴角加入,卻發現怎麼也笑不出來,只能淡淡地打了聲招呼:“媽媽好,叔叔好。”

邵志剛笑著點點頭:“楚清好。”

接著他指了指餐桌,說:“這是你媽媽特意買給你的早餐。”

母親在一旁溫柔地笑著。

母親走進廚房,不一會兒,就端出三個煎雞蛋,焦香味縈繞在餐廳。

邵志剛夾走一個煎蛋,笑眯眯地說:“我就喜歡吃煎蛋,每次吃白煮蛋就覺得腥味很重,尤其是蛋白部分,但是煎雞蛋就不會有那種腥味。”

“是嗎?我們家清清也是欸,”吳春蘭看向吳楚清,笑著說,“清清該高興了,以後我們家雞蛋都吃煎的。”

吳楚清的胃突然開始絞痛,就像有隻手伸到了她的肚子裡像擰乾毛巾一樣的擰她的胃。

她被疼得湧出了眼淚。

邵志剛一臉驚慌,母親則很驚愕。

“這孩子,怎麼了?”

“沒事,”吳楚清擰著眉,淚水掛在臉上,但她笑著,“我高興。太高興了。謝謝邵叔叔讓我們家以後都可以吃煎雞蛋。要不是邵叔叔,我可能在這裡永遠也吃不到煎雞蛋。”

母親的臉沉了下來,盯著她不說話。

吳楚清看著母親陰沉的臉色,面板裡面好像慢慢地塞滿了棉花。

棉花越撐越大,越撐越大,把她的靈魂擠出去了。

她的靈魂就這樣飄在空中了。

她起身給杯子裡倒豆漿,接著把杯子遞給邵志剛,她的身體擠出微笑,張口準備說甚麼。

她的靈魂很著急,衝下去回到了身體裡,把那杯豆漿掀翻了。

母親的驚呼響起,豆漿翻到在桌面,白色的液體順著桌沿灑在邵志剛的褲子上。

母親驚叫一聲,衝到洗手間拿出毛巾,急急地蹲下身子給邵志剛擦褲子。一邊擦一邊對她喊:“你幹甚麼?媽媽是這麼教你的嗎?”

吳楚清站在原地看了一會這兵荒馬亂的場景,再也忍不住,彎腰吐了出來。

母親和邵志剛一起抬頭,驚愕地看向她。

場面靜止了幾秒,邵志剛似乎再也呆不下去了,尷尬地說:“妮妮今天從她媽家過來,我得先走了,今天打擾了。”

接著他就穿上外套,逃也似地衝出了大門。

門“砰”地響了一聲,吳楚清笑了一下。

緊接著,她的臉上就感到一陣熱辣的疼痛。

“你還笑?你是不是要故意的?你是不是要毀了媽媽的幸福?你真可怕啊真自私啊,我怎麼會有你這樣自私的女兒?”母親舉著剛扇完她的手掌,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

吳楚清垂手站立,耳朵嗡嗡地響。四周的空氣變成保鮮膜,一層又一層地包裹她,說不出來話了,嘴巴被堵住了,呼吸不了了,鼻子也被堵住了。

“你說話啊!”母親推了她一下。

她被推倒在地上,仍然說不出話。

母親卸下圍裙,穿上大衣,扔下一句“果然就不該生你,你就是克我的”就衝出了門外。

門“砰”地一聲砸上了。

吳楚清坐在地上,手側就是剛才她嘔吐的汙穢,豆漿粘稠的液麵正從桌沿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從她的衣領滴進去。但她沒有任何知覺。

她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不該生下我嗎?”

那種棉花慢慢撐爆身體的感覺又來了,她的靈魂又被擠了出去,飄在上空,俯瞰著她。

她聽見她的靈魂說:“確實如此,你不該出生。”

“為甚麼?”她仰頭問。

“沒有愛的人不配活在世上。”

“沒有愛?”她怔怔地看向靈魂。

她的靈魂嗤笑了一聲:“是啊,你註定沒有愛的,你從降臨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秒開始,就讓所有人都失望了。你的父親因為你的性別拋棄了你們母女,你的母親因為父親的拋棄而痛苦,這樣的你怎麼會有愛呢,令人失望的出生啊。這是你命運,無法逃脫的命運。”

“我有愛,媽媽她愛我,沒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她急切地爭辯。

“是嗎,”她的靈魂輕笑一聲,“幹甚麼裝傻啊?你能欺騙得過你的靈魂嗎?”

她的靈魂接著說:“去年寒假你媽媽和邵志剛在一起,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不再檢查你的手機,不再幹涉你的交往,也不再拿自殺威脅你。”

“你吃了近20年的白煮蛋,小時候無數次提出不吃白煮蛋,甚至因為白煮蛋嘔吐發燒,但她從來不在乎,只會對你說‘白煮蛋最營養,不吃就是辜負她’,但你清楚是因為你的父親不吃白煮蛋,她一邊憎惡一邊愛戀你的父親。你看,現在又因為一個邵志剛,你可以不吃白煮蛋啦!從今往後都可以吃煎雞蛋啦!”

“你清楚地知道,你媽對你的態度完全取決於她的愛情,她的男人,首先是你的父親,現在是這個邵志剛,啊,似乎小時候還有兩個男人,不過不歡而散了,你媽對你的控制慾反而變本加厲啦!”

“我沒有!不是這樣的!”她大喊。

但她的靈魂完全不在意她的崩潰,從空中飄下來,幾乎貼著她的臉頰,鬼囈一樣說:“你要是不清楚,為甚麼剛才在吳春蘭生氣的時候,你主動倒豆漿,準備向邵志剛示好呢?”

她眼睛瞪得大大地看向她的靈魂。

“因為你知道,你討好了邵志剛,母親就會開心,母親開心,你才能開心。如果你母親和邵志剛結婚,你還會繼續討好邵志剛,就像,啊,就像狗討食一樣,不用主人吩咐,直接搖著尾巴就來了呢。”

“你媽根本不愛你,愛你就不會在你早上面色很差的時候,首先指責你在她的愛情面前丟臉,愛你就不會隨便帶著一個男人隨便開啟你的臥室門,愛你就不會從來不尊重你的意願。你一直都知道的!吳楚清!”

“你閉嘴!”她大喊。

但她的靈魂根本停不下來。她繼續說:“還有李迪,哈哈哈。”

她已經快要瘋了,揮舞著手要打掉靈魂,可是靈魂散掉又瞬間聚在一起了。

“急甚麼,我還沒說完呢。”靈魂笑著說。

“李迪從頭到尾都是在欺騙你。他一邊溫柔地擁抱你,安慰你,親吻你,一邊在想怎麼利用你的痛苦控制你,毀了你。但你呢,你為了他放棄保研,因為跟他交往疏離了朋友,你現在肚子裡甚至還有他的孩子,他隨便掏出個塑膠戒指,對你說他想要個美滿家庭,你就準備把孩子生下來啦。你做的哪一個決定不是因為他呢?好像沒有呢!”

“你崩潰的時候他摸摸你的頭,你就覺得自己得救了,再誇讚你兩句,你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連線著感嘆一句,這個世界上只有李迪能救自己了呢,只有李迪能讓自己快樂,所以為了李迪做任何事,其實是為了讓自己開心,自己真是獨立女性呢。”

“至於你的崩潰有多少原因是因為他,你不記得了。你只記得,你在吳春蘭這裡感受到的痛苦,李迪幫你撫平了。”

“雖然其實是他把你的痛苦捏在他手心了,想控制你的時候就拿出來捏一捏,只要他離開你,你的痛苦就會加倍還給你,就像你現在這樣啦。你猜猜吳春蘭是不是也是這樣想,她也覺得只有她的愛情能拯救她,所以要犧牲你啦,指責你啦。”

“你之前覺得你母親活成這樣是因為她遇到了一個不愛她的男人。所以你要找一個愛你的男人,這樣你就不會重蹈覆轍。”

“那邵志剛還有你母親兩個前任愛你母親嗎?你父親跟你母親結婚的時候不愛你母親嗎?你母親有變正常嗎?如果邵志剛跟她分手,她又會像之前一樣,甚至可能更加瘋狂,所以你無意識地討好邵志剛。因為你記得你小時候經歷過的,她每分手一次,她對你的指責和埋怨就多加一倍,你害怕看到那樣的母親。”

“說起來,”她的靈魂點點頭,繼續說,“李迪有一點沒說錯,你跟吳春蘭真是一模一樣。”

“啊,吳春蘭現在會不會正躲在邵志剛懷裡哭訴呢,她哭訴她的女兒有多不懂事,邵志剛抱一抱她,她就覺得自己所遭受的痛苦都被愛情拯救了吧。”

“你跟吳春蘭一樣,你們的快樂和痛苦,都是從一個男人流轉到另外一個男人。”

“這就是你的命運哈哈哈,無法逃脫的命運。即使你多不想成為吳春蘭那樣的人,但實際上你正在成為吳春蘭那樣的人。”

她的靈魂“噗噗”地笑著,說:“吳春蘭,你,你肚子裡的那個東西,都註定會沿著同一條軌道行駛,那條軌道就是你們無法逃脫的命運。你註定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就像你無法掌控自己的出生,接受你無法逃脫的命運吧。”

“不!我不接受!”吳楚清捂著耳朵,痛苦地嚎叫。

“你有別的選擇嗎?”她的靈魂悠悠開口。

“有的,一定有的,”吳楚清的額頭留下汗珠,“我不能掌控我的出生,我不能控制命運的走向,我不能掌控自己的出生,我不能掌控命運的走向。”

“出生,走向,死亡,出生走向我都掌握不了,那死亡呢,死亡呢,我能掌控自己的死亡嗎?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是的!我可以掌控自己的死亡!”吳楚清的眼睛迸射出驚人的光芒,她一字一頓地說:“只要我現在自己把自己殺掉,我就至少掌控了自己的死亡。那我的人生就沒有被完全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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