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池
天光大亮之時,唐棠總算默背完了劍訣,雖說有些磕磕絆絆,但好歹是背出來了。
“我背完了……”唐棠緊張地兩手交疊於身前,小心翼翼地喊了聲,“師尊……”
謝寒霜飲盡杯中酒,撇了一眼唐棠,反問道:“背完了?”
唐棠被那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慌張辯解道:“稍微有點不熟……”
“有點?”謝寒霜冷哼一聲,拿起拿起桌上的酒壺,輕輕晃了晃,“今日課後抄寫三百遍,明日交給我。”
酒壺見底了。
“知道了……”
謝寒霜回寢殿取新酒,唐棠看著她步入寢殿的身影,總算鬆了一口氣,趁著此時偷懶,盤腿坐到了地上,斜睨著站得筆直的謝淵,哼了一聲,幽幽道:“不是不來嗎?”
謝淵站在原地回想著自己方才所背的劍訣,聽見唐棠的聲音,看了過來。
細密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唐棠不知謝淵在想甚麼,被盯得心裡發毛,“幹嘛不講話?口是心非的小氣鬼……”
謝淵正欲開口反駁,卻見唐棠慌忙起身,衝他身後喊道:“師尊。”
一副乖巧的模樣。
謝寒霜一邊斟酒,一邊淡聲道:“背劍訣吧。”
唐棠一愣,下意識道:“剛剛不是才背過嗎?接下來不是該比試了嗎?”
謝寒霜手上動作一滯,淡漠的眉眼輕撇過來,神色未變,淡聲道:“那比試吧。”
“……”這是喝多了忘了方才之事?
早知道就不提醒了,還能重新再背一次,說不定這次還能免去抄寫。
唐棠輕嘆一口氣,緩緩回過身,拔出腰間朝露劍。
尚未反應過來,一柄長劍就已飛至眼前,唐棠提劍格擋,被震得倒退兩步,握劍的手一陣一陣的發麻。
短短一個月的秘境試煉,謝淵的實力就已經到了如此地步,讓她連線下對方一劍都顯得有幾分困難。
唐棠屏息凝神,看著面色如往常一般平靜的謝淵慢慢調整了姿勢,再一次提劍衝了上來,她下意識就閃身避開。
幾番交戰下來,唐棠節節敗退,終是躲不過迎面劈來的一劍,被迫抬手硬生生接下那一劍。
“鐺——”的一聲,朝露劍應聲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輕盈的弧線。
唐棠根本來不及反應,謝淵手中劍就已經搭在了她項頸間。
頸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感,唐棠看見謝淵臉上露出自己從未見過的冰冷模樣,嚇得愣在原地。
桌案邊一直冷眼旁觀的謝寒霜忽然眸光一凜,迅速擲出了手中酒盞,晶瑩剔透的清酒飛灑而出,酒盞與謝淵手中劍相撞,被攔腰斬斷成兩截,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待唐棠回過神來,謝淵已經跪在了謝寒霜面前。
頸側傷口並不深,但鮮紅的血痕落在凝白如玉的脖頸上,仍是有些觸目驚心。
“你在做甚麼?”謝寒霜冷聲質問道。
謝淵尚未開口,唐棠先一步上前來,賠著笑臉道:“我沒事,師尊。”
謝寒霜並未搭理唐棠,冷眼看著謝淵,道:“去寒池靜心自省。”
聽見“寒池”二字,唐棠猛地心下一驚,慌忙上前拽住了謝寒霜的衣袖,喊道:“師尊!謝淵他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沒握住劍——”
謝寒霜垂眸看了過來,唐棠瞬間被那雙淡漠如霜雪的眼神嚇到,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就是這個眼神,充斥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原著中,謝淵在撞見謝寒霜毒發的那晚被罰去寒池靜心,那時她便是如此看向謝淵的。
唐棠怔愣著看著謝寒霜,拽著她衣袖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忍不住後退了半步,顫聲道:“謝淵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謝寒霜冷哼一聲,轉身回了寢殿。
謝淵自始至終都一言不發,跪在地上低垂著腦袋。
唐棠望著謝寒霜清冷的背影出神,自知此事已無轉圜的餘地。
回過神來之時,唐棠回頭看見方才跪在地上的謝淵也已經起身離開。
“真是兩個脾氣古怪的傢伙……”
唐棠低聲罵了一句,扭頭回房中抄寫劍訣去了。
趕在夜幕降臨前,唐棠才將三百遍劍訣抄完,擱下筆來不及休息片刻,便提著燈盞起身前往寒池。
提燈瑩瑩微光照亮眼前路,唐棠一邊疾行,一邊忍不住低聲抱怨道:“真是個木頭!也不知道替自己辯解兩句!”
回想起早些時候比試時謝淵露出的那個眼神,在劍搭上她頸側的那一瞬間,唐棠清楚地看見了謝淵彷彿突然回神一般眼底漸復清明,那分明只是比試時太過入迷了,即便謝寒霜沒有出手,謝淵也一樣會收回劍。
只是當時唐棠太過慌亂,才會被劍劃破側頸。
月色幽寒,尚未靠近寒池,唐棠便感到一陣透徹骨髓的寒意。
走近了幾分,看見寒池露出的一角,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天上圓月。
唐棠小心翼翼地靠近,一邊擔心謝淵那個一根筋的木頭這麼晚了還沒離開寒池,一邊又害怕瞥見赤身入水、□□的謝淵。
唐棠躲在樹後看了過去,池水正中央的謝淵面色蒼白,身上的外衣未褪去,沾了池水,上面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
“謝淵!”
一直呆在水中閉目調息的謝淵聞聲睜開了眼,望了過來,看見手提燈盞的唐棠疾步走近。
“都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這兒?!”唐棠擰眉喊道。
自打午時起離開,到現在起碼有三四個時辰了,謝淵居然還呆在寒池中!再這麼泡下去,非泡成傻子不可!
謝淵在寒池中呆了太久,反應有些遲鈍,聲音也冷得微微發顫,“師尊沒有讓我離開……”
唐棠氣得險些昏過去,正欲破口大罵,忽然腦中靈光閃過,她清了清嗓,道:“師尊讓我過來叫你回去。”
頓了頓,又補充道:“師尊說了,每日……兩個時辰就夠了。”
唐棠本想說半個時辰,又怕謝淵懷疑,於是刻意說久了些。
然而即便如此,謝淵還是有些狐疑地看了過來,呆在寒池中始終沒有動作。
唐棠支著腦袋蹲在寒池邊,狀似毫不在意地開口道:“你若不信的話可以自己去問。”
她篤定謝淵肯定不會去找謝寒霜的。
謝淵遲疑了片刻後,緩緩從寒池中央爬上了岸。
唐棠被謝淵渾身上下散發的寒意驚到,默默退後了幾步,問道:“你明天還來嗎?”
“嗯。”謝淵輕輕應了聲。
“你還來?!”唐棠一驚。
不會是在寒池中泡傻了吧?
唐棠咬著下唇思索著,眼看謝淵抬腿離開,趕忙跟了上去,道:“你明天去和師尊認個錯,到時候我在幫你——”
話未說完,唐棠徑直撞上了謝淵後背,見他慢吞吞地轉過身來,垂眸看了過來,眼底情緒複雜。
“你……”
唐棠正欲開口,卻見謝淵腳步踉蹌,眼看就要跌倒,唐棠下意識拉住他,將人擁入懷中。
謝淵腦袋正正好靠在她頸側,唐棠驚覺他身上的溫度高得離譜,失聲道:“你身上怎麼這麼燙?”
謝淵費力地抬手想推開唐棠,眼前卻一陣一陣地發黑,他忍不住閉上雙眼,啞聲道:“不要再靠近我了,唐棠。”
不然,我真的會忍不住喜歡上你的。
“你沒事吧?”
“醒醒……”
耳邊唐棠擔憂的聲音漸復飄遠,謝淵整個人脫力地靠在她身上,感受著唐棠的溫暖的體溫。
再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
晨光透過窗縫流淌進來,謝淵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看見熟悉的陳設,有些呆愣住。
他昨晚怎麼回來的?
目光流轉至榻邊,謝淵看見了趴在他身側的唐棠,睡顏安穩。
謝淵就這樣定定地看著她,直至唐棠忽然不安地蹙起眉頭,即將要醒過來之時,不知怎麼,謝淵下意識地閉上眼繼續裝睡。
唐棠睜開眼有些痛苦地摸了摸脖頸,看見榻上安睡的謝淵,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小聲抱怨道:“你倒是睡得香……”
隨即起身,將搭在謝淵額上的白布取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好像退燒了……”
幾乎是一整夜未眠,直至天將亮之時才勉強眯了片刻,此時唐棠整個人累到不行,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忽然意識到天已經完全亮了,猛地想起今日早晨要習劍一事,唐棠低聲喊了一句,“完了!”
立即往柴房外跑去。
剛開啟門,便看見拾階而來的謝寒霜。
“師尊!”唐棠驚呼道。
謝寒霜漠然地抬眸,道:“你不在自己的房間裡休息,在這兒做甚麼?”
沒想到謝寒霜會找到這兒來,唐棠硬著頭皮解釋道:“謝淵他昨日昏倒了,我送他回來,不小心睡著了……”
謝寒霜越過唐棠,抬手去推柴房的門,唐棠先一步攔了下來,擋在門口,喊道:“師尊!謝淵他病了!剛剛才睡下了——”
現在就別去打擾他了……
唐棠對上謝寒霜泛著冷意的雙眸,未說完的話卡在喉間說不出口。
“病了?”
聽見謝寒霜略帶疑問的話語,唐棠趕忙解釋道:“他昨日在寒池裡呆了很久,有些燒糊塗了,方才還想去習劍,是我攔著沒讓他起來。”
唐棠接著哀求道:“今日讓他休息一天吧,師尊。”
屋內,謝淵睜開眼望著房梁出神,靜靜地聽著唐棠為他編排的謊話。
“你也病了?”謝寒霜道。
“啊?”唐棠一愣,道:“我沒事啊……”
謝寒霜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你便替他習劍,今日加練兩個時辰。”
“知道了。”唐棠咬著牙應下。
待謝寒霜離去,唐棠這才鬆了一口氣,轉身推開了柴房門,看見榻上的謝淵睜著眼望著房頂發呆。
“你醒了?”唐棠道。
謝淵沒應聲,沉默了良久,他才道:“你說謊,唐棠。”
“我根本沒想去習劍。”
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難以覺察的情緒。
唐棠聽了謝淵的話,頓時氣得火大,深吸一口氣道:“你安分點吧,師尊現在那麼生氣,你還偷懶不想去習劍。”
“你為甚麼要替我撒謊?”謝淵轉過頭來看向唐棠,日光映在他眸中,顯得眼睛亮晶晶又溼漉漉的。
“我……”唐棠一愣,反應過來時覺得自己幹了件吃力不討好的事,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我樂意,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