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去屋裡
虞知寧不知道謝濯玉是從哪句話開始相信她的。
只知道自己沒頭沒尾說了不知多少, 等終於說無可說,才發覺抵在胸前的匕首早已不見。
而他就那樣一言不發地垂眸看她,漆黑的眼底, 映著她哭得狼狽的面容。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他終於挪開視線,抬手,給她攏上了衣襟, 鬆開她被勒到發紅的手腕。
“宋遂……”
她方啞著嗓子低喚了聲,視野倏地天旋地轉,整個人便落入了一個微涼的懷抱。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冷冽的檀木香混著他的體溫, 將她死死攏住。
她抬眼望去,只能看到他冷硬的下頜。虞知寧閉上眼睛,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襟。
刑訊室的門從裡面推開時,門外守著的宋八和宋二同時一愣。
出來的的確是公子沒錯, 可公子懷中還打橫抱著一人。
那說好要被審訊的女子雙臂緊緊攬著自家公子的脖頸, 臉埋在他頸窩裡, 整個人縮在他懷中。
仔細看去, 女子衣裳微亂, 眼帶溼痕, 公子一手託著她的背,一手攬著她的腿彎, 動作看似沉穩,指尖卻早已深深陷進她的衣衫裡。
兩人的姿勢親密得怎麼看怎麼都不像審訊者與囚犯。
宋八的嘴張開又合上,眼睛瞪得溜圓。
他跟了公子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公子抱任何人, 更別說從刑訊室裡抱出來。
宋二的反應更快些。他猛地低下頭,同時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宋八,低聲道:“低頭!”
宋八這才回神,埋頭。
腳步聲漸漸遠去。宋八這才敢抬起頭,望著公子抱著那女子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半晌才憋出一句話:“公子這是怎麼了?”
宋二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這吳姓女子,長得同虞姑娘有八分相似。”
宋八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甚麼,表情一肅,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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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寧不知道謝濯玉要抱她去哪裡,她也不想問。只覺得此刻的他,不會再傷害她了。
月色如水,謝濯玉的側臉在月光下明明暗暗,虞知寧這般細細瞧了許久,心底那點酸澀總算是被失而復得的暖意佔領了。
謝濯玉抱著她進了屋,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將一切籠在一層清冷的銀白色裡。
空氣裡有淡淡的墨香,還有此時他身上那股好聞的檀木氣息。
身體往下落,後背觸上一張略微有些硬的床板。
謝濯玉沉默著點燃燭火,暖黃的光暈散開,他尋來一隻瓷瓶,在榻邊坐下拉過她的手腕。
腕間被麻繩勒出幾道血紅,腫起的痕跡在燭光下刺目驚心。他盯著那幾道傷痕看了幾息,擰開了藥膏瓶。
清苦的香氣瀰漫開來,他指尖沾起些許藥膏,輕輕點在她的傷口上。
面板破損,藥膏觸上的瞬間蟄痛傳來,虞知寧本能地往回抽手。
可這一抽,竟惹得謝濯玉驟然收緊了手指,指節深深陷進她腕間的皮肉裡。
虞知寧被捏得發疼,忍不住嘶了一聲。而謝濯玉在她這聲嘶痛中,猛然鬆了力道。
“宋遂……?”
虞知寧察覺出不對勁。因為謝濯玉還落在她腕上的手指,正在微微發著抖。
這樣的顫抖虞知寧也見過,就在她在他懷中漸漸失去意識時。
“真的是你嗎。”
低啞的嗓音傳來,謝濯玉還垂著視線,定定看著她腕上的傷口。
燭光在他側臉上跳動,將那雙低垂的睫毛映得纖毫畢現。那張素來平靜的面孔,在這低垂的睫毛下,竟顯出幾分脆弱的惶然來。
似乎她只要說一個“不”字,他就會碎在這搖曳的燭火裡。
“是。”
“我是知寧。”
虞知寧壓下心中澀意,反手握住了謝濯玉的手腕。
她試圖開始解釋著,聲音有些急。
“我現在的樣子才是我真實的樣子,你可以想象我的靈魂不小心落入了之前那具身體,只有死亡才能回歸我真正的身體……”
她有些語無倫次,怕他聽不懂,又怕他聽懂了卻不信。
“這聽起來的確不可思議,可我的確回來了……我……”
她還想找些更貼切的解釋,一隻手卻忽然覆上來,輕輕捂住了她的嘴。
虞知寧怔住了,抬起眼望著他。
“還會離開嗎?”他問。
虞知寧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拼命搖頭,伸手握住他捂著自己嘴的手拉下來,緊緊攥在掌心裡。
“不離開了,再也不離開了。”
謝濯玉定定看著她:“好,若你食言……我將再也不會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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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寧宿在了謝濯玉的屋子裡。
於她而言,不過只與他分別了數日;可於他,已經是整整五年光陰。
所以當謝濯玉溫熱的身軀從身後貼上來,將她緊緊摟進懷中時,她心裡是做好了安撫他的準備的。
可預想中的親吻與撫觸並沒有來。
他只是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把臉埋進她的後頸,卻再無其他動作。
被褥間的溫度漸漸升了上來。兩個人貼得太緊,虞知寧自然早已感受到了他身體的變化。
可他依舊沒有動,只沉默地攬著她。
實在有些過於硌人了。
虞知寧被他箍得動彈不得,只好試探著開口。
“……要嗎?”
短暫的安靜之後,謝濯玉低啞的聲音從她頸後傳來。
“睡吧。抱著你就好。”
說完,他便再沒有任何動靜,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彷彿真的沉入了夢鄉。
虞知寧今日其實也累了。她聞著他身上那股好聞的檀木氣息,沒過多久,便也x合上眼,安安穩穩地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
醒來時,天光早已大亮。身側空無一人,謝濯玉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離開,倒是他原本枕著的地方,放著一套女子衣物。
衣物疊得整齊,裡衣中衣一件不差,料子細滑柔軟,顏色是她在青石鎮時常穿的天青色。
虞知寧摸著那細滑的料子,怔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真切地意識到她真的回到了謝濯玉身邊。
她換上衣物,在發現連貼身的胸衣尺寸都分毫不差時,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浮現出昨夜他手持刀尖抵住她胸口的畫面。
那鋒利冰冷的觸感,即便只是回憶,也讓她全身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後怕地深吸一口氣,將衣帶繫好,推開了門。
門前無人,她往外走了幾步,才見小院門口立著兩個帶刀侍衛。
兩人見她出來,同時顯得有些侷促,飛快地看了她一眼便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姑娘,公子去上朝了。他吩咐說您先在府中活動活動,公子下朝了便會回來。小廚房已經備了吃食,要不先讓人給您送來?”
兩個侍衛心裡其實也在打鼓。
他們都是公子身邊的貼身護衛,這些年哪見過公子與哪個女子親近過?更何況是能獨自留在公子臥房裡的女子,那臥房旁邊就是書房,朝中多少機密要務都放在裡面。
可公子一早吩咐了,她要做甚麼都隨她,只需護衛安全,他們自是不敢怠慢。
“好,辛苦了,讓人送來吧。”
虞知寧想了想,決定先在這小院逛逛,活動活動筋骨。
謝濯玉的床板實在太硬了,睡了一夜,硌得她渾身都不舒坦。
院子還算大,可惜唯一的植物就是牆角種著幾株瘦不拉幾的樹。沒有花草,沒有亭臺樓閣,乍一看上去有些寡淡,與他現在的身份著實不符。
虞知寧在院子裡百無聊賴逛了幾圈,已經在心中規劃好了她對這個院子的打算。
牆角那棵不知名的樹該拔了,種一桃花,春日看花,夏日吃果。
廊下添一架葡萄藤,遮陰又好看。
院中種一顆桂花樹,秋日也有了顏色和味道。
窗邊再種一株臘梅,冬天落雪時滿院冷香。
空著的那塊泥地翻一翻,種幾株梔子或者茉莉,等開了花滿院子都是香的。
虞知寧這樣逛著逛著,把花苗的位置都點了一遍,才覺得這院子終於有了幾分活氣。
她滿意地點點頭,一回頭,發現院門口不知甚麼時候站了一道修長身影。
謝濯玉不知已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穿著二品緋色官服,銀線繡的仙鶴補子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將他原本清冷的氣質襯得更加凌厲。
腰束玉帶,肩線端方,還帶著朝堂上未曾散盡的威壓與寒意。
可那雙眼睛落在她身上時,卻變得柔和溫情起來。
“知寧。”他喚她,緩步朝她走來,“在做甚麼。”
虞知寧不顧他身上那股尚未散盡的朝堂威壓,一頭撲進他懷中,仰起臉,笑吟吟地望著他。
“在規劃我們的院子。”
她拉著他的手,沿著方才走過的路徑,將心裡的打算絮絮叨叨又唸了一遍。
說完,她回過頭,“這樣可好?”
謝濯玉幾乎要懷疑這又是他的夢了。
五年裡,他做過太多這樣的夢。
她站在他面前笑著說話,可只要他開口回應,那道身影就會像晨霧一樣,在他眼前無聲無息地消散。
所以他有些不敢回答,只想讓這個狠心離開他的人,在他臆想出來的夢境裡,多停留一會兒。
可那人還不依不饒地在問:
“濯玉,這樣可好?”
“不回答,是不喜歡桃花嗎?”
“不喜歡桂花?”
“不喜歡茉莉?”
“都不喜歡嗎?那你喜歡甚麼?”
她皺起眉,有些茫然地仰頭看著他。晨光落在她臉上,將她側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她的睫毛在光裡微微顫動,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清泉,唇瓣有些不滿的嘟著,帶著點撒嬌般的疑惑。
她就那樣仰著臉望他,近在咫尺,鮮活得不像是夢。
太真了。
真到他連她臉頰上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還有她拉著他手的溫度,還有隨風飄來的她髮間的香。
他不想再分辨了。
謝濯玉捧起那張茫然的臉,低下頭,堵住了她還在絮絮叨叨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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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寧不知道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炙熱的吻落了下來,帶著纏綿悱惻的溫柔,從她唇上細細撚過,滑入唇縫,撬開了她的齒關。
柔軟的舌尖探了進來,混著他身上那股好聞的氣息,湧入她的鼻息。
她被他吻得有些發懵,腿有些發軟,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緋色的官服在她指間皺成一團,銀線繡的仙鶴亦被她折出了凌亂的褶痕。
可他非但沒有停下,反而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上提了提,迫使她踮起腳尖,仰頭承接他更深更重的索取。
虞知寧還在意著不遠處的侍衛,又說不出話,只能輕輕將他推了推。
她的本意是讓他先停停一下,去屋子裡繼續。
可她這推開的動作也不知道觸碰了謝濯玉哪根敏感的神經,他唇舌的動作驟然一滯,隨即像是被點著了甚麼,手臂猛地收緊,將她死死壓進懷中。
吻從溫柔變成了兇狠,從纏綿變成了掠奪,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氣,只能從喉間發出些許細碎的嗚咽。
可他充耳不聞,還在她的嗚咽中,死死含住了她的軟舌。
像是食用著美味的甜點,攪得她舌根一陣痠痛。
虞知寧被這稱得上兇狠的吻吻得渾身發軟,又呼吸不暢,只能睜開那雙早已被淚水浸溼的眼睛,示弱地望向他。
可這一睜眼,竟發現謝濯玉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眼底沒有了溫和,只有她從未見過的陰鷙。
漆黑的瞳孔裡映著她緋紅的臉和微微發顫的睫毛,卻像要將這倒影一口一口嚼碎、重重嚥下。
明明甚麼都沒做,卻讓虞知寧覺得自己已經被他拆吃入腹,甚至比昨夜刀尖抵住胸口時更叫她心驚膽戰。
“唔……”
舌根被攪得發酸,呼吸越來越不暢。餘光裡瞥見院門口那兩個侍衛已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正飛快地別過臉去。
可這人仍死死纏著她的舌根,沒有半分要鬆開的意思。
虞知寧終於忍無可忍,牙齒輕輕合攏,咬了他一口。
不算重的力道,但足以讓那糾纏不休的動作一頓。
痛意似乎將他從某種偏執的確認中拽了回來,他探入的力道驟然輕了,呼吸終於重新湧入虞知寧的肺腑。
她猛地喘了口氣,舌根又酸又麻,整個人軟得幾乎站不穩。
可謝濯玉的唇仍貼著她沒有離開,呼吸交纏間依舊帶著紊亂的熱度。
“松……松點……”她含混地開口,聲音又啞又軟,推了推他的胸口。
他垂下眼,睫毛輕顫,終於稍稍退開了半寸。
那雙漆黑的眸子依然鎖著她,裡面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暗色,可鉗著她腰的手,到底鬆了幾分。
手是鬆了,腰上的束縛輕了,可那比床板還硌人的東西,非但沒有隨著退開半寸而消散,反而存在感愈發強烈。
隔著薄薄的衣料,灼得她幾乎站不住。
她臉頰燒得厲害,扯了扯謝濯玉的官袍,氣息不穩地擠出幾個字:
“去……去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