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開始
七月初的下午,天氣又悶又熱,室外的光線亮得刺眼。
蒸騰的熱氣從路面湧出,穿透腳底,沿著根根神經像火一樣燒到四肢百骸。
道路兩旁的商店都在放《北京歡迎你》,一聲聲“北京歡迎你”在瘋狂鳴叫的知了聲中,擰成無數水柱,灌進了吳楚清的耳朵。
耳朵嗡嗡作響,腦子裡的思緒被這些水柱撞得翻江倒海。
奧運跟我沒關係了,北京也跟我沒關係了,為甚麼我要聽媽媽的話,為甚麼我沒有資格做自己想做的事,為甚麼我要贖罪,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吳楚清想著想著幾乎奔跑起來,她拖著身體,穿過黏稠沉重的空氣,在窒息的前一秒,停在了一家KTV門口。
推開玻璃大門,冷空氣迎面撲來,吹走了微妙的窒息感。
吳楚清走進去,背立在門前喘著粗氣,汗珠後知後覺地滾落下來。她從包裡掏出紙巾擦了擦汗,才邁開腳步往前臺走去。
前臺的服務生是個妝發美麗的姑娘,聲音很甜美。
“你好,請問有預約嗎?”
“我朋友已經在裡面了,A306房間。”
吳楚清跟著服務生穿過光線陸離的走道,停在了A306門口。
門裡傳來陣陣鬨笑聲。
服務生打了聲招呼就轉身離開了。
吳楚清獨自站在包房門口,汗水已經被徹底風乾,劉海黏在額間和鬢角。
她伸手把頭髮朝兩側撥了撥,又擠出一個微笑,才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得高高興興的,大家都高高興興的。我怎麼能不高興呢。她想。
“呦,班長來啦!”周婷迎了過來,拽著她的胳膊往沙發邊走。
“畢業一年了,還叫班長啊。”吳楚清在沙發上坐下,笑著說。
“三年是班長,永遠是班長!”廖輝也湊上來說。
“先點歌,我們都唱了好幾首了。”有人說。
“好的。”吳楚清挪到了點歌臺邊。
吳楚清一邊點歌,一邊側頭看了眼一年沒見的高中同學們。
大家似乎都挺高興的。
是啊,同學聚會,是要高興的。
吳楚清點了幾首歌,就坐回了原本的座位,配合著大家大笑、鼓掌、搖鈴。
幾個同學唱到興起,爭著把自己的歌提到了前面。輪到吳楚清點的歌的時候,已經過去了近一個小時。
熟悉的前奏響起,她剛伸出手準備接過話筒,前奏就驟然停了下來。
吳楚清張了張嘴正想說話,劉兆洋就“啊”了一聲,喊:“不好意思,我把誰的歌切了!”
“我的。”吳楚清舉了舉手。
“唉沒事,”廖輝勾著劉兆洋的脖子,笑著說,“咱們班長從來都善解人意,切了就切了。”
“是吧,班長?”廖輝轉向吳楚清,聲音帶笑。
“是的,”吳楚清擠出無懈可擊的瀟灑笑容,擺擺手說,“沒事,切了就切了,你們先唱。”
“多謝班長,不愧是我們的班長!”劉兆洋接過話筒開始唱歌。
劉兆洋搖頭晃腦地唱著一首歡快的歌,架在耳朵上的黑框眼鏡上下晃動。
那股窒息感又突然湧上來了,吳楚清深呼吸了幾下,跟周婷說了聲“我去下洗手間”就推門出去了。
包房的門被關上,那些快樂也一併被關在了裡面。
吳楚清閉了閉眼,慢慢地往洗手間走去。
走到洗手間門口,一個身材魁梧,腆著肚子的男人搖搖晃晃地從臺階上走下來,一邊走一邊費勁地拉褲子拉鍊。
吳楚清連忙低頭,默默地貼著牆邊站著。
可是沒想到,視野裡肥碩的啤酒肚竟然離她越來越近了。
那個肚子上下鼓動,彷彿下一秒就要把岌岌可危的扣子撐得蹦出來。
吳楚清不敢抬頭,心臟猛地跳動了起來,左腳剛踏出一步,肩膀就猛然被一雙粘膩的雙手扣住,後背重重地撞在了牆壁上。
“這個妞兒看著純。”
一股夾雜著酸臭味的刺鼻酒氣迎面灌進了吳楚清的嘴鼻,連眼睛都被燻得生疼。
“你幹甚麼!放開我!”吳楚清臉朝向側面,揮舞著胳膊掙扎。
“嘖。”男人慨嘆一聲,似乎更興奮了,浮腫的眯眯眼裡閃過渾濁的亮光。
吳楚清的鬢角冒出了汗,恐懼感瞬間淹沒了她,她一邊抬起膝蓋,一邊準備張嘴呼救。
就在這時——
眼前一花,肩膀上的禁錮消失了,面前出現了一個瘦削的後背,緊接著她聽見“咣噹”一聲,似乎是甚麼重物砸在地上。
一聲冷淡的呵斥從前方傳來:“這裡是唱歌的地方。”
吳楚清緊抿著嘴唇,從側面探出頭。
那個喝醉的男人正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爬一邊喊:“你他媽誰?”
後背的主人沒理他,低頭淡淡地對著對講機說:“A區洗手間門口有人鬧事。”
“來來來!我要跟你領導投訴你,毆打顧客!等著丟工作吧你!”醉酒男人戳著指頭叫囂,像一個肥膩的癩蛤蟆噴臭氣。
後背的主人用下巴指了指天花板:“這有攝像頭。”
“我也會作證,”吳楚清從背後走出來,強裝鎮定地說,“可以去警察局。”
後背的主人似乎看了她一眼。
癩蛤蟆朝地面啐了一口,吼了聲:“他媽的狗男女!”
接著就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吳楚清側頭正要道謝,就聽見後背的主人輕笑了一聲,似是自言自語般低聲唸叨了句:“狗男女,有意思。”
吳楚清看向他的側臉。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側身面向她,微微笑著:“你沒事吧?”
她這才發現他個頭真的很高,她穿鞋的身高在168左右,但是隻到這個男生的下巴。
“沒事,”吳楚清眨了眨眼,輕聲說,“謝謝你。”
男生似是沒聽清,微彎著腰湊近問:“甚麼?”
一雙狹長的,有些寒涼的眸子突然出現在眼前,吳楚清呼吸一窒。
“我,我說謝謝你。我沒事。”吳楚清乾巴巴地重複了一遍。
“你沒事就好。”男生直起身子,金黃的頭髮微微浮動。
吳楚清的心猛跳了幾下,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尖。
“你——”她聽到那個男生猶豫的聲音。
“甚麼?”吳楚清抬頭。
男生輕嘆一聲,說:“你還沒去洗手間吧?”
“奧嗯,那個。”吳楚清的臉突然漲得通紅。
“你去吧,我在這等你,不用害怕。”男生柔聲說。
“哦那,那謝謝你。”
吳楚清說完就往洗手間走去,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感覺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後背上,莫名地,她一下子又緊張了起來。
她想:“我沒同手同腳吧,這樣可不行。人家只是幫了我。只是長得帥一點。”
吳楚清飛快地上完廁所洗了手出來,挺直腰背,邁步走下臺階,抬眼就看見了那個男生。
他微低著頭斜靠在牆邊,一隻手插著兜,一隻手正上下扔著黑色的對講機。
白色的工作襯衫穿他身上很妥貼,袖口被隨意地卷在手肘處,露出精瘦的小臂,隨著把玩的頻率上下襬動。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靜,男生抬起頭,朝她彎了彎嘴角:“你還挺快的。”
“怕耽誤你的事。”吳楚清說。
“保護你,”男生停頓了一下,站直身體,說,“保護每一位顧客的安全就是我的事,走吧,你哪個包房?”
“A306,”吳楚清不確定地問,“你是,保安?”
“怎麼,不像嗎?”
“也不是,就是你看著很,很年輕,跟我差不多大。”
“確實不是,”男生停下腳步,指了指胸牌,“我是服務生。”
吳楚清也停下腳步,看向那個黃銅色的胸牌,上面有兩行小字——第一行字是“李迪”,第二行字是“服務生”。
“李迪。”吳楚清唸了出來。
“嗯,我的名字。”
“你好,我叫吳楚清。”
不知道這句話戳中了李迪的甚麼笑點,他笑出了聲。吳楚清有些錯愕地站在一旁。
“抱歉抱歉,你太可愛了。”李迪的聲音還帶著未散的笑意。
吳楚清更窘迫了。
李迪輕咳了兩聲,朝她伸出胳膊,做出握手的姿勢:“你好,我叫李迪。”
“你,你好。”吳楚清握住了李迪的手。
他們握著手上下晃動了兩下,李迪就鬆開了。
他們繼續往包間走去,迎面走來另一個服務生,他喊了聲:“迪哥。”
“嗯。”李迪點了點頭。
吳楚清發現那個服務生脖子上繫著黑色的蝴蝶領結,她目光移到李迪的脖子上,空空的,甚至第一顆釦子還隨意地鬆開著。
“我不戴那玩意兒,太傻了。”李迪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吳楚清有種偷看被發現的羞窘感,她尷尷尬尬地回了句:“是有點傻。”
她莫名想,如果她在KTV打工,她一定是那種把釦子從頭繫到尾,規定讓戴甚麼領結就戴甚麼領結的人。
“到了。”李迪停下了腳步。
吳楚清也停下腳步看向李迪。
李迪張嘴準備說甚麼,對講機卻發出了“滋滋”的聲音。他皺起眉頭,頭微微後仰,一副不想管的樣子。
“你——”
李迪對她的話還沒說完,剛才路過的那個服務生就出現了,他對李迪喊:“迪哥,得快點,領班喊。”
李迪看起來有點不高興,但還是跟著走了。走了幾步後,他回頭朝她揮了一下手,笑著說:“再見,吳楚清。”
吳楚清站在原地,李迪瘦削頎長的背影逐漸遠去。包房裡不知道哪位同學正在聲嘶力竭地唱著歌,歌聲透過厚重的包房門傳了出來,歌詞飄飄渺渺卻又清晰可聞——
我用盡一生的思念
只為等著你的出現
吳楚清聽出來了,那是最近大熱的偶像劇《放羊的星星》的主題曲的歌詞。
李迪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吳楚清推門回到了包房。
此後的時間,吳楚清的點的歌仍然永遠被壓在列表的最後,她只有機會唱了一首歌,不過她並不在意。
她在想,李迪臨走前要對她說甚麼呢?你,你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