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月
謝寒霜將劍給了曲卯,唐棠無力阻止,只能抱緊了謝淵,捧著他的臉,看著他近乎失神的雙眸,眼底滿是心疼。
“謝淵,是我……”唐棠低聲喚他姓名,聲音裡是難忍的哭腔,“你看看我啊……”
謝淵勉強回抱住了唐棠,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卻敵不過體內另一具魂魄的威壓,再抬眸時,眼底已然清明,看清楚形勢的第一時間便鬆開了抱住唐棠的那隻手。
“抱歉。”唐棠被輕輕推開,頭頂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我是微生末。”
微生末有些歉疚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目光轉向謝寒霜。
曲卯輕而易舉地便拿到了凌霄劍。
對此,謝寒霜未置一言,只是死死盯著他扣在孟琅月面門上的那隻手。
曲卯順著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下的孟琅月身上,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聲,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放開他。”謝寒霜沉聲道。
“不要,師姐……”
孟琅月的發冠被打落,長髮披散在肩頭,聲音顫抖卻執拗地重複著同樣的字句:“不要……”
不要放過曲卯。
不能放過他。
“師姐……”
謝寒霜看著孟琅月狼狽不堪的模樣,心底一陣鈍痛,雙手忍不住握拳攥緊,指甲嵌入血肉之中也毫無察覺。
曲卯輕笑了一聲,正欲放開孟琅月,手中的凌霄劍忽然發出一道極其細微的嗡鳴聲。
即便耳邊寒風不斷,他仍是聽見了那道微弱的聲音,手中的凌霄劍隨著那道聲音落下,忽然之間彷彿不受控制一般自他手中揚起。
曲卯看向飛身而來的謝寒霜,神情當即一凜,手下殺招祭出,勢要碾碎孟琅月的魂魄,讓他自此魂消魄散,不入輪迴之道。
孟琅月痛苦地嘶吼出聲,聲音卻又在下一瞬止息。
頭頂上傳來的威壓忽然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一截斷臂自他眼前飛過,落入雪地裡毫無生息,飛揚的血珠落在孟琅月臉上,他雙眸震顫了一瞬,而後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謝寒霜奪下了凌霄劍,將昏死過去的孟琅月護在身後。
曲卯半跪在地上,捂著不斷淌下鮮血的斷臂,啞聲道:“劍咒……?”
謝寒霜默不作聲。
方才她轉身質問唐棠之時便下了劍咒,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曲卯,同樣也沒打算犧牲掉孟琅月的性命。
為了以防萬一,劍咒發動的第一時間便是斬下曲卯按在孟琅月頭上的那隻手,只可惜沒能斬下曲卯的頭顱,凌霄劍便從他手中飛了出去。
此刻,曲卯跪伏在地上,手指沾著自己斷臂處淌下的鮮血,在地上飛速地畫寫著甚麼。
謝寒霜沒有絲毫猶豫,提劍便刺了過去,卻在靠近曲卯的一瞬間,看見他仰起頭來,扭曲的臉上是近乎癲狂的笑。
一時間,腳下黑霧翻湧,鋪天蓋地而來的霧氣頃刻間便籠罩住了整個天際,將幾人拉入了幻境之中。
眼前一片黑暗,謝寒霜耳邊耳邊響起曲卯嘶啞低沉的笑聲。
“你真以為他還是你那個單純善良的小師弟?”
“你有沒有想過當年那場天火為何會降臨在凌霄宗?”
一句接著一句,絲毫不給謝寒霜回應的餘地。
當初封印並未完全破開,只是略有鬆動,他費勁渾身解數才得以讓一縷神魂脫逃,本打算先找到凌霄劍毀掉,以免出世之時死在凌霄劍下,但那時的他太過虛弱,難以找到一個合適之人奪舍。
直到謝寒霜的小師弟花林出現。
不等謝寒霜回答,曲卯接著道:“是他主動接納了我。”
黑霧之中傳來曲卯愈發囂張的笑聲。
待笑聲止,謝寒霜聽到他一字一頓道:“若不是他,我恐怕等不到出世之日。”
謝寒霜屏氣凝神,仔細辨認聲音傳來的方向,卻在聽見曲卯的話語之時有一瞬恍惚。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是曲卯奪舍了花林,才會引來那場天火,若非她的懇求,花林不會留在凌霄宗,也不會喪命於此。
只一瞬間晃神,黑霧便化作實體狼妖咬傷了她的右臂。
劇痛自手臂傳來,謝寒霜清醒了過來,提劍斬斷狼妖的身體,狼妖瞬間化作一陣霧氣散了。
謝寒霜冷聲道:“一派胡言!”
曲卯放聲大笑道:“我是不是在說謊,待他醒來,你親自問問便知曉了。”
“……”
見此法奏效,曲卯又笑道:“初見孟琅月之時你是不是很驚訝?”
“驚訝於……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相像之人?哈哈哈~”曲卯頑劣地笑道。
謝寒霜不再聽他的廢話,站定在原地劍指前方,一劍劈了過去。
劍光斬斷層層黑霧,露出一絲光亮來。
光亮盡頭卻站著一個意想不到之人。
謝寒霜怔愣在原地,看見年幼的花林就站在她面前,眼角掛著淚珠,放聲哭喊著。
“師姐……”
“我害怕……”
謝寒霜握劍的手有些發抖,顫聲道:“花林……?”
幻境影響了思緒,讓她難以辨別真假。
“救救我師姐……”
花林嘶聲裂肺的哭腔牽動著她的心,不知何時,謝寒霜丟下了凌霄劍,踉蹌著朝前走去。
恰在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師尊!!!”
聲音微弱似蚊蠅,卻喚回了謝寒霜的理智,讓她暫時停住了腳步。
幾人被拉入幻境之中,唐棠是最先破解了幻境之人,手腳綿軟脫力地躺在雪地裡,來不及鬆一口氣就看見謝寒霜扔下凌霄劍跑向了曲卯。
“師尊!!!”唐棠聲嘶力竭地喊道。
又是一道喊聲自身後傳來,謝寒霜回首卻只看見一片黑暗。
唐棠不知道謝寒霜在幻境中遭遇了甚麼,只是那雙向來淡漠的雙眸此刻竟流露出孩子般的茫然無措。
身前是近在咫尺的花林哭喊聲,身後是一道她所不熟悉的陌生聲音。
那個聲音是在喊她嗎?她何時收了徒?她應當還未出師才對呀……
謝寒霜的思緒有些混亂,怔愣在原地久久未動。
唐棠看著神色茫然的謝寒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對策。
她要如何喚醒沉溺在幻境之中的謝寒霜?
這段劇情非原著中所有,她已經改變了太多劇情走向,此刻也不知道謝寒霜在幻境之中看到了甚麼。
但她在曲卯設下的幻境之中看到的是她一直以來都不願意面對的事情,那是她的弱點,也是她的軟肋。
不過,她打破了幻境,逃了出來。
同樣的,謝寒霜在幻境之中所看到的也一定是她一直以來都不願意面對的真相。
唐棠短暫思量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眸光清亮,一眨也不眨地看著謝寒霜。
好在她足夠了解自己筆下的人物。
即便她眼前只有謝寒霜那道略顯孤寂的身影,她也依舊能夠猜到曲卯設下的幻境裡究竟是甚麼。
謝寒霜一直以來的心結都是慘死在她劍下的小師弟花林,所以她在幻境之中看到的一定與花林有關。
“師尊,花林已經死在你的劍下了。”
唐棠一字一頓,冷靜到近乎無情地道出了當年花林死亡的真相。
謝寒霜瞳孔猛地一縮,腦海中復現了花林死在她劍下的那一幕。
她下意識回首,看著站在她面前的小師弟,下意識地喚道:“花林……”
花林仍舊哭喊著,“師姐……”
謝寒霜腦海中重複著閃現著花林慘死的那一幕,令她頭痛欲裂,分不清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相。
謝寒霜轉身拾起了凌霄劍,面向唐棠,劍指前方,神情冰冷得如同一尊玉雕。
她眼前是一片黑暗,甚麼也看不見。
“師尊,不要……”
一顆心如同墜入了谷底,唐棠看著謝寒霜,無措地搖著頭。
曲卯冷眼瞧著兩人對峙,看見謝寒霜劍指唐棠的那一瞬忽然輕笑了一聲。
聲音如同落入水面一般在謝寒霜耳邊漾開。
謝寒霜站在原地怔愣了片刻,而後握緊了手中劍,猛地轉過身,直直衝向了面前的花林。
一步、兩步、三步……
距離越來越近,謝寒霜閉上眼,毫不留情地一劍削下了花林的頭顱。
隨著花林腦袋落地的那一瞬,謝寒霜眼尾劃過一滴淚珠。
她聽見了人頭落入雪中發出的悶響,卻遲遲未睜開雙眼。
“師尊!”
直到身後傳來唐棠清晰的喊聲,才緩緩睜開了眼。
眼前遮目的大霧已經散去,意味著幻境已破。
謝寒霜看著失去了頭顱的曲卯,身體在一瞬間被藍色的冰晶包裹凍結,維持著跪地的姿勢。
方才她眼前的花林不過是曲卯所偽裝的,她險些落入曲卯所設下的陷阱中。
謝寒霜輕嘆了一口氣,感覺身子有些沉重,凌霄劍毫無徵兆地自手中脫落,在即將跌入雪中的那一刻,謝寒霜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擁住。
“師尊……”
唐棠撲進了她懷中,聲音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哭腔。
謝寒霜輕笑了一聲,啞聲道:“怎麼?怕我方才真的要殺了你?”
唐棠將腦袋深深埋入她懷中,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拼命地搖著頭。
謝寒霜抬頭,看見天光劃破層層堆疊的陰雲,散落下的金光照亮了整個崑崙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