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燈
自林間傳來一道呼喊聲,“唐棠!”
“嗯?”唐棠正與謝淵對劍,忽然聽見有人喊她,一時走神沒能接住謝淵劈來的劍,一屁股摔到地上,疼得呲牙咧嘴,仰頭惡狠狠地瞪了謝淵一眼。
謝淵面露歉意,伸手將她拉了起來。
不遠處跑來一青衣玉冠的小公子,臉上帶著笑意,猛地撲進唐棠懷裡。
唐棠一臉茫然無措,直至聽到懷中人熟悉的聲音,“唐棠!謝謝你!”
“安安……”唐棠無奈地笑了笑。
寧歲安抱著唐棠在她頸間使勁蹭了蹭,才鬆了手,笑道:“我按你說的做了,沒想到真的有用!我師尊他現在不討厭我了,還說今日帶我們幾個小弟子下山去放花燈……”
唐棠看著寧歲安亮晶晶的眼睛,自打二人相識以來,還是頭一次見她一口氣講這麼多話。
寧歲安講話間認真地望著唐棠,全然未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謝淵,一臉興奮道:“謝峰主——”
回首望向謝寒霜寢殿時忽然注意到了一直站在一旁沒出聲的謝淵,寧歲安猛然間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行徑,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不好意思地衝他招了招手。
謝淵輕咳了一聲,道:“你們這是……”
唐棠白了謝淵一眼,哼道:“女孩子的事你少管!”
拉著寧歲安坐到一旁的石凳上,笑意綿綿地瞧著寧歲安一身瀟灑利落的男裝,道:“這身倒還挺適合你的。”
寧歲安瞥了眼站在不遠處的謝淵,輕聲道:“你們今天還要習劍嗎?”
哪天不練怕是要被謝寒霜亂棍打死。
唐棠支著下巴,撇了撇嘴,嘆道:“嗯。”
“今日是上元節。”寧歲安頓了頓,又道:“我聽師姐說,每逢上元佳節峰主們都會帶自家弟子下山放燈祈願,謝峰主沒有同你們講嗎?”
唐棠一愣,沒想到已經到了這個劇情點。
“我是來給你送燈芯的,這是師姐給我的,尋常的風吹不滅,祈願時更會靈驗一些。”寧歲安從袖間掏出燈芯遞給唐棠,隨即起身衝二人擺了擺手,笑道:“我還要回杏林峰給師姐幫忙,先走了。”
寧歲安走了沒多久,謝寒霜就將習劍的二人喊入殿中。
“今日是上元節,晚上隨我山下放燈祈願。”謝寒霜淡聲道。
“是。”謝淵行禮應了聲。
唐棠沒吭聲。
這可是男女主單獨相處促進感情的好時機,唐棠不想當電燈泡,更何況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趕在謝淵回宗門前完成,便道:“師尊,我不大舒服……”
聞言,謝寒霜與謝淵一同看了過來。
謝淵一臉不解地望著唐棠,明明方才和他對劍時還好好的。
“怎麼?”謝寒霜問道。
唐棠捂著腦袋就開始胡說八道:“可能是昨晚受了風寒,有點頭疼。”
拜別了謝寒霜,唐棠回了自己房間心安理得地躺倒在榻上,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吱呀——”
謝寒霜推門而入時,唐棠睡得正香,絲毫沒有察覺。
額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唐棠猛地一驚,睜眼看見謝寒霜坐在她榻邊,神情淡淡,伸手探著她額頭的溫度。
“師尊!您怎麼來了?!”唐棠抱著被子,一臉驚恐地往床角縮去。
“病了?”謝寒霜淡聲道。
“可能……是昨晚受了寒。”唐棠視線飄移,捏著被角小聲道:“有點頭疼。”
旋即又道:“您帶謝淵下山去就行,不用管我!真的!”
“今日不下山了。”謝寒霜端起藥碗,道:“我留在此照看你。”
“……”唐棠還想爭辯:“真的不用,師——”
話未說完,謝寒霜已經將勺子塞進了她嘴裡。
好苦……
折騰了一整天,最終還是跟著謝寒霜下了山。
早知如此,就不該裝病!唐棠咂摸著嘴裡未散的苦味,望著謝寒霜清冷出塵的背影腹誹道。
謝寒霜忽地回頭撇了她一眼,道:“身體好點了?”
“嗯嗯嗯。”唐棠點頭如搗蒜,生怕謝寒霜一個不高興又逼著她喝藥。
二人往山門行去,謝寒霜今日也換上了常服,一身淡白襦裙,外罩水藍色紗衣,襯得她淡漠的眉眼都溫柔了幾分。
謝淵在山門等二人,站的筆挺,身姿瞭然。
北明城位於凌霄山下,街道上燈火通明,十分熱鬧,小攤販的吆喝聲不間斷的傳來,唐棠流竄於各個攤位前,刻意同謝寒霜和謝淵兩人保持了一定的身距。
嘴裡的苦藥味未散去,唐棠買了一堆乾果蜜餞,抱在懷裡吃個不停,還好心地問了問謝淵,“吃嗎?”
謝淵搖了搖頭。
唐棠硬塞進他手裡,然後猛推了謝淵一把,衝謝寒霜的背影使了使眼色。
謝淵手裡握著那包蜜餞,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到了謝寒霜身側,輕聲道:“師尊,唐棠給您買的。”
身後的唐棠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被謝淵的操作氣暈過去。
有沒有搞錯?!我幫你創造機會你不要就算了,拉上我幹嘛?!
唐棠假裝沒聽見謝淵的話,腳下一拐停到一攤位前。
攤位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小帽子,唐棠一眼便相中了一頂錦鯉樣式的帽子,順勢拿下戴在頭上。
頂著個金魚腦回到了謝寒霜身邊,惡狠狠地白了謝淵一眼,然後諂媚地抽湊到謝寒霜面前,將手中的蜜餞遞上前,笑道:“師尊!你吃嗎?可甜了!”
“不必了。”謝寒霜淡淡地拒絕道:“你自己留著吧,回了凌霄宗便要開始禁食。”
唐棠咬了口脆生的果乾,沒反應過來謝寒霜的意思,“……為甚麼要禁食?”
難不成因為她今天吃得太多了?
謝寒霜漠然地回了兩個字,“辟穀。”
“……”唐棠手裡的果乾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反應過來時湊到謝寒霜面前,諂媚地笑道:“師尊,可以不禁食嗎?”
謝寒霜垂眸,瞥了一眼唐棠,漠然道:“不行。”
“……”
可惡!唐棠輕鬆愜意的心情頓時蕩然無存。
謝寒霜行至賣花燈的鋪子前停下,回首對二人道:“選一個吧。”
唐棠用胳膊肘撞了撞謝淵,示意他上前去挑選。
謝淵腳下趔趄,勉強站定在謝寒霜身側。
唐棠無意打擾二人,手中的吃食已然被吃光了,四下張望著還有甚麼沒吃過的,瞥見了抱著糖葫蘆的商販路過,趕忙上前攔住,伸手掏了掏錢袋,卻驚覺銀子已經被她花光了。
“等我一下——”
唐棠衝商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身跑向賣花燈的商鋪前,看見謝淵手中拿著一盞暖黃的兔子花燈,微微俯身向謝寒霜低聲訴說著甚麼。
商鋪中暖色的燈火映在二人眼中,彼此眸中的身影都清晰了幾分。
謝寒霜沒開口,只輕輕點了點頭,付了錢。
二人轉身出了鋪子,唐棠立刻湊到謝淵身側,低聲道:“謝淵,借我點銀子。”
謝淵愣了一瞬,尚未開口就見謝寒霜回首,道:“怎麼?”
“我、我想吃糖葫蘆!”唐棠指著等在路旁的小販,應了聲。
謝寒霜很自然地走上前,微微側首問二人:“一人一串?”
謝淵頓了頓,輕聲道:“我不吃。”
唐棠厚臉皮地喊道:“我要兩串!謝謝師尊!”
謝寒霜付了錢,領著二人往河道邊行去。
唐棠自商販手中接過晶瑩剔透的糖葫蘆,一手一個吃得開心,還很好心地問了問謝淵,“你真不吃?”
不等謝淵回答就收回了遞出去的手,“那我自己吃。”
謝淵失笑。
河道邊放花燈的人眾多,謝寒霜領著二人行至僻靜無人處,微微抬首示意道:“去放燈吧。”
“是。”謝淵應了聲,提著手中的花燈下了臺階,站到水邊。
“等等——”
唐棠猛然間想起白日裡寧歲安給她送來的燈芯,三兩步跟著跑了下去,腳下溼滑,險些落入水中,好在謝淵拉了她一把,這才站穩了身子,“歲安給我的燈芯在袖子裡,換這個吧。”
手中拿著糖葫蘆不方便,唐棠乾脆將手伸了出去,示意謝淵來拿。
謝淵伸手探入唐棠袖間,指尖觸到她的面板,唐棠被癢地猛縮了一下,抱怨聲:“下面那層!”
“……抱歉。”
謝淵抿唇低聲道歉,耳廓紅了一圈,一番摸索總算是找到了燈芯。
河水緩緩流淌,無數盞帶著祈願的花燈順著水流而下,逐漸飄遠,微弱的燭火彙集到一起卻也能點亮夜色,仿若倒影在水中的星辰。
謝淵同唐棠並肩站在河道邊,望著飄遠的花燈,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偏向了身側之人,頭上帶著的小帽子顯得有幾分逗趣滑稽,卻襯得她越發生動可愛。
覺察到謝淵的目光,唐棠回頭,笑道:“想甚麼呢?”
謝淵一驚,斂了目光,輕聲道:“在想……這些花燈會飄到哪裡?”
言語間帶著難以察覺的笑意。
唐棠咬著吃光的糖葫蘆竹棍,微微思索,正欲開口卻被謝寒霜打斷了思緒,“走了。”
岸邊的兩人慌忙跟了上去。
“師尊,接下來要去哪兒?”唐棠望著絡繹不絕的人群,下意識問道。
謝寒霜撫平了被風吹亂的衣袖,道:“回宗。”
“!”唐棠腳下一頓,滿臉驚恐,半晌,才緩緩道:“師尊……我能再逛一會兒嗎?那邊那條街巷我還沒去呢……”
言罷,唐棠退後一步扯了扯謝淵衣袖,壓低聲音道:“你陪我去!”
謝淵不明所以,有些呆愣地點了點頭。
謝寒霜轉過身走向二人,掏出沉甸甸的錢袋遞給唐棠,漠然道:“早些回來。”
“知、知道了。”
唐棠接過謝寒霜遞來的錢袋,無意觸到謝寒霜的指尖,一陣寒意傳來,唐棠慌忙收回了手。
望著謝寒霜遠去的背影,唐棠不由得嘆了口氣。
寒龍的毒血估計是要發作了。
這一幕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謝淵看見。
唐棠側首瞥了眼有些茫然的謝淵,迅速調整了心思,掂了掂手中的錢袋,笑道:“走,我們去那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