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徐無慮聞聲,開啟院門,……
徐無慮聞聲, 開啟院門,“甚麼事?”
春纖一臉疑惑:“徐姑娘,府外有個女人, 說找您, 有重要訊息。”
然後拿出一個東西,“這是那個女人給您的,說您一看便知。”
徐無慮拿過來一看,眼睛頓時睜大。
茶葉!
公主的茶葉!
當時在林夫人府裡, 等了一個小時才見到公主,喝茶喝到飽的那個茶葉。
香味太熟悉了。
徐無慮摸摸茶葉罐子,思考一會, 對春纖說:“待人進來。”
“是, 姑娘。”
很快,一個穿著灰布衣裳、面容普通到扔進人群就找不出來的女人,跟在春纖後面,走來。
這個人走路的方式, 腳不沾地, 無聲無息。
跟當初在林夫人府裡裝柱子的暗衛一摸一樣。
公主的人。
果然。
女人走到她面前, 從袖中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遞給她。
“殿下說, 朱家明日就要動手。不是查, 是抓。直接抓人,先斬後奏。”
徐無慮接過信, 指節泛白。
女人說完,沒有多留,轉身就走。
春纖端著茶盤從廚房出來,只看到徐姑娘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手裡攥著甚麼,面色發白。
“姑娘?”
徐無慮回過神來,把信塞進袖袋裡。“沒事。我去找師父。”
溫大師在窗邊站著。
徐無慮走過去,把信遞給他。
師父拆開看了,面色沒有變化。
“怎麼說?”
徐無慮站在他身後。
“朱家明日就要動手。”師父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塞進袖中,“她沒有說‘救你’,她說的是——‘你若願意,本宮可以保你’。不是保溫家,是保你。”
徐無慮聽懂了。
公主的意思很明確:我可以救你,但溫家我不管。你願意來,我護你周全;你不願意,溫家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師父,我們還有別的路嗎?”
“有,但此時我們不能拋下溫家。”
徐無慮聽完,沉默。
“站公主的隊,不站也是站。”師父開口,“朱家的事,我們不能退。二皇子那邊也得罪了。公主是唯一還能接住我們的人。”
徐無慮點頭。她知道。
“但站隊不是白站的。公主救你,是要你,要藥王谷替她做事。”師父看著她,“第一件事,就是朱家。不是少將軍,是他爹。”
徐無慮心裡猜測,難不成殺了?
“殺朱將軍。”
隨後,師父說出來。
果然。
徐無慮閉上眼睛。
“公主的原話。”
朱將軍,不是少將軍。少將軍已經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再補一刀也沒意義。他爹才是朱家的頂樑柱,是朱嬪在朝堂上最大的倚仗,是皇子爭奪儲位的核心力量。
殺了他,朱家就塌了一半。
公主借溫家的手,替她拔掉一顆釘子。她知道,師父也知道。但他們沒有選擇。
“公主說,她會安排好一切。我們只需要——”師父頓了一下,“動手。”
“師父,我去。”
溫知著說道。
師父搖搖頭。“你不能沾手。你是溫家大房的嫡子,溫家的體面還在你身上。我來。”
溫知著還想說甚麼,徐無慮先開口。
“師父,少將軍的事是你做的。朱將軍的事,不能再讓你去了。”
師父看著她,目光裡有憂,有慮,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想去?”
徐無慮深吸一口氣。
“我不想。但我不去,誰去?公主的人不合適,公主不會讓她的勢力直接沾朱家的血;師兄不合適,溫家的體面不能丟;師父你也不合適,你已經沾了一次,不能再沾第二次。”
她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這雙手,學過把脈,學過針灸,學過製藥,唯一沒學過的就是殺人。但明天,這雙手可能要沾血了。
“我去。”她聽到自己說,“公主的人會在外面接應。藥王谷的毒,師父已經配好。我只需要——”
徐無慮沒有繼續說下去,只哽咽著說:“我會回來的。”
師徒三人在房間裡坐了很久。
茶涼又換,換了又涼,不知道換了幾輪。暮色從竹葉間漏下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徐無慮把信開啟,又看一遍。
信上只有一行字,不是公主的筆跡,是林夫人的:“明日酉時,朱將軍回府必經棋盤街。”
時間,地點,人物。
都有了。
把信摺好,塞回袖袋裡。
“師父,師兄,我回屋了。”
師父點點頭。
她走進西廂房,關上門,門閂插好。屋裡沒有點燈,她就著窗外的月光,把明天要用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出來。
藥箱開啟,銀針包開啟,小瓷瓶排成一排。
這些東西,就像是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隱藏的地方是公主安排的。
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裡,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
不在溫府,不在林府,不在任何與公主有明面關聯的地方。
徐無慮等在裡面。
轉眼,酉時到了。
朱將軍真的如信中所說,經過這裡。
徐無慮趁天色昏暗,推開一條窗戶縫隙。在馬車經過下方時,把毒灑下去。
大抵是,這裡人煙稀少,又在朱將軍回去的路上,將軍勢力提前做了盤查,所以戒心不高。再加上公主暗中安排,徐無慮得以一次成功。
毒液落在馬車上。
藥王谷的毒液,極品。短短几秒,就能滿布整個馬車,朱將軍坐在車裡,可謂是全方位包裹在毒液範圍內。
毒液,無色無味,經過觸碰和呼吸,進入人體。
這種毒,溫大師特製,和朱少將軍的毒不一樣,這次發作得快,估計今晚到府,就能毒發。
動完手,徐無慮還不能離開。
一方面,是公主要求。
另一方面,徐無慮自己也是為了安全考慮。
晚上,公主的人送來吃食。
同時,交流情報。
“二皇子查到大皇子頭上去了。”
送菜的老漢把一捆青菜放在灶臺上,“說大皇子府上有人跟朱家那個案子有牽連。”
徐無慮驚訝。
“啊?”
這是怎麼聯絡到一起的。
大皇子也牽扯進來啦?
第二天,送菜的老漢又來了。
“大皇子那邊反擊了。”他把一籃子雞蛋放在灶臺上,“說二皇子栽贓陷害,還翻出了二皇子以前那些舊賬。”
老漢用不鹹不淡的語氣說著外面的天翻地覆。
徐無慮靠在灶臺邊,心裡百轉千回。
她和師父把少將軍的死栽贓給了二皇子,現在二皇子原本以為是公主和溫家乾的,現在又以為是大皇子乾的,大皇子以為二皇子在倒打一耙。兩個人鬥起來。
第三天。
老漢帶著一條魚,還有一句話。“公主說,姑娘做得很好。外面的事,不必擔心。”
徐無慮接過那條魚,沒有說話。
公主很開心。
徐無慮能感覺到。
公主覺得賭對了。
外面大皇子也被捲進來了,公主在隔岸觀火,覺得她是枚好棋子。
第三天晚上,公主又送了兩個少年公子來伺候她。
“你做得很好,這是給你的獎勵”。
倆人長得很美,最近京城部分貴婦就流行這種喜好。
但她看著那兩個少年,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她形容不上來。
就像以前看到好吃的點心會開心地撲過去,但現在看到同樣的點心,只是淡淡地想:哦,點心。好吃嗎?
大概吧。吃不吃都行。
她的心好像被一層殼包住,外面的刺激傳不進來,裡面的波動也傳不出去。
殼外面是刀,是血,是奪嫡,是那些她不想面對又不能逃避的東西。
徐無慮轉過身,走回屋裡,關上門。
兩個少年留在院子裡,站在月光下,不知所措。
桃花劫快破了。
徐無慮說不清這種感覺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那兩個少年站在月光下、她心裡卻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的時候;也許是隔壁謝公子遞石子過來、她平靜無波,再也沒有趴在窗臺上多聊幾句的念頭的時候;也許是此刻,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裡平靜到近乎冷淡的臉,心想:這樣也好。
心不動,則不痛。不痛,就能活。
外面的風浪再大,只要她穩得住,就能帶著師父和師兄,帶著溫家,從漩渦裡游出去。
兩個皇子鬥得越來越烈。
奪嫡之爭。
滿城風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朝堂上的大人們每天上朝都提心吊膽,生怕說錯一句話被對方抓住把柄。
京城的百姓雖然不知道宮牆裡面發生了甚麼,但能感覺到氣氛不對——街上的巡邏兵多了,茶館裡的說書人不敢講朝政了,連菜市場的菜價都漲了兩成。
貴人們更是謹慎,稱病躲在家裡,是真的病還是藉口,誰也不知道。
徐無慮作為京城貴婦圈裡最炙手可熱的女大夫,這段時間接到的拜帖明顯少了。
那些夫人們連門都不敢出,更不敢請一個“與公主走得近”的女大夫上門。
但也有例外的。
那些已經站隊、或者自認為安全的人,還是會悄悄遞帖子來。
徐無慮看著桌上幾封帖子,心想:再躲下去,就有嫌疑了。
一個名聲在外的大夫,在瘟疫橫行的年頭不出診,那是愛惜性命;在奪嫡之爭最激烈的時候不出門,那就是心裡有鬼。
她不能讓人以為她在躲甚麼,雖然她確實在躲。
徐無慮想好以後,給公主傳訊息,“我想從明天開始,出門看診。”
公主允了。
徐無慮把帖子排成一排,按地址遠近分類。
“挑著去。不去那些風口浪尖的人家,不去和皇子有明面牽扯的府邸。只去那些真的是女眷、真的只是看病、真的只是想找個藉口喘口氣的人家。”
第一戶人家是禮部尚書府。
尚書夫人頭風的老毛病,徐無慮看過好幾次。
這次遞帖子來,說是“舊疾復發,煩請徐姑娘過府一診”。但徐無慮到了才知道,尚書夫人根本沒甚麼舊疾復發,就是一個人在府裡悶得慌,想找個人說說話。
徐無慮把脈枕收起來,尚書夫人靠在軟榻上,手裡攥著帕子。
“徐姑娘,你說外面那些事——甚麼時候能了?”
夫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她沒等徐無慮回答,又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們家老爺,每天上朝回來臉色都不好看。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我問他,他說沒事。可我知道——有事,大事。”
徐無慮端著茶盞,沒有接話。
她是大夫,不是謀士。
聽可以,不能說。
夫人嘆口氣,鬆開帕子,“罷了,跟你說這些做甚麼。你是來看病的,又不是來聽我發牢騷的。喝茶,喝茶。”
茶是好茶,但徐無慮喝不出味道。
她在想:尚書夫人不是一個人。
像她這樣的官夫人很多。她們不需要大夫,需要的是一個能說說話的人。
徐無慮從尚書府出來,上馬車,翻開下一封帖子。
戶部侍郎劉夫人,小兒積食。
到了劉府,劉夫人親自在二門迎接,拉著她的手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徐姑娘你可算來了!我家那個小祖宗,這幾天又不吃飯,喂甚麼吐甚麼,急死我了!”
徐無慮跟著她進去,給劉家小公子把了脈。
不是積食,是——不想吃。
小公子五歲,白白胖胖,脈象平穩,面色紅潤,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他不吃飯,是因為不想吃。
為甚麼不想吃?徐無慮看著小公子滴溜溜轉的眼睛,又看看劉夫人那張寫滿焦慮的臉,心裡有數。
“劉夫人,小公子沒甚麼大礙。只是最近天氣熱,胃口不好。回去煮點山楂水給他喝,開開胃就好了。”
徐無慮收了脈枕,轉身對劉夫人輕聲說,“還有,夫人最近是不是很少陪小公子?”
劉夫人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低下頭,用帕子按按眼角,有些哽咽:“最近……府裡事多,我家老爺說外面不太平,讓我少出門,少見客。我整日待在屋
裡,也不知道在忙甚麼,陪他的時間確實少了。”
徐無慮看著這一幕,沒有再多說甚麼。開了方子,山楂、麥芽、神曲,助消化的,吃不壞人。然後告辭。
馬車走在街上,徐無慮靠在車壁上,聽著外面的車輪聲。
街上行人稀少,店鋪關了不少,連往日最熱鬧的茶館都門可羅雀。
路過棋盤街的時候,她撩開車簾看了一眼,那條街上,她曾經站過,手裡握著毒藥,等朱將軍路過。如今朱將軍已經死了,死在她和公主的聯手之下。
她的心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水下有甚麼在湧動,但她聽不見,也不想聽見。
第三戶人家。是徐無慮沒想到的。
林夫人。
尚書府出來的時候,一個不起眼的丫鬟擦肩而過,把帖子塞進了她的袖袋裡。帖子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老地方,喝杯茶。”
徐無慮看著那行字,沉默片刻,然後對車伕說:“去林府。”
林夫人府上還是老樣子,樸素,安靜,門口連個多餘的人都沒有。
徐無慮被引進花廳,茶已經沏好了,嫋嫋地冒著熱氣。林夫人坐在主位上,穿著家常的褙子,頭上沒有戴首飾,素淨得很。
“徐姑娘,坐。”林夫人指指旁邊的椅子。
“夫人身子不舒服?”
林夫人笑了,“沒有。就是想請姑娘來喝杯茶,說說話。”
徐無慮看著她,她也看著徐無慮。兩個人都知道這不是“喝茶說話”這麼簡單,但誰都沒有說破。
林夫人先開口,“殿下說,外面的事,等風頭過了,自會安排。”
徐無慮沒有回答,林夫人也沒有等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盞,和她碰了碰杯沿。
“喝茶。”
茶的清香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可是,徐無慮不覺得甜,只覺得苦。
心裡苦。
甚麼時候開始,她連喝一杯茶都要帶著目的?
從從林府出來,天色已暗。
馬車走在回溫府的路上,徐無慮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今天走了三家,見了三個人。
尚書夫人需要她陪,劉夫人需要她看病,林夫人需要她傳話。她是大夫,是陪客,是棋子,是工具。
唯獨不是她自己。
徐無慮睜開眼,看著車廂頂那根晃動的穗子。穗子是紅色的,車伕新換的,說討個吉利。
她看著那抹紅,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當初沒有穿越,她還在現代,擠地鐵,上學,吃外賣,刷手機,偶爾和朋友抱怨“怎麼還沒有男朋友”。
那種日子,是不是比現在好一萬倍?
念頭一閃而過。
沒有如果,她已經在這裡。
馬車在溫府側門停下。
徐無慮跳下車,穿過迴廊,走回聽竹軒。
院門推開,師父和師兄坐在石桌旁,和往常一樣。看到她進來,兩人同時抬起頭。
“回來了?”
“回來了。”
“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