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在陽日縣的生意——玲瓏……
在陽日縣的生意——玲瓏閣, 貴婦圈,商業藍圖。
沒想到,將軍府的線, 從南邊一路牽到京城, 從來沒有斷過。
“溫大師怎麼說?”
“三老爺說——不見。說近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春纖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但朱家的人說了,‘不急, 等溫大師方便的時候再來’。”
徐無慮聽了,捂住臉,發出一聲悶嚎。
“我人麻了。”
不是誇張, 是真麻了。
從頭頂麻到腳底, 從指尖麻到心口。
大皇子偶遇,二皇子送禮,將軍府惦記,公主在暗處等著, 探花讓父母登門···
她何德何能, 讓這些人爭成這樣?
大皇子, 您缺女人嗎?
不缺。
您缺的是藥王谷的藥材儲備和南邊的藥材供應線。
二皇子, 您缺大夫嗎?
不缺。
您缺的是溫家在京城的人脈和藥王谷在民間的聲望。
朱家, 缺甚麼?
缺勢力, 就是不甘心,從陽日縣追到京城, 不把藥王谷拉上船不罷休。
公主呢?公主缺甚麼?
公主甚麼都不缺,她就是想讓所有人知道,她看中的人,別人動不得。
探花呢?探花缺甚麼?
缺一個能幫他在朝堂上站穩腳跟的岳家, 而溫家和藥王谷,剛好夠分量。
她不是被“喜歡”了,她是被需要了。
一群人需要她。
皇子、將軍、公主在搶她手裡那副牌。
徐無慮把手放下來,揉揉發僵的腮幫子。
沒事,現在她不是一個人孤軍奮戰。整個藥王谷、整個溫家、還有她從現代帶來的腦子,都一起在扛。
她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把門推開。
春纖還等在外面,看到她出來,嚇了一跳:“姑娘?”
“沒事。”
徐無慮看著院門外那條長長的迴廊,迴廊盡頭是花園,花園外面是京城,京城裡住著那些想見她的人。
“去告訴大夫人,明天的帖子,我照收。後天的病人,我照看。大皇子的偶遇,我沒空。二皇子的東西,收了就收了吧,庫房鎖好。朱家的人再來,讓師父說‘身體不適’——一直不適。”
“是,姑娘。”
春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
徐無慮忽然想起甚麼,對著那方向補一句:“對了,再幫我找把鎖——庫房那把太小了,換個大點的。”
春纖的聲音從遠處飄回來:“……是,姑娘。”
徐無慮回屋,深吸一口氣,桃花歸桃花,事業還要繼續搞,得準備準備明天客戶的藥方子。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
把最後一張方子寫好,吹乾墨跡,擱下筆。
“唉。”
她嘆氣一聲。
方子寫好,但她沒好。
一個二個的,煩都煩死。
尤其是那個朱家,派少將軍來,咄咄逼人,想要藥王谷和溫家,又偏偏看不起他們,言行舉止頗為小人得志。
看得她心裡作嘔。
都從陽日縣逃到京城了,朱家還不放過。
步步緊逼。
朱家不是桃花,是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隨時想吃了她。
徐無慮的危機感越來越重,交雜著這些天被各種桃花劫折磨的煩躁、憤恨,以及內心深處的怒火。
她,做出一個決定。
起身,走到院子裡,“師父,朱家來人了。”
溫大師正在給竹子澆水,聞言手裡的水瓢頓了一下。
“嗯。”
徐無慮見狀,心裡的煩躁燒得更旺。
“我不是怕他。我是煩他。煩透了。從陽日縣追到京城,陰魂不散。”
徐無慮眼睛逐漸下壓:“我受不了了。一路以來各種桃花,就算是最纏的胡商、知府公子、探花,都沒有威脅過我的生命。哪怕是皇權在手的公主,也以利待我,唯獨這個朱家···”
她捏緊拳頭:“他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們好好談,拿著刀、帶著兵、用朱嬪在宮裡的勢力逼。我們不答應,他就一直逼,逼到我們答應為止。”
師父放下水瓢:“你想怎麼辦?”
徐無慮咬咬牙,把腦子裡轉了無數遍的念頭吐出來:“殺了他。”
院子裡安靜了。
水滴順著瓢柄往下淌,一滴,兩滴,三滴,砸在青磚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師父垂下眼,手指在石桌邊緣慢慢摩挲。
“殺了他,然後呢?”徐無慮深吸一口氣,湊到溫大師耳邊:“陷害給二皇子。”
師父手停住。
他終於抬起眼,目光裡有審視,有思量,還有意外。
平日裡財迷、話癆、對著帥哥臉紅心跳的姑娘,今天坐在他面前,說要殺/人。
溫大師在心裡感嘆,徒弟終於有進步了,看樣子,離桃花劫破,不遠了。
“少將軍來拜訪的時候,給他下毒。”徐無慮悄聲說,“藥王谷的毒,水平夠高,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只要他靠近我,只要他在溫府喝了茶、吃了點心、甚至只是聞了香——我們就能讓他悄無聲息地死。”
“繼續。”溫大師琢磨著這個方案。
“然後,把毒的痕跡嫁禍給二皇子送來的那些東西。燕窩,水果,胭脂水粉——都是二皇子府上出來的,經過了多少人的手,誰也說不清楚。只要在那些東西里做點手腳,讓人查出‘二皇子府的東西里含有與少將軍所中之毒相同的成分’——不需要證據確鑿,只需要捕風捉影就夠了。”
她看著師父,師父也看著她。
“那些在奪嫡漩渦裡泡了幾十年的人,疑心最重。只要有一絲風聲,說二皇子毒殺了少將軍——朱家會怎麼想?少將軍背後的勢力會怎麼想?其他皇子會怎麼想?就算最後查出來不是二皇子乾的,這盆髒水潑上去,他也洗不乾淨。”
徐無慮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剛才說的那些,條理清晰,邏輯嚴密,不像是一個臨時起意的念頭,更像是盤算了很久的方案。
自己甚麼時候開始盤算的?
今天朱家的人來傳話的時候,還是更早?在陽日縣被少將軍的信使堵在山門外的時候?
師父沉默了很久。
手指搭在石桌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你說得對。”
“計謀不在厲害,管用就行。那些在鬥爭裡泡久了的人,疑心病最重。不用證據,不需要真相,只要讓他們覺得‘有可能’就夠了。他們會替我們把剩下的做完。”
溫大師贊同著說。
“但有一條——你不能沾手。”
徐無慮張嘴,想說甚麼,但師父緊接說:“毒我來下。若是事成,你照常看病、照常製藥、照常做你的小大夫。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沒做過。”
咚咚————
突然,敲門聲響起。
溫知著端著一壺剛沏好的茶推開院門,茶煙嫋嫋,在他臉前籠了一層薄霧。
“師父,師妹,我有個提議。”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那些東西,可以在少將軍來拜訪的那天,恰好在正廳裡擺出來。二皇子送的東西,溫家哪有不讓客人看的道理?”
師徒三人對視一眼。
徐無慮端起茶水,一口悶。
心跳如雷。
她在腦子裡把那個方案又過一遍,確保沒有遺漏。同時也有一個聲音在問: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一個從現代來的、遵紀守法的、連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的普通姑娘,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殺/人”這個念頭的?
她想了好久。
不是她變了,是這個世界沒給她別的路。
少將軍不是桃花,是刀。她不拔刀,刀就會砍下來。
計謀已定,坐等東風。
很快,帖子就送到溫府門口。
朱家少將軍,明日巳時,登門拜訪溫大老爺。
帖子寫得客氣,措辭恭謹,挑不出毛病。但送帖子的人站在溫府門口,腰桿筆直,目光平視,那姿態像在傳令。
大老爺看了帖子,沒有拒,也拒不了。
朱家是皇親,朱嬪在宮中還算得寵,生了皇子,皇子還小就已經封王,有自己的府邸。
朱少將軍是朱嬪的親侄子,是皇子的表兄,是軍中新貴。
這樣的人遞帖子登門,你讓他吃閉門羹?
溫大老爺把帖子遞給溫大師。溫大師接過來,看一眼,放下。“讓他來。”
翌日,巳時。
朱少將軍準時出現在溫府門口。
徐無慮站在聽竹軒裡,隱約聽見前院傳來的說話聲。她手搭在門框上,指節泛白。
前院正廳,茶過三巡。
朱少將軍目光如鷹,對溫家倆個主事人一點也不客氣,發號施令得說:“溫大老爺,今日登門,一是拜訪,二是想跟您聊聊南邊的藥材生意。”
他目光移到溫大師臉上,笑容不達眼底。“藥王谷的藥材,品質上乘,軍中急需。若是能長期供應,於國於民,都是功德。”
溫大老爺面色如常,心裡卻已經沉下去。
長期供應···
意味著長期繫結。
藥王谷的藥材供應線一旦和朱家綁在一起,溫家就上了朱家的船。
“朱少將軍抬愛,”溫大老爺開口,“藥王谷不過是南邊一個小藥莊,產量有限,怕是供不上軍中的需求。”
朱少將軍不以為然地笑了,“產量不是問題。只要溫家願意,本將軍可以調撥人手、資金,幫藥王谷擴大規模。到時候,南邊的藥材,北邊的市場,都是溫家的。”
溫大師在旁邊聽著,手指在袖中輕輕撚動。
毒藥藏在袖口的暗袋裡。
時機未到,他還在等。
朱少將軍話鋒一轉:“溫三爺,久仰。聽說您在陽日縣時,曾與家父有過書信往來?”
溫大師微微頷首:“朱將軍抬愛,不過是幾封尋常書信。”
“家父常說,溫三爺是當世神醫,藥王谷的藥材,天下無雙。晚輩一直想當面請教,今日總算得償所願。”
溫大師淡淡地回道:“少將軍過譽。”
朱少將軍身體前傾,“溫三爺,明人不說暗話。晚輩今日來,除了拜訪,還想請您幫忙。”
他目光在溫大老爺和溫大師之間來回掃一圈。
“宮裡那位,身子一直不大好。太醫院看了許久也不見起色。若是溫三爺能進宮一趟,替那位瞧一瞧,晚輩感激不盡。”
宮裡那位。
朱嬪。
溫大師的眉心微動。
朱家終於把窗戶紙捅破了。
給朱嬪看病,就是站朱嬪的隊,就是支援朱嬪的兒子——已經被封王的皇子。這是奪嫡,是掉腦袋的事。
溫大老爺也聽懂了。
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意思是告訴溫大師,不能答應。
“少將軍抬愛,”溫大師端起茶盞,借這個動作將袖中的毒藥包撚開一個小口,“老夫不過是山野草醫,不敢妄議宮闈之事。太醫院高手如雲,朱娘娘的鳳體,自有他們照料。”
朱少將軍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他不喜歡被拒絕,尤其不喜歡被一個“山野草醫”拒絕。剛要開口再說甚麼,溫大師站起來。
“少將軍難得登門,老夫有個不情之請。”溫大師走到朱少將軍面前,拱手一禮,姿態恭敬,“久聞少將軍武藝高強,弓馬嫻熟。老夫有個舊疾,每逢陰雨天便肩頸痠痛,想請少將軍指點幾個舒筋活絡的動作,不知可否?”
朱少將軍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不茍言笑的溫三爺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果然,草莽就是草莽,傳聞再厲害,連個肩膀痠痛都治不好,還要來找他。
朱少將軍心裡越發看不起溫大師。
面上也洩露出一絲輕視,如同當初在藥王谷逼問一樣。
但他還記著,這次來要拉攏溫家勢力,所以半動不動地站起來,隨意甩出個招式。
“溫三爺,這個動作,每日早晚各做十次,對肩頸有好處。”
他伸出手,搭在溫大師的肩上,示範動作的幅度。
溫大師微微側身,袖口輕拂過朱少將軍的衣角。
極輕極快,像被風吹動。
朱少將軍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以為是溫大師身上常年沾染的草藥氣息,便沒有在意。
溫大師垂著眼,看著粉末落在朱少將軍深色的衣角上,融進布紋裡,消失不見。
這是第一重毒,會順著布紋慢慢蔓延,接觸到面板後,隨著體溫揮發,被人吸入體內。
無色無味,不會立刻發作,需要幾個時辰才會顯現症狀。
到了晚上,少將軍早已離開溫府,回到自己的地盤上,毒才會正式發作。
到時候,誰能想到是溫家的人下的手?
溫大師直起身,退後一步,拱手道謝:“多謝少將軍指點。”
手指在袖中又撚一下,開啟另一包毒藥。
這是第二重毒,與前一種不同,發作更慢,症狀更輕,但與前一種混合後,會相互催化,讓發作時間變得不確定,可能今晚,可能明天。
兩種毒混在一起,太醫查不出來,就算查出來,也只會以為是少將軍自己在哪裡沾染到甚麼。
朱少將軍絲毫未覺,回到座位上,繼續剛才的話題。“溫三爺,方才說的事——”
溫大師也坐回自己的位置,面色如常。“少將軍方才說的事,老夫記下了。容老夫思量幾日。”
朱少將軍看著他,似乎在判斷這個“思量幾日”是真的在考慮,還是緩兵之計。
片刻後,他起身。“那晚輩就靜候佳音了。今日叨擾,改日再來拜訪。”
溫大老爺和溫大師起身相送,看著朱少將軍翻身上馬,帶著隨從揚長而去。
馬蹄聲漸漸遠了。
溫大師深吸一口氣,轉身回聽竹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