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刑訊
林家管事不知道這位殺名在外的謝大人為何要他慢著, 只知道若不乖乖慢著,恐小命不保。
他戰戰兢兢地停下腳步:“大……大人?小的斗膽……敢問大人有何吩咐?”
話音落下,車內卻半晌無人回應。
管事埋頭等了又等, 等到背上冒出冷汗, 他終於忍不住抬頭往那道半掀的車簾裡瞟了一眼。
管事見過的貴人不少,單論皮相,這謝大人堪稱玉面公子,俊美得不像凡塵中人。
可偏偏那眼神過於幽深陰鷙了, 面無表情地垂眸看人時,只讓人覺得脊骨發涼,彷彿被甚麼冷血的東西盯上了。
而這位謝大人, 此時正用這種目光, 冷冷落在那被堵住了嘴的女子臉上。
管事心裡咯噔一下,壞了,這丫頭莫非真跟謝大人有甚麼牽扯?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絕無可能。這位謝大人在京都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滿城的名門貴女都入不了他的眼, 怎會同一個鄉野丫頭有瓜葛?
想來想去, 只怕還是方才衝撞車駕的事惹惱了這位爺。
可這丫頭是林老爺花了銀子、心心念念要的人。若謝大人一怒之下將她一刀殺了, 他拿甚麼回去交差?林老爺那邊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管事心裡七上八下地打著鼓, 正盤算著要怎麼才能順理成章地將人帶回去, 那位玉面羅剎終於開了口。
“帶回去審。”
管事還沒反應過來這話裡的意思,就見車旁隨行的侍衛已然上前, 伸手就要從林家護院手中押走那女子。
管事頓時急了,也不知哪來的膽子,竟上前一步攔在跟前,連連作揖, 聲音又急又慌。
“謝大人,這丫頭就是林老爺的一個小妾!剛進京都,甚麼規矩都不懂,真不是故意衝撞您的車x駕啊!”
可他話音落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謝大人面色似乎更冷了。
“小妾……”
謝大人唇中輕輕吐出這二字。
“你回去問問林明章,捨不得這小妾,可舍不捨得他那官職?”
管事面色一驚,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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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濯玉說完那句“帶走”後,便放下了車簾。馬車從她面前緩緩駛離,自始至終,他沒有再看她一眼。
虞知寧被兩個帶刀侍衛一左一右架著,押進了謝府。
說書先生說謝濯玉官至二品、權傾朝野,可他的府邸卻儉樸得不像話。
沒有雕樑畫棟,沒有奇石假山,不像一座權貴的私宅,倒更像一處辦事的府衙。
還是一間有著刑訊室的府衙。
虞知寧被推進來後,心中著實一驚。
也不知謝濯玉在這裡私下審過多少人,屋子裡還殘留著一股濃郁的血腥氣,連那些寒氣森森的刑具上,都似乎還沾著血。
“老實待著!”
身後侍衛將她推進一間鐵欄圍成的囚室裡,“哐當”一聲落了鎖,轉身便走。
虞知寧怔怔站在囚室中,腦子裡嗡嗡地響。
她沒想到事態會變成這樣,她進是進了謝府,見也見到了謝濯玉,可他似乎沒認出她,看這架勢,還將她當成了意圖不軌接近他的人。
虞知寧在這間囚室裡轉了幾圈,最後認命般一屁股坐在了地面的草垛上。
乾草被壓得沙沙作響,揚起的灰塵嗆得她眼眶發酸,卻不及心裡的酸澀半分。
也是。
在謝濯玉的認知中,虞知寧已經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的人是不會再出現的。
在謝濯玉心中,現在的她估計更像一個被人精心安排靠近的美人計吧。
有著與他亡妻相似的容貌,甚至不知從何得知了宋遂這個名字,刻意來接近他。
虞知寧在心中安慰著自己。
沒關係。
只要他還來見她,還來審她,她就有開口解釋的機會。
虞知寧眼眶一酸,將頭埋進了膝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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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二覺得公子今日有些奇怪。
雖說公子這些年愈發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但在他稟告事務時走神這件事,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宋二埋頭將今日的緊要事務一一稟明,說完之後等了半晌,卻遲遲不見公子回應。他忍不住抬起頭,便見謝濯玉坐在書案後,目光虛虛落在半空中,不知在想些甚麼。
那雙素來凌厲的鳳眸此刻微微放空,連眉心那道慣常蹙著的褶痕都淡了幾分。
燭火在他側臉上跳動,明滅之間,那張冷白如玉的面孔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茫然。
“公子?”宋二輕聲喚了一句。
話音落下,便見公子眼神一凌,方才那點茫然頓時褪去,又變回了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凌厲模樣。
“倒是小瞧了這謝懷瑾。”他眉心微擰,“繼續搜捕。另外,加強各處城門的身份核驗,出入人等一律嚴查。”
五年前謝懷瑾因助晉王謀權,事敗後被賜毒酒。也不知那人使了甚麼法子,竟假死脫了身。等察覺到不對勁時,人早已不知逃往何處。
此人始終是個隱患,這些年公子從未放棄搜尋,只是一直沒有下落。直到近日,才終於尋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宋二應了聲“是”,正要退下,宋八從門外進來,拱手道:
“公子,方才押入刑訊室那女子的身份已查明。名喚吳姝,京郊農戶之女,年十七,生母早逝,生父好賭,被繼母賣給林明章做妾。”
“今日她上了林家的馬車後,用藥迷暈車伕與嬤嬤,獨自入京。入京後換了裝束,將賣身的現銀存妥,去了聽書閣,點了謝府的戲。”
“其後便一直在府門前徘徊,直至被尋來的林家人拿住。”
宋八說完,垂手靜候。聽得宋二心中微驚。
雖然這女子行徑聽著的確奇怪,可這些年明裡暗裡試圖接近公子意圖不軌的女子數不勝數,可能被公子親自下令抓回來的,這還是頭一個。
他邊想邊退,直退到門邊,公子也一直未作聲,等到了門外才聽公子對宋八開了口:
“知道了,先關著,勿動。”
宋八心中雖有疑問卻不敢多問,出門見宋二還等著,兩人遠遠走開,宋二才好奇問出了口:“那女子怎麼回事,怎麼還押到府中來了?”
宋八:“估計是因為那女子看見謝府馬車後,竟撲到車前喊了聲‘宋遂’。”
宋二眉頭一皺。宋遂這個化名,只有他們這些舊人才知道。
宋二似乎被宋八勾起了好奇心:“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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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些年,聖上見公子始終孤身一人,也不是沒按著已故虞姑娘的樣貌,蒐羅過模樣相似的女子試圖送入府中。
可那些姑娘,頂多也就眉眼間有兩三分影子。
而眼前這個蜷縮在角落、盯著草垛發呆的女子,他這一眼看過去,竟與當年的虞姑娘有八九分相似。
宋二心頭一緊。
這是殺人誅心的美人計啊。
也難怪公子將人押了回來。能尋到這樣一個樣貌的人,又好巧不巧地湊到公子面前,若說背後無人佈局,他是不信的,誰知道這女子身後藏著甚麼禍心。
話雖這麼說,宋二還是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
實在太像了,難怪方才稟告公務時,公子竟罕見地出了神。宋二在心裡嘆了口氣,悄悄退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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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天色已經黑了,虞知寧左等右等,也沒能等來謝濯玉。倒是有侍衛送來了吃食。
虞知寧試圖同那侍衛交談,可那侍衛理也不理她,只放下食物便走。
她沒辦法,只能先填飽肚子,老老實實吃完晚飯後,又獨自呆坐到了夜深。
周遭眼看無人理會她,睏意上湧,她只能靠在牆角打起盹來。
夜色漸深,虞知寧睡得並不安穩。
陌生環境和難聞血腥味鑽進鼻腔,讓她在睡夢中也蹙著眉。半夢半醒之間,她隱約聽見了一聲鐵鏈輕響。
有人來了。
虞知寧好不容易從鬼壓床般的混沌中掙脫出來,還未徹底清醒,視野前方已經立著一道修長身影。
那人逆著光站在鐵欄邊,身形如松,墨色長袍幾乎與門外昏暗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沉默地立在那裡,鳳眸狹長,眼尾微壓,目光從高處落下來,眼底毫無情緒。
虞知寧被那眼神看得心中一顫,又聽他冷冷開口。
“架起來。”
虞知寧還沒反應過來“架起來”是甚麼意思,兩道人影已從暗處閃出,一左一右鉗住她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拖了起來。
她被拖到一旁,手腕被繩子緊緊纏住,高高吊起,固定在頭頂的鐵環上。
腳尖勉強點著地面,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手腕上,她悶哼一聲,咬住了唇。
謝濯玉始終站在原地沒有靠近,他看著她在繩縛下掙扎,目光平靜。
刑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個侍衛端著燒得通紅的炭盆走了進來。
熱氣撲面,炭火噼啪作響,將整間暗室映得忽明忽暗。那侍衛將炭盆擱在謝濯玉身側的鐵架上,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謝濯玉垂眸,修長的手指從架子上撚起一塊烙鐵,緩緩探入炭火中。
鐵柄在他指間轉動,火光映在他側臉上,將那副冷白如玉的面孔鍍上一層暗紅的光暈。
虞知寧盯著那塊在炭火中漸漸燒紅的鐵,心跳如擂鼓。
直到烙鐵的尖端開始泛出橙紅的光,謝濯玉才緩緩將它從炭火中抽出,舉至眼前,漫不經心地端詳了一下溫度。
鐵器灼熱的光芒在他眸底晃動,卻照不進那片幽深的暗色。
“說吧。”他終於開了口,“誰派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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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寧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勉強踮著腳尖,手腕被粗糲的麻繩勒得生疼,而面前的人,手持燒紅的烙鐵,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灼熱的氣息幾乎撲上她的面頰,燙得她睫毛止不住地顫。
她張了張嘴,無數想要解釋的話語湧到喉間。她沒有死,她回來了,對不起她失約了。
可那些話在那雙毫無感情的眼底,忽然全都失了聲。
她眼眶泛紅,最終只低喚了一聲:
“宋遂……我是知寧……”
話音落下,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片刻後,謝濯玉微微俯身,那雙漆黑的瞳孔正正地對上了她的眼睛。
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檀木香,還有他的呼吸拂在她面頰上的微涼。
“學得很像。”
謝濯玉的手微微抬起,烙鐵靠近她的臉頰,熱氣灼得她本能地想要偏頭,可她的下頜卻鉗上了一隻微涼的手。
那隻手毫不憐惜地將她的臉掰正,迫使她直視他的眼眸。
謝濯x玉的目光從她的眉眼緩緩滑下,落向鼻尖,唇瓣。
虞知寧被重重捏著下頜,開不了口,看著謝濯玉像是在打量一個精心仿製的贗品般打量著她。
“表情,眼神,都很像。”
“咔噠”一聲輕響,灼熱的烙鐵被他擱回了炭盆邊沿。
虞知寧來不及鬆口氣,下一秒那方才還執過烙鐵的五指,卻也落上了她的脖頸。
溫涼指腹擦過她突突跳動的脈搏,沿著鎖骨的弧度一路向下,兩指一挑,輕佻地扯開了她的衣領。
貼身的裡衣也鬆散開來,大片白皙弧度頓時暴露在視野,燭火在暗室裡跳動,將那片映得忽明忽暗。
虞知寧渾身一僵,她的下頜還被他狠狠捏著,頭被迫仰起,整個人在他面前毫無遮擋之力。
而謝濯玉還垂眸看著那片柔軟處。
“怎麼不再做得真實些?”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
“我夫人這裡有粒小痣。”
他說著,從腰間拔出匕首。寒光一閃,冰冷的刃面已經貼上了她心口下方的面板。
虞知寧被鋒利和冰冷的觸感驚得渾身一顫,暴露在謝濯玉視野中的面板,瞬間激起了一層細慄。
謝濯玉垂眸看著那柄貼在她面板上的匕首,刃口映著燭火,也映著她微微顫慄的柔軟。
他稍稍用力,冰涼鋒刃更多地貼了上去,像一片薄冰落在了炙熱的土地上。
“你既然要假扮她——”
謝濯玉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
“怎麼不連這顆痣也點上?”
他話音未落,貼在她心口那片平貼的刃面微微偏轉,竟是刀尖抵了上來。
虞知寧的呼吸驟然一窒,寒意從那個點炸開,宛若毒蛇的牙輕輕咬住了她。
“還是說……”
謝濯玉漆黑的瞳孔冷冷看了過來。
“你想要我幫你點?”
虞知寧渾身僵住,下頜被死死鉗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刀尖沒有刺進去,可那一點尖銳的壓迫感,比任何傷口都更讓人心驚。
她毫不懷疑如今的謝濯玉,是真的下得去手。
在他的認知裡,人死不能復生,哪怕再像,也只能是贗品。
他看過來的眼神裡帶著心愛之人被褻瀆的陰鬱,不可饒恕的神情看得虞知寧心頭髮顫。
她竟不知,自己在他心中,分量竟如此之深。
虞知寧感覺自己又要哭了。
果不其然,眼淚又不受控制落了下來,滑進了謝濯玉還鉗在她臉頰的指縫裡。
那一瞬間,下頜上的力道倏地一鬆,像是被她的眼淚燙到了。
虞知寧唇齒在這鬆懈中勉強獲得了自由。
她在被淚水浸溼的朦朧視線裡呢喃開口:
“救你花的銀兩還沒收回來呢,你死在這兒怎麼辦……”
“宋遂,我幫你寬衣……”
淚眼朦朧,她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了。
“你的腿傷遲遲不好,與情毒有關嗎……”
她還在自顧自呢喃著那些親密時只有兩人知道的話語。
“別起身燒水了,有手帕嗎,我想擦擦……”
“宋遂,我難受……”
“我不要回答問題……幫幫我……”
“宋遂……再給我點時間,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