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
“咣啷——”一聲脆響,謝寒霜將手中的銀質面具扔在地上,看向自家師兄,冷聲道:“你有甚麼想說的嗎?師兄。”
孟虞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道:“小霜,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我在聽。”謝寒霜聲音冷硬,不帶絲毫情緒。
孟虞正要開口,殿外走入一人,衝二人依次行禮,“弟子孟琅月拜見師尊、謝峰主。”
“不必多禮,琅月。”孟虞起身上前兩步,扶起了俯身行禮的孟琅月。
孟琅月這時才抬頭,覺察到謝寒霜泛著冷意的目光,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家師尊孟虞。
“他是今年新入門的弟子,稟賦不錯,我便收其為徒了。”
孟虞一邊說,一邊抬手撫上孟琅月肩頭,寬大的手掌搭在他肩膀處,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
“孟……琅月?”
謝寒霜雙眸輕輕眯起,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毫無印象。
可眼前這個少年偏偏姓孟,偏偏長了一張和記憶中的那個孩子別無二致的臉。
這個名字多半就是孟虞給起的。
“你從前叫甚麼名字?”謝寒霜微微抬首,看向孟琅月。
聞言,搭在肩頭的手猛地一緊,孟琅月看了孟虞一眼,神情有些不解,隨即看向謝寒霜,道:“回稟謝峰主,弟子無名無姓,從前只被喚作‘十一’。”
十一。
謝寒霜在心底重複了一遍。
不是花林,而是十一。
一個無足輕重的稱呼。
花林果真還是死在了她的劍下。
她此行不過就是為了確認這個事情,藏在寬大袖袍裡的手微微發顫,謝寒霜輕輕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凌霄劍意甦醒了。”
“你說……甚麼?”孟虞微微怔住,很快又回過神來,道:“昨日的劍鳴聲難道也傳至了鼎雲宗?”
“嗯。”謝寒霜點了點頭,目光緊盯著孟琅月。
昨日青雲大會結束,大多數前來參賽的宗門都選擇休息幾日再返程,謝寒霜卻下令連夜趕回凌霄宗,為的便是一早將此事告知宗主孟虞。
“是誰?”孟虞急切地追問道。
謝寒霜沉默不語,只冷冷地看向孟琅月。
孟虞愣了片刻,目光跟著落到孟琅月身上,顫聲道:“琅月,難道是你……喚醒了凌霄劍意?”
謝寒霜上前兩步,輕輕握住了孟琅月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靈脈上,淡聲道:“倘若是你喚醒了凌霄劍意,你應該能覺察到。”
孟琅月眨了眨眼,坦然道:“弟子不知如何喚醒凌霄劍意,但昨日的確感受到了一股不屬於我的力量湧入體內,只是那股力量消散的太快,我來不及再感知一二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言辭懇切,又不失禮數。
他本就生的一副好皮囊,不必多言便讓人心生好感,此刻眸光湛亮地看著謝寒霜,透出一副無辜又乖巧的模樣。
聞言,謝寒霜放開了他的手腕。
此番探查和當初事發之時的探查結果一致,她並未從孟琅月的靈脈中覺察到他所說的那股不屬於他的力量。
但孟琅月的話太過討巧,說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偏偏又說那股力量消散的太快他根本來不及感知。
“你說的……是真的嗎?”孟虞顫聲道。
孟琅月看向他,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孟虞大喜過望,握著孟琅月的雙手遲遲不肯放開,半晌才冷靜下來,溫聲道:“此行舟車勞頓,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
孟琅月行禮拜別了二人,走出殿外。
殿外微風徐徐,晨光透過樹縫流淌下來,斑駁的暖光映在孟琅月臉上,他頓了頓腳步,聽見心底傳來一道輕笑聲:“我竟不知你撒起謊來是這般模樣。”
孟琅月抬腿邁下臺階,淡聲道:“不是你讓我這麼說的嗎?”
那道聲音裡的笑意愈發放肆,片刻後忽地止息,再度開口時仿若攝人心魂的惡鬼,一字一頓道:“殺了謝淵。”
*
凌霄殿內。
謝寒霜漠然道:“你查過此人的底細了嗎?”
她說的正是孟琅月。
謝寒霜始終不信這世上竟會有兩個相貌完全一致的人。
孟虞嘆了口氣,道:“我早先就查過了,徐州城外一農戶家裡的獨子,沒有異常之處。”
謝寒霜沉默了許久沒有再開口。
“我知道你心中有愧,但是……”孟虞抬眸,十分心疼地看著謝寒霜,溫聲道:“小霜,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你也該放下了。”
謝寒霜始終沒有再開口,她知曉孟虞說的是甚麼事情,當年她一劍殺了花林,平息了天火,卻也永遠失去了她的小師弟。
她的確有愧於花林,但她不後悔,再重來一次,她一樣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為了凌霄宗,亦是為了天下的黎民蒼生。
她不能容許大妖出世,禍亂人間。
“凌霄宗暫且不會遷址了,小霜。”孟虞走上前來,撫上謝寒霜肩頭,輕輕拍了拍,道:“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謝寒霜微微側身,避開了孟虞的手,冷聲道:“應該的。”
孟虞嘆了口氣,道:“接下來,我會助琅月尋到先祖遺落的凌霄劍,徹底平息凌霄宗的禍患。”
謝寒霜沒有再開口,轉身離開了凌霄殿,在走出殿門的前一刻忽然停下了腳步,她側首道:“師兄,當年之事不可再重演。”
聞言,孟虞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
“砰砰砰——”
唐棠猛猛砸向柴房門,高聲喊道:“謝淵!”
午時已過,膳堂都關門了,唐棠連謝淵的人影都沒見到,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死了呢。
吃過了中飯,唐棠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柴房,順便給謝淵捎了倆包子。
門內遲遲沒有動靜,就在唐棠抬腿,正準備踹門而入時,門開了。
“哎哎哎——”
唐棠險些一腳踹到謝淵身上,想收回腿時已經來不及,只得踹向一旁,接著腳下趔趄,徑直撞上謝淵胸口,鼻尖頓時紅了起來。
“你到底要睡到甚麼時候?!”唐棠捂著撞得生疼的鼻子,悶聲道。
謝淵神情疲憊,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唐棠嘆了口氣,推開謝淵走了進去,將懷中還有幾分餘溫的包子扔到了桌上,“吃點東西吧。”
“我不餓。”謝淵搖了搖頭。
“不餓也得吃,難不成你還想繼續睡?”唐棠斜睨了他一眼,道:“你都睡了三日了,還沒睡夠嗎?”
被看穿了心思,謝淵有些尷尬,垂首不語。
唐棠忽地起身,行至謝淵身前,抬手就是拍向謝淵的臉頰。
“啪啪——”兩聲脆響,於空蕩安靜的室內迴響。
唐棠擰著眉,道:“現在醒了沒有?”
謝淵呆愣著,沒有吭聲。
見他不語,唐棠揚手又想給他兩巴掌,卻被回過神來的謝淵抓住,一雙手輕輕一握便能攔下她。
“現在……清醒了。”
謝淵打斷了唐棠的動作,生怕再晚說一句就又要挨巴掌。
唐棠拉著他坐到桌前,將兩個包子推至謝淵面前,揚首示意他吃。
謝淵無奈拿起包子,有些食不知味地吃著。
“你現在知道凌霄劍在哪了嗎?”唐棠支著腦袋,問道。
謝淵搖了搖頭。
聞言,唐棠眉心微蹙,垂首沉思。
原著中謝淵是在被趕出凌霄宗後找到的凌霄劍,但她對此事一筆帶過,根本沒提及謝淵是在何處找到的凌霄劍。
沉默了片刻,唐棠追問道:“那你睡了這麼久,難道就沒有做過甚麼預知未來的夢?或者有甚麼仙人,在夢裡告訴你凌霄劍在何處?”
“我沒有做夢。”謝淵回答的十分篤定。
唐棠頓時沒招了,一臉抓狂地倒在桌案上,抱怨道:“你怎麼甚麼都不知道……”
“興許喚醒凌霄劍的本就不是我。”謝淵淡聲道。
唐棠猛地一捶桌,怒道:“誰說的?!我親眼——”
話未說完便止住了,畢竟她確實不曾親眼看見謝淵喚醒凌霄劍,應當說沒人親眼看見,不然謝寒霜怎麼會誤以為是孟琅月喚醒了凌霄劍呢?
謝淵眸光輕斂,道:“唐棠,你如何知曉是我喚醒了凌霄劍而不是旁人?”
“我……”唐棠愣住,大腦頓時飛轉,好半晌才吐出一句不鹹不淡的話,“直覺!哈哈哈對沒錯!就是直覺……”
話語間沒有絲毫信服力。
原本想從謝淵口中套出凌霄劍的蹤跡,不曾想卻反過來被謝淵質疑。
唐棠不敢再多留,起身道:“我先走了!你休息吧!”
言罷,唐棠丟下謝淵落荒而逃。
跑出門後又忽地停下了步子,唐棠扒在門口,一臉嚴肅地看著謝淵道:“記住我昨天和你說的話,不要和孟琅月見面!”
不等謝淵回答,唐棠趕忙逃走。
穿行過竹林時,唐棠才緩下步子,思量著下一步的對策。
她本意是打算從謝淵口中套出凌霄劍的下落,再和謝淵一同去找到凌霄劍,帶回凌霄宗,唯有如此,才能讓謝寒霜相信,謝淵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那個孟琅月就是個假貨。
可眼下,謝淵對凌霄劍無半點印象,難不成只有讓故事想原著中那樣發展,才能讓謝淵找到凌霄劍?
可她已經提前告知了謝淵,讓他遠離孟琅月,謝淵怎麼可能再上他的當呢?
唐棠思緒頓時有些混亂,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出了竹林,望著一塵不染的碧空,嘆了口氣,轉道去了杏林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