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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示好

2026-05-27 作者:知我暗湧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示好

謝埠不能言, 手腳也不能動了。

大夫來瞧過說是中風,又開了幾劑藥囑咐靜養,至於能不能好轉, 說看天命了。

虞知寧去探望時謝端躺在床上, 眼睛半睜著用渾濁的眼珠盯住她看了許久。

看著看著,謝端的表情莫名變得有些奇怪,喉間發出嗬嗬的氣喘聲。

崔氏連忙上前安撫他,又紅著眼睛回頭看虞知寧:“珏兒, 你先退下吧。你祖父需要休息,不能勞神。”

虞知寧應了一聲,只得先退了出去。臨出門時她回頭, 發現謝端還睜著眼, 那雙渾濁的眼睛透過半闔的門簾縫隙,依然在看她。

眼神瞧著讓她不太舒服。

虞知寧不明所以,只得離開,方出門便在廊下遇見了謝懷瑾, 他似乎也是來探望謝端。

“大哥。”

謝懷瑾面色如常, 聲音溫和, 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眉眼處。

虞知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想起那夜她去他屋中偷花中了圈套, 心中暗歎一聲這謝懷瑾也是個人精, 便藉口“還有些公務要處理”,側身快步走了。

月底如約而至, 柳蘅照例來送解藥,又叮囑了幾句明日上朝要早起,讓她今夜早些歇下。

第二日被月影叫醒時,外面天都還是黑的, 一切收拾妥當、打著哈欠行至府門掀開車簾,竟發現裡頭早已坐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石青色官袍,腰束銀帶,垂著眼像是在假寐。

聽見動靜,他抬起眼皮,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睛。

“二弟?”虞知寧的聲音明顯帶著吃驚,在清晨的寂靜裡顯得格外突兀,“你怎麼在這裡?”

謝濯玉微微朝她欠了欠身:“升了六品,也要上朝。順路一起走,兄長不介意吧?”

也是,謝濯玉官職六品了,自然要上朝。虞知寧只得開口說了聲不介意,在他對面落了坐。

見她落坐,謝濯玉像是依舊有些睏倦,閉上了眼睛。

虞知寧本來是沒準備看他的。

許是氣氛太過安靜,許是馬車太過搖晃,總之,她的視線不知怎地,還是落去了對面人的臉上。

六品官袍的顏色沉鬱,襯得謝濯玉本就優越的面容愈發清雋出塵。

也不知是不是寒毒解了,他眉目間那點病氣早已消散不見,多了幾分清冷冷的矜貴。

他閉著眼靠在車壁上,睫毛低垂,呼吸輕緩,整張臉像深秋潭水映出的一輪冷月,讓人挪不開眼。

再往下,唇上的傷早已經好了,看不出任何痕跡。

唇色不似從前蒼白,泛起淺淺的血色。

那顏色帶著水潤的光澤,讓人想起冰鎮過的荔枝肉,白透裡透著一絲粉,咬下去汁水會在齒間炸開。

謝濯玉的呼吸依舊輕緩,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來自兄長的打量。

馬車一陣搖晃,虞知寧心虛收回視線,忽然覺得有些口渴。

她抿了抿唇,不敢再抬頭。並沒發現對面人在她垂下視線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

到達金鑾殿時,殿上已經有了不少人,虞知寧走過去站好,側頭髮現謝濯玉站在了她身旁。

旁邊幾個同品級的官員正在低聲交談,有人注意到謝濯玉這個陌生的面孔,同他打起了招呼。

“這位難道是工部營繕司謝主事?”

謝濯玉點了點頭,回禮,“正是。”

“久仰久仰,聽說這次河工辦得漂亮,聖上親自嘉獎。”

“不敢當。是寧王殿下總領有功,臣不過是做了分內的事。”

有人圍過來打起招呼,而謝濯玉面上始終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問一句答一句,沒過片刻那幾個人就沒了興趣,各自站回了原位。

幾位皇子入殿後,大殿裡總算稍稍安靜了些,又過了片刻,太監喊了聲“聖上駕到”,一道明黃色的身影便行了出來。

接著便是百官跪伏,山呼萬歲。太監在旁高呼“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落下,一個穿著緋袍的官員走出來:“臣有本奏。”

“汴州百姓聯名上了萬民書,”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綢展開,“感念聖上洪恩,遣寧王殿下親赴河工,督修堤壩,賑濟災民。臣代汴州百姓,叩謝聖上。”

他跪下去鄭重磕了個頭。

“百姓有心了。”高臺上皇帝的聲音依舊威嚴,“寧王督工有功,朕已知曉,萬民書收起來,交翰林院存檔。”

太監接過黃綢,退到一旁。

殿中安靜了片刻。皇帝的目光從太監的背影收回來,落在殿下左側靠前的位置。

“寧王。”

寧王出列,躬身。

“蒼浪河決口,你督工堵得及時,安置災民也妥帖。工部遞上來的摺子朕看了,辦得不錯。”

寧王再躬身:“兒臣分內之事,不敢當父皇誇讚。”

皇帝“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寧王蕭禛身上。

這個兒子因為生母的緣故,皇帝沒怎麼待見過他。

一晃二十年過去,這個不受待見的孩子竟然也長這麼大了。他站在殿下,蟒袍筆挺,眉目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瓊枝玉樹。

“寧王…”

皇帝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寧王抬起頭來,不明所以望向高臺上的皇帝。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眉眼的輪廓像極了他的生母。

皇帝被那雙眼睛看著,思緒忽然恍惚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微服出巡,在江南救下的那個落水的女子,美麗、脆弱、像一隻被雨水打溼翅膀的白鷺。

她忘記了一切,不記得自己是誰,倉皇無措,只用那一雙溼漉漉的眼睛望著他,瞳孔裡只映著天光和他的人影。

皇帝當時看著那雙眼睛,一時鬼使神差,他說,她是自己的愛妃。

女子不疑有他,跟他回了宮,他才得以將這隻美麗的白鷺,佔為己有。

他喜歡那種感覺,被美麗的弱者當作信仰,當作唯一可以依賴的人。

這是他不曾在後宮任何一人身上能體驗到的純粹快樂。

可後來她恢復了記憶,想起了她真正的名字。

她跪在雪地裡,額頭磕在冰冷的磚地上,求他放她回家。她說她早已有了婚約,早已有了心上人,她不能留在宮裡。

她腹中已經懷了皇家血脈,可她還是要走。

他的白鷺要棄他而去。他是帝王,他不能容忍。

他殺了她的心上人,毀了她的家,把她心心念念要飛回去的那片天空碾成了灰。

可他還是沒能留住她。

她挺著身孕從高樓一躍而下,風灌進她寬大的衣袍,連他們的孩子都不想留下。

她如願拋下了他,可腹中早已足月的孩子,卻鬼使神差活了下來。

皇帝垂下眼,不再看寧王那張酷似生母的眼睛。

“無事,且退朝吧。”

皇帝說完起身,在太監高呼的“退朝”聲中離去。

寧王垂下眼眸,斂去眸中情緒:“兒臣恭送父皇。”

-

早朝已散,百官三三兩兩離開。

晉王走在前面,一身絳紫色的蟒袍在人群裡格外醒目,而他身旁,是剛在朝堂上受了嘉獎的寧王。

虞知寧在身後不遠處,單看前面的畫面,只覺得那是兄友弟恭的兩人。

余光中謝濯玉還跟在她身側,她正盤算著要不要在謝濯玉面前演一出“向晉王示好”的戲,前頭的晉王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視線越過人群,落在她和謝濯玉身上。

“這謝家的幾位公子,都是一表人才啊。”

晉王的聲音並沒有收著,周圍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唇角微揚,目光從虞知寧移到謝濯玉。

“尤其是這位剛升了主事的謝二公子。蒼浪河的事,聽說出力不少。”

寧王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沒有接話。

虞知寧心頭一動,天助她也。

關鍵人物都在場,她只需要順著晉王的話湊上前去,讓謝濯玉目睹他的兄長正在向晉王示好,定能激發謝濯玉除掉她的慾望來。

思及此,她加快腳步走到皇子面前,躬身行禮:“臣謝珏,見過晉王殿下、寧王殿下。”

“能得殿下誇讚,也是我二弟的福氣。”

虞知寧直起身,露出笑來。

“說起來,上回在清風閣偶遇殿下,還未謝過殿下賜酒。那夜的碧潭雪,臣至今想起來還唇齒留香。”

“哦?”

晉王挑眉,目光落在她面上,笑意深了些。

“謝主事記性好。”

“臣記性好,不如殿下氣度好。”

虞知寧語氣恭敬,還帶著x幾分天然的親近之意。

“那夜臣失態,殿下不曾怪罪,臣一直感念在心。”

“謝大公子嚴重了,幾杯酒,不值當提。”

“對殿下是幾杯酒,對臣卻是一份情誼。”

“臣在戶部時日尚短,許多事還在學。往後若有不懂的,還望殿下不吝指點。”

說完,她微微欠身,將姿態放得極低。

果不其然,她感覺謝濯玉的目光落了過來,只是她看不見謝濯玉的臉,不知他現在表情如何。

晉王偏頭看了寧王一眼,語氣中笑意越深。

“四弟,你聽聽,謝家大公子這話說的,實在是好聽。”

寧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回應,沒有說話。

晉王又將目光落回虞知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謝大公子這般謙虛,倒讓本王不好拒絕了。也罷,往後有甚麼需要指點之處,可來找本王。”

虞知寧連忙欠身:“殿下抬愛,臣惶恐。”

她直起身時,餘光掃過身側的謝濯玉。

他站在那裡面色如常,目光落在晉王腳下那塊磚上。

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覺得他那張臉上冷沉沉的,一派平靜。

晉王又與寧王寒暄了兩句,寧王一一應著,等晉王終於收了話頭率先離開,寧王這才將目光重新落在虞知寧身上。

“謝主事。”他喚了一聲。

虞知寧抬眼。寧王那與謝濯玉格外相似的眼睛垂眸看著她,眼底帶著探究與審視,也不知在想甚麼。

虞知寧被他看得有些發毛,面上卻依舊掛著笑。

不出意外,這位被謝濯玉效忠的皇子,就是下一任帝王了吧。能做帝王的人,心思可不能小覷。

只是現場氣氛實在古怪,謝濯玉冷著臉不說話,寧王的視線又一直在兩人之間來回掃。

虞知寧實在忍不住了,忐忑開口:“不知寧王殿下有何吩咐?”

廊道里安靜了幾息,遠處有幾個大臣的交談聲斷斷續續飄過來,聽不清內容。

寧王忽然笑了一聲,接著搖了搖頭。

“沒甚麼。”

他說著,聲音淡淡的。

“只是覺得謝主事這張嘴,實在能說會道。方才在晉王面前那一番話,本王聽著都覺得受用。”

虞知寧愣了一下。

她聽出了其中的諷刺意味,寧王的表情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臣……”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來圓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寧王也沒想再聽她回答,已經轉過身去。

“謝濯玉。”他喚了一聲。

謝濯玉微微欠身:“殿下。”

“隨本王來。”

-

寧王府的馬車緩緩前行,遠遠綴在謝府馬車後頭。

蕭禛抬手撩開車簾一角,目光落向謝府門前停下的車馬。

車簾掀開,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彎腰鑽了出來。晨光落在那人側臉,像是在上好的白瓷上撒了一層薄薄的金粉。

沒被謝濯玉告知那人是女兒身時,蕭禛只覺得這人容貌過於清秀,不像一個年輕男子該有的樣子,但也只當是謝家長孫生得過於好看罷了。

得知身份後,那份“過於清秀”便不再是書生氣的俊美,而變成了女子獨有的、欲蓋彌彰的柔美。

連那人抬手別發時露出的手腕,都從那日看到的骨節分明,變成了此刻回想中的纖細易折。

蕭禛實在難以想象這人若換了女子裝束,點上胭脂,又會是何種風景。

馬車悠悠駛過謝府門前。蕭禛放下簾子,靠回椅背,偏頭看了謝濯玉一眼。

“你這在青石鎮棄你而去的虞姑娘,到底在演哪一齣戲?”

謝濯玉垂著眼,沒有接話。

“你說查到柳氏拿毒藥逼她做謝珏替身,可沒逼她去晉王面前獻殷勤。”蕭禛還在繼續,“我怎麼覺得,這女子對你薄情寡義,倒是真看上了晉王。”

“還有。”蕭禛的聲音低下去,“石羊堤她替你解情毒那夜,你確定她是因情而來,而不是見色起意?”

“殿下。”

謝濯玉終於開口,打斷了蕭禛的話。

“她如此行事,定有內情。”

“嘖。”

蕭禛輕嘖了一聲,搖了搖頭。

“姨母因情甘願入謝府做妾,母妃因情寧願自戕也不肯留在宮中。”

他偏頭看了謝濯玉一眼:“濯玉,你也要因情,步那難以挽回的後塵嗎?”

謝濯玉眉心一蹙,片刻後閉上眼睛。

“且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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