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程
曲卯已死,幻境自然也就破了。
微生末稍晚一步醒來,幾人乘著寒龍飛回了千年前的凌霄宗舊址。
唐棠神情緊張地看著微生末。
覺察到唐棠的視線,微生末笑了笑,道:“不必擔心,我會送你們回去的。”
唐棠點了點頭,依舊緊盯著他。
微生末俯身修改了腳下的陣法,起身時對上唐棠的視線,有些不解,稍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輕聲解釋道:“放心,待你們回到正確的時間線,他就會醒過來。”
他指的是謝淵。
此刻,謝淵的魂魄仍沉眠在體內。
聞言,唐棠這才放下心來,收回了視線,轉而看向了謝寒霜。
謝寒霜神情淡漠,手下卻無比仔細地一點點替孟琅月擦去頰側的血跡,而後又幫孟琅月整理好了凌亂的衣衫。
待一切事畢,這才抬頭看向了二人。
微生末點了點頭,俯身畫下開啟陣法的最後一筆。
一時間,風雲大作,吹得幾人睜不開眼。
短暫的眩暈中,唐棠感覺自己的手被人輕輕握住,掌心傳來的暖意讓她躁動不安的情緒得到了緩解。
“別害怕。”有人輕聲道。
聲音柔緩微啞,唐棠分不清是謝淵還是微生末。
待耳邊風聲止息,唐棠忽然感覺肩膀一沉,低頭望去,看見謝淵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倚靠在她肩頭。
握著她的那隻手依舊未鬆開,甚至那隻手的主人有些不自知地握得很緊。
掌心冒出一層細密的薄汗,唐棠有些失笑,輕喚了一聲:“謝淵……”
四野俱靜,夜色深沉。
唐棠的低語很快便消散在了夜風中。
眼前不是當初焦土遍地的凌霄宗,而是天火降下之前,一切都平靜如常,萬物生髮的凌霄宗。
泠泠月色自林間灑落,投下一地細碎樹影。
唐棠環著謝淵的腰際,讓他能穩穩的靠在自己肩頭,聽著風過竹林的沙沙聲,唐棠忽然無比慶幸,慶幸自己還活著,也慶幸謝淵在她身邊。
謝寒霜與孟琅月不知傳送回了何處,唐棠只能獨自一人拖著謝淵往他的舊居柴房走去。
再度回到凌霄宗時心底漾起的溫暖柔軟的情緒在片刻後蕩然無存,唐棠將背上的謝淵扔下,氣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低聲暗罵道:“到底是吃甚麼長大啊……怎麼這麼沉啊?”
話畢還不覺得解氣,唐棠踢了謝淵一腳,沒好氣道:“你是不是在裝睡?別裝了,我快累死了!”
躺在地上的謝淵毫無動靜。
唐棠嘆了口氣,望著無邊夜色,緩了緩力氣而後又拖著人往回走去。
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將謝淵扔到了床上。
本想戲弄他一番以報復自己今晚所受之苦,又想到謝淵此時無知無覺的,頓時又覺著無趣極了。
唐棠此時已是疲憊至極,順勢倒進謝淵懷中,閉上眼想先休息片刻再回去,卻在謝淵清淺的呼吸聲中漸漸睡去。
再醒來時窗外晨光已大亮,唐棠慌忙從榻上爬起來,一邊整理自己有些凌亂的衣衫,一邊解釋道:“我得趕緊回去,若是被師尊發現……”
話未說完就止住了,唐棠怔愣著看著榻上的謝淵,仍舊保持著昨晚的姿勢,似乎一整夜都未動。
唐棠俯身摸了摸他的臉,喚了聲:“謝淵?”
耳邊只聞榻上之人的呼吸聲。
不是說好了回來了謝淵就會醒過來嗎?
唐棠眉頭微蹙,這都睡了一整晚了,怎麼還不醒過來?
沒時間細想,唐棠趕忙起身準備離開柴房。
她與謝淵的事謝寒霜恐怕還不知曉,若是被人發現她整夜留宿柴房不歸,豈不是要被謝寒霜罵死?
唐棠離開了柴房,一路行往謝寒霜寢殿,打算在謝寒霜未覺察之際溜回自己的房間裡。
行至半路卻撞上了意料之外的人,唐棠慌忙頓住腳步。
“唐棠?”寧歲安輕聲詢問道。
“安安。”唐棠笑得有幾分尷尬,匆忙道:“我現在要去找我師尊,我們晚點再聊。”
生怕被寧歲安發現她的行蹤詭異之處。
言罷,唐棠轉身就要走,卻被寧歲安攔下。
“謝峰主不在無憂峰。”
唐棠扭頭,面露不解。
“昨夜謝峰主帶孟琅月來杏林峰了,孟琅月他……”
寧歲安有些猶豫該不該講。
唐棠追問道:“他怎麼了?”
“他似乎受了傷,有些……”寧歲安斟酌著詞句,抿了抿唇,柔聲道:“神志不清。”
唐棠這時才想了起來,原著中孟琅月在千年前被曲卯所傷,神魂受損,自此只認得謝寒霜一人。
孟琅月曾兩度被曲卯所誘惑,險些毀了凌霄宗,如今想來,這一下場對他而言,倒也算是自食惡果。
唐棠聳了聳肩,沒多在意。
“唐棠,我得回杏林峰去了。”寧歲安道。
唐棠點了點頭,與寧歲安告別,而後轉道去了凌霄宗的膳堂。
許久未嘗到凌霄宗的包子,實在是有些想念。
唐棠自己吃飽喝足,還不忘給謝淵帶兩個。
回到柴房謝淵仍未醒過來,閒來無事,唐棠便將柴房裡裡外外都打掃了一番,一想到待謝淵醒來看到這裡的變化時露出的震驚模樣,唐棠便止不住唇角的笑意。
直至月上樹梢,放在桌案上的包子早就涼透了,謝淵依舊未醒來。
唐棠心情有些失落,獨自嚥下了有些冷硬的包子,邊吃邊看向謝淵,解釋道:“明日我給你帶新的包子來。”
可第二日,謝淵仍舊未醒來。
接下來的幾天裡也都是如此。
唐棠看著榻上的謝淵,神情平靜的彷彿永遠都不會再醒來了一樣。
唐棠慌了神,請了杏林峰峰主雲霧隱來替謝淵診治。
雲霧隱卻道:“神魂俱在,並未受損。”
可謝淵卻一直都未曾醒過來。
唐棠日夜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也不在乎宗內的人如何談論她與謝淵的關係。
她現在甚麼都不在乎,只想謝淵醒過來。
冬日漸暖,山下的積雪也已經開始消融。
唐棠想起那片曾驚豔了她的海棠花林,瞧著謝淵日漸消瘦的臉龐,有些氣惱又有些難過道:“你若是再不醒過來,就要錯了花期了!”
她想和謝淵回到那裡,春賞花,冬踏雪,去過無人驚擾的平靜歲月。
可不論她說甚麼做甚麼,謝淵都不曾醒過來。
謝寒霜自杏林峰歸來那晚,唐棠不得不離開了柴房。
“師尊。”唐棠懨懨地喚了聲。
謝寒霜覺察到了她的情緒,問道:“怎麼了?”
聞言,唐棠頓時紅了眼眶,“謝淵他……自那日以後再未醒過來。”
“雲峰主說他神魂俱在,未曾受損。”
“可他……就是沒有甦醒的跡象。”
話至此,唐棠已忍不住落下淚來。
“若是他不肯醒過來……”謝寒霜抬手替她擦去眼尾即將滾落的淚珠,輕笑了一聲,道:“我教過你的,唐棠。”
唐棠纖長的睫羽輕輕顫了顫,有些茫然地看向謝寒霜。
教過她甚麼?
唐棠離開謝寒霜寢殿時還是一副茫然的狀態,回過神來已經走到了柴房外,踏上年久失修的臺階,想到曾和謝淵一同坐在這裡,有些悵然若失地站在原地發愣。
思緒紛亂,一邊思量著謝寒霜的話是何意,一邊想到曾在這裡共度的過往。
忽然間,唐棠猛地抬起頭。
謝寒霜教過她的是——焚香入夢!
唐棠記得謝寒霜曾說過,第一次焚香入夢時通常會看到入夢者記憶中最為深刻的一幕。
她當初與謝寒霜入謝淵夢中,見到就是十年前流落街頭的謝淵被謝寒霜救下的那一幕。
這次應當也是如此。唐棠心想。
可當她神識入夢,睜開眼卻不見那條長街,反而身處謝寒霜的寢殿之中。
唐棠怔愣了一瞬,頓時怒火中燒。
可惡!他到底看到了甚麼?!
為甚麼他的夢中會出現謝寒霜的寢殿?!
不是說沒有喜歡謝寒霜嗎?!
屋內不見謝淵身影,唐棠咬牙切齒地推開了殿門,怒氣衝衝地跑了出去,卻撞進一個結實的懷抱之中。
她抬頭,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上遍佈的青紫色的傷痕。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香,唐棠愣住,這裡好像是她和謝淵初次見面的地方。
反應過來時,唐棠瞬間紅了眼眶,撲進了謝淵懷中。
“謝淵……”唐棠低聲啜泣道:“你為甚麼不醒過來?”
為甚麼要在停留在與她初遇的地方不肯醒來?
夢中的謝淵顯得十分茫然無措,想推開唐棠不成,反倒被抱得更緊了。
“你……”
謝淵聲音低啞,想問些甚麼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唐棠靠在他胸膛稍稍難過了一會,很快便收回了心思。
她這次入夢的目的是為了喚醒謝淵。
在夢中經歷意料之外的事,很容易引起夢境坍塌,人也會隨著夢散醒來。
顯然,夢中的謝淵此時還不認識她。
唐棠兩手拍向謝淵臉頰,捧著他的臉,在謝淵震驚的目光之中,吻了上去。
正如唐棠所預料的那般,地面開始晃動了起來,周遭景象也迅速坍塌。
整個夢中世界開始陷落,而中心的兩個人卻無所顧忌地擁吻著,唇齒交融,難捨難分。
唐棠先一步醒了過來,看見謝淵濃密的長睫輕輕顫了顫,而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兩人目光相接,謝淵雙眸漸復清明,唐棠望著他,唇角上揚,勾起了一個狡黠的笑容,然後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再度吻上謝淵溫潤的唇瓣。
延續著夢中那個未完成的吻。
“謝淵,我真的真的好喜歡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