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重逢
昭明三十七年春, 謝家嫡長孫舊疾復發,不治身亡。
同年八月,鄭明遠之子鄭謙之死被查出另有隱情, 矛頭直指晉王, 更牽扯出晉王暗中豢養私兵、私鑄兵器的鐵證。
同年九月,廢太子於宮中自盡,留下一封血書,稱從未說過“父皇老矣, 何時讓位”這等大逆之言。經查,竟發現是晉王買通口技藝人,模仿廢太子聲線於皇帝耳。
昭明帝震怒, 當即將晉王軟禁於府中, 削其一切權柄。
同年臘月,被軟禁中的晉王悍然發動宮變。
寧王以“清君側”為名,率府兵與京營都督裡應外合,火速攻入皇城。
晉王黨羽或擒或降, 無一漏網。宮變僅三日便告平定, 晉王被擒後自盡於獄中。
昭明帝在混亂中重傷, 下詔傳位於寧王, 改元永安, 次年正式登基。
史書載:昭明三十七年冬, 宮變三日而定,晉王伏誅, 寧王踐祚。寥寥數語,掩盡血雨腥風。
而謝濯玉,不僅以寧王幕僚之身,在宮變中出謀劃策、立下從龍之功;更在寧王登基後, 借勢為生母宋氏請封。
宋氏扶正之日,他便由庶變嫡,名正言順地繼承了謝家爵位。
至於他那些兄弟,謝懷瑾捲入晉王宮變,一杯毒酒了卻殘生;謝季不甘受制,行刺謝濯玉,反被當場格殺。
接連痛失二子的王氏,精神恍惚,形如枯槁,被囚於深院之中。
其餘幾個庶出的兄弟,見勢不妙,再無人敢與他爭鋒。謝家偌大的家業,從祠堂到田產,從族譜到爵位,盡數落在了這個曾經的棄子手中。
“翰林承旨雖非宰相,卻是天子喉舌,一言可為天下法。謝大人坐在這把椅子上,等於握住了半壁朝堂的命脈。”
“可就是這樣在朝堂之上陰沉寡言、殺伐果斷的謝大人,獨獨有一件事能讓他頃刻間變了顏色——那就是他那位死了五年的亡妻。
醒木輕敲,說書先生語調悠長。
“謝大人年紀輕輕就位高權重,又生得一副好相貌,京城裡多少官家小姐、名門貴女眼巴巴地瞧著,哪怕當填房也無不願意。”
“可他著實是個痴情種啊,據說曾有個不知死活的美人兒趁他赴宴醉酒摸進了他的屋子,當即就被他卸了胳膊扔了出來。”
“打那以後滿京都都知道這謝大人身邊女子禁行。任你天仙下凡,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醒木重重一敲。
“姑娘,接下來咱們就來講講這位神秘莫測的謝家亡妻,究竟是何方神聖?”
“為何能讓謝大人念念不忘五年?她到底是怎麼死的?又為何連塊正經的墓碑都沒有?”
虞知寧在屏風後頭,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撞到那個人的面前去。
說書先生還在那裡半真半假地念叨著:“據傳謝夫人是謝大人還是庶子時在田莊上遇見的,對謝大人有救命之恩,可惜呀,謝夫人容貌傾城卻體弱多病,謝大人剛一回京,她便香消玉殞了……”
她忽然聽不下去了。
“誒誒!姑娘——”
屏風後傳來說書先生錯愕的呼聲。虞知寧已倏地站起,一粒碎銀隨手放在桌上,她頭也不回出了雅間。
屋外有風迎面撲來,激得她眼眶發酸。片刻後她忍下心中澀意,朝謝府而去。
只是尋到謝府跟前,才發現物是人非。朱漆大門已經斑駁脫落,門口沒有守門的僕從,臺階上還積著厚厚的灰。
虞知寧站在門口怔了許久,她攔住一個路過的老伯,問:“請問……這謝府怎麼成了這個樣子?謝家的人呢?”
老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是外地來的吧?這謝府早就不住人了。謝家那些個公子,該死的死,該走的走,如今就剩一個瘋瘋癲癲的謝王夫人還住在這裡頭,說是守著老宅,其實就是沒人管了。”
“那……謝濯玉謝大人呢?”虞知寧的聲音有些發緊。
老伯一聽這名字,臉色微微一變:“謝大人如今可是大人物了,哪裡還住這種地方?他在城東朱雀街有座新府邸。姑娘要找謝大人,去那邊便是。”
老伯說完便匆匆走了。
虞知寧看了眼漸黑的天色,往朱雀街行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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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門前的守衛剛換了值,右側那個守衛正百無聊賴地數著路上的行人,餘光忽然瞥見街對面多了一抹青色的身影。
是一個姑娘。
她站在街對面一石柱後,遠遠望著門楣上“謝府”二字,似乎在猶豫不決。那副躊躇不前的模樣落在守衛眼裡,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每天總有那麼一兩個女子,或明或暗地在府門前徘徊,想等謝大人回府時,好湊上去來個巧遇。
右側那個守衛用手肘捅了捅同伴,朝街對面努了努嘴。
同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隨即也露出了一個瞭然的表情。
不過這一眼之後,同伴的目光倒是沒急著收回來。
那女子穿著青色素衣,頭上只簪了一根木簪,打扮得比尋常來巧遇的官家小姐樸素得多。
可那張臉……那張臉實在讓人挪不開眼。
她站在那裡,旁側門廊下燈籠的光落在她側臉上,給那張冷白的面板鍍上一層暖黃的光暈。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五官精緻偏偏又帶著幾分未經雕琢的乾淨。
“這姑娘樣貌倒是頗為出眾。”右側的守衛壓低聲音。
同伴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出眾又如何?大人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也是。”
兩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閉了嘴。
片刻後,那個女人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朝這邊走來。兩個守衛同時挺直了腰背,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站住。謝府重地,閒人莫近。”
虞知寧方一靠近,就被守衛攔了下來。
這倒也在她意料之中,但她還是決定一試:“兩位大哥,謝大人可在府中?民女有要事求見。”
左側那守衛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冷冷道:“大人不在。就算在,也不是你說見就能見的。”
右側那守衛倒是多看了她一眼,方才遠遠瞧著便覺得這張臉生得過分招搖,如今近在咫尺,燈籠光下那副眉眼更是看得人心頭一跳。
但他旋即收斂了目光:“每日像你這樣守在府門前的女子,沒有十個也有八個。甚麼‘故人之託’‘救命之恩’‘有要事相告’。”
他頓了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聽我一句勸,哪裡來的回哪裡去,莫要在此糾纏。”
虞知寧知道硬闖不行,只得換個法子。
她略一思索:“兩位大哥,實不相瞞,我是青石鎮人氏,名叫小滿。謝大人早年曾在青石鎮住過,與小滿相識。煩請二位代為通傳一聲,就說……小滿求見。”
她說的是實話,小滿是她身邊的人,謝濯玉也見過的。她想著謝濯玉聽到小滿這個名字,總該x願意見上一面。
至於她的名字虞知寧是不能報的,那說書先生嘴裡,虞知寧是謝濯玉亡妻的名字,若她報出這個名字,只怕當場就會被當成瘋子或騙子轟走。
可她萬萬沒想到,對面兩個守衛聽完,先是愣了愣,隨即露出一種既好笑又可悲的表情。
右側那守衛嗤笑出聲:“你叫小滿?”
虞知寧點了點頭。
左側那守衛直接板起了臉,手按刀柄往前一步:“膽子不小!小滿姑娘如今就在府中,你也敢冒充她?”
虞知寧腦子裡“嗡”的一聲。
小滿在府中?
她來不及細想,右側守衛已經不耐煩地揮手趕人:“走走走!編瞎話也不打聽清楚,小滿姑娘是謝夫人的丫鬟,這五年來一直留在謝府。”
“你倒是好,張口就敢冒充她?再多說一句,拿你去見官!”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齊齊上前呵退她,態度已經毫不客氣。
虞知寧張了張嘴想解釋,可看到那兩張寫滿厭煩的臉,知道再說下去也無濟於事。
侍衛們不認識她正常,只要見到謝濯玉,謝濯玉定能認出她!
想到此處,她反倒不急了。她不再同侍衛糾纏,轉身下了臺階,心中已有了計較。
謝濯玉如今是天子近臣,每日必上早朝。明晨天不亮,她便來府門前守著,不信等不到他。
打定主意,她便準備離開。夜風漸涼,吹得她衣袂翻飛。她正思考著明日該說些甚麼,竟迎面撞上數人。
為首的是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穿著綢緞袍子,他身後跟著中午被她迷暈扔在城外草叢中的老嬤嬤!
嬤嬤身後還有四五個膀大腰圓的護院!
虞知寧的腳步猛地一頓。
那嬤嬤站在管事身後,模樣還有些狼狽,可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虞知寧。
“就是她!”嬤嬤扯著嗓子喊,“就是這死丫頭!她給我下了藥,把我跟車伕捆了扔在城外草窠子裡!管事的,快抓住她!”
管事面色一沉,手一揮:“圍起來。”
糟了。
糟了糟了糟了。
虞知寧腦子裡全是“糟了”,她猛地轉身、拔腿就跑。
“追!”嬤嬤憤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別讓她跑了!林老爺等著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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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八穩穩地駕著車,車簾垂得嚴嚴實實,裡頭坐著剛從宮中議事回來的謝濯玉。
宋八知道這個時辰公子不喜歡被打擾,便將車趕得又快又穩,只盼早些回府。
馬車方拐進朱雀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追趕叫罵聲,宋八抬眼望去,就見巷口呼啦啦衝出幾個人來。
跑在最前頭的竟是個年輕女子,青色的衣裳在夜風裡翻飛,髮髻跑散了,狼狽得不像話。
宋八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即便形容狼狽、鬢髮凌亂,也掩不住那股子出挑的穠麗。
她身後追著四五個膀大腰圓的護院,還有一個穿著綢緞袍子的管事扯著嗓子喊“別讓她跑了”。
宋八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這種事在京城見得多了,多半是哪家跑出來的婢妾,不值得他多管閒事。
他正要打馬繞過去,不耽誤大人回府,那女子的腳步驟然一頓。
她看見了謝府的馬車。
不知怎的,方才還跑得麻溜的人,腳步一轉,竟直直朝馬車衝了過來。
宋八臉色一變,下意識勒緊了韁繩。“籲——”馬匹嘶鳴一聲,車身猛地一頓。可那女子已經撲到了車前,距離他的馬匹僅有數步之遙。
宋八又驚又怒,正要呵斥,前方傳來林家人雜沓的腳步聲,已經追到了近前。
“大膽!敢衝撞謝大人車駕!”
前面話音方落下,虞知寧的肩背便是一痛,後邊追來的護衛架住了她的肩膀,猛地將她往旁邊拽了拽。
那管事氣喘吁吁地追上來,看見馬車上的謝府標識,面色驟變,連忙彎腰拱手,聲氣慌亂:
“驚擾了謝大人車駕,罪過罪過!這是我家林老爺府上跑出來的小妾,不懂規矩,衝撞了大人,小的這就帶回去嚴加管教,萬望大人恕罪!”
他一邊說,一邊朝護院使眼色,示意趕緊把人拖走。
可沒想那被壓制著的死丫頭竟使勁朝馬車喊了一聲:“宋遂!”
管事一愣,宋遂?這死丫頭在鬼喊些甚麼?
他沒聽過這個名字,也不像是哪位大人的名諱。他只當是這丫頭瘋病發作胡言亂語,正要讓人堵她的嘴,嬤嬤已是眼疾手快,一把將帕子塞進了虞知寧嘴裡。
管事鬆了口氣,正要再次拱手告退,眼角餘光卻瞥見那謝府趕車的侍衛臉色驟變。
宋八著實有些震驚,宋遂可是他家公子的另一個名字。這女子怎會得知,還叫得如此順口。
宋八下意識地轉頭,朝車簾看了一眼,車簾依舊垂著。
管事見宋八面色不對,心裡咯噔一下,卻不知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只能訕訕地賠笑:“謝大人,這都是誤會,誤會……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揮揮手,示意護院趕緊把人拖走。
虞知寧被捂著嘴,拼命朝宋八使眼色。
看這人方才聽見“宋遂”二字時那副見鬼了的表情,他分明是“宋數字”中一員,知曉謝濯玉在外時的化名。
就算此時車內坐的不是謝濯玉本人,以她方才喊的這一聲“宋遂”,他也該把她扣下仔細盤問一番才是,怎能輕易讓她被林家的人拖走?
可那侍衛只是站在原地,表情複雜地看著她,又回頭看了看車簾。
虞知寧欲哭無淚,這都是些甚麼傻不拉幾的下屬!
護院拖著她往後拽,就在她想著若真被抓進林府要怎麼脫身時——
“慢著。”
一道熟悉的音色從車內傳出來。虞知寧眼神一亮,這音色……是謝濯玉!
車簾被緩緩掀開,虞知寧如願以償,看見了她思念又滿懷愧疚的那個人。
五年在她這裡不過是意識剝離、白光一閃的數日光景;在他那裡,卻是近兩千個真實的日夜。
她記憶中的謝濯玉是清冷矜貴、如月皎皎的公子。即便偶爾露出鋒刃,也是藏而不露的月下寒光。
可眼前這個人,雖依舊是那副眉峰如削、鳳眸狹長的好骨相,可那雙眼睛卻變成了深冬的潭水,表面凝著冰,底下蓄著暗。
他坐在昏暗的車內,一動不動,渾身帶著讓人不敢靠近的陰鷙冷意。
虞知寧望著他,心裡忽然有些疼。
她忽然意識到她欠他的不僅僅是五年的光陰,而是用死離將他遺棄,讓他獨自一人用這副血肉之軀熬過的每一個日夜。
這不是她記憶中的謝濯玉。
可這的的確確,就是謝濯玉。
她眼眶一酸,哭了。
作者有話說:謝大人:你哭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