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第二天,徐無慮被敲門聲……
第二天, 徐無慮被敲門聲吵醒。
“徐姑娘!徐姑娘!您在嗎?大夫人請您去前廳——又有夫人送帖子來了!”
徐無慮從被子裡爬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帶著枕頭印。
拉開門, 接過那沓帖子, 看了一眼。
五封。
“久聞徐姑娘醫術高明,愚婦舊疾纏身,懇請姑娘撥冗一診”——落款是某位候爵夫人。“前日茶會一別,甚是掛念, 家中幼孫體弱,欲煩姑娘妙手”——落款是某位尚書夫人。
全是貴婦,全是VIP客戶, 全是錢。
徐無慮拿著那沓帖子回到屋裡, 坐在床邊,一封一封地翻過去,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些不是帖子,是錢。是金子。
是她未來商業帝國的啟動基金。
想起現代那些醫生的專家號, 一號難求, 黃牛炒到幾千塊。她現在就是古代版的專家號, 而且是女專家, 專看婦科兒科, 市場獨佔, 沒有競爭對手。
春纖的笑容比往日更殷勤。
徐無慮救尚書夫人的事,昨晚就傳遍了溫府。一個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的女大夫, 值得比“三老爺的小徒弟”更多的尊重。
“姑娘,大夫人說今天恐怕還有帖子送來,讓奴婢在您這裡候著,來一封送一封。”
徐無慮點了點頭, 從容地伸個懶腰。
溫府的門房姓趙,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在溫家幹了十幾年,甚麼風浪沒見過?
但最近他有點看不懂了。
拜帖,像雪花一樣飄進來,全是找徐姑娘的。
尚書府的,侯爵府的,翰林家的,甚至有從外地專程送來的。
每一封拜帖都燙金、灑銀、用最好的宣紙,這些貴人為了請徐姑娘看病,真是捨得下本錢。
趙門房一開始還仔細檢查,把那些看著不像貴婦人的帖子挑出來,單獨放著。但後來他發現一件事,徐姑娘每次拿到帖子,眼睛會亮。
又有銀子進賬了的亮。
趙門房在溫家幹了十幾年,見過各式各樣的人,知道那種眼神代表著甚麼。
徐姑娘看重這些帖子,越多越好,不挑。
於是他就把手鬆了。
翻一翻,看看封口有沒有拆過,摸摸裡面有沒有硬物,差不多就行了。
那些字型清秀的、看著像讀書人寫的帖子,他以前會單獨放一邊,等管事來定奪;現在他也一併塞進那沓“給徐姑娘的拜帖”裡。反正徐姑娘不挑,反正送進去也不會出甚麼事。
······吧。
那封拜帖是午後送到的。
白色灑金箋,封口壓著一枝幹梅花,字跡清雋有力,一看就是練過的。落款處沒有寫姓氏,只有一個字——“沈”。
趙門房翻了一下,摸了摸,厚度正常,沒有硬物,封口完好。
他猶豫了一下,這字型,這格式,不太像貴婦人的手筆,更像是個讀書人。
但他想起徐姑娘那亮晶晶的眼神,再看看手裡那封沒甚麼異常的、乾乾淨淨的帖子,還是把它塞進了給徐姑娘的拜帖裡。
很快,帖子就送到了徐無慮的手上。
翻開,看到落款處的那個字——“沈”。
徐無慮手頓住了。
沈。
探花。
眼前浮現出那雙桃花眼。
他以探花的身份,以沈氏子弟的名義,正正經經地遞拜帖,求見溫家女大夫。
她挑不出毛病,溫家挑不出毛病,誰都挑不出毛病。
她伸出手,指尖在“沈”字上點了一下。
然後像被燙了一樣縮回來。
不看不看,眼不見為淨。
這封帖子不能回。
一個未婚女子,給一個未婚男子回帖子,傳出去像甚麼話?就算她是大夫,他是病人,那也是瓜田李下,說不清楚。更何況他沒病。他遞帖子,不是來看病的,是來看人的。
所以她不能回。不回,就是最好的回答。
剛作出決定,院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急匆匆的。
“三老爺!三老爺!”小廝氣喘吁吁地停在院門外,“大公子請您去書房一趟!說是,說是新科探花沈公子來了,想拜見您!”
what??
誰??
新科探花。沈公子。沈硯。
她的腦子“嗡”的一下。
溫家大公子,禮部任職。同朝為官,一個在禮部,一個是新科探花,以後都是要在官場上打交道的。探花上門拜訪,名正言順,光明正大,誰都挑不出毛病。
而且探花家世不低——汴州沈氏,清流世族,和溫家無冤無仇,沒有理由把他擋在門外。
恰逢科舉剛結束,新科進士們忙著拜座師、會同年、拜訪朝中大佬。溫知讓雖然在禮部只是從六品,但溫家幾代在京為官,人脈深厚,探花來拜訪,合情合理。更巧的是,大公子今天休沐,正好在家。
徐無慮推開廂房的門,走到院子裡。師父已經站在院門口,兩個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匯。
師父的眼神裡帶著疑問:發生甚麼了?為甚麼探花突然來溫府,還要見我?說不是衝你來的,我不信。
徐無慮的眼神裡滿是無奈:就是那個探花。遊街那天,風吹開車簾,他看到了我,然後當街問了我的名字和住處,還被溫知序那個豬隊友當場暴露了身份。
他遞過拜帖,我沒回。現在他直接上門了。來找大公子的,順便“拜見”您。您能不去嗎?
師父搖搖頭。
轉向院門外還在等著的小廝,“知道了。你去回大公子,說我換件衣裳就去。讓探花稍候片刻。”
小廝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徐無慮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師父,他肯定是衝我來的。您別——”
“我知道。”
師父轉身回房,沒有關門。
徐無慮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敞開的門,心裡七上八下的。片刻後,師父出來了。換了一身乾淨的袍子,是溫家三爺該有的體面。
他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偏頭看著徐無慮。“你——今日不要出聽竹軒。”
徐無慮點頭,她本來就沒打算出去。
她在石桌旁坐下,等。一炷香,兩柱香···
不知道過了多久,院門被推開了。
師父走進來,臉上看不出表情。
“說吧。”溫大師開口。
徐無慮深吸一口氣,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出門看病,遊街,風吹車簾,和探花對視,探花當街問名,她拒絕,溫知序出現,暴露她的身份,探花說“京城就這麼大,在下總能找到姑娘的”。
她說著,師父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提問,只是安靜地聽,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茶盞。
徐無慮說完了,垂下眼。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陣。
“這桃花劫,比你我想的都要難纏。”
師父皺著眉。
“他不是紈絝衙內,不是病弱公子,不是陽光少年。他是探花,清流世族的子弟,朝廷新貴。他走正常的、挑不出毛病的路子,拜訪溫家大公子。然後,在書房裡‘順口’打聽你。”
溫大師看向徐無慮的眼睛。
“你若避而不見,是他不識禮數,還是你不通人情?你若見了,是他別有用心,還是你舉止輕浮?怎麼都不對。”
徐無慮攥緊袖口。
從昨天收到那封拜帖起,她就知道了。
探花這個人,和之前那些桃花劫都不一樣。他不糾纏,不逼迫,不當面讓你難堪。他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光明正大、讓你找不到藉口拒絕。
這種人,最難對付。
師父又沉默一會兒,然後開口:“今日在書房,知讓應付得很好。探花問藥王谷,他就說藥王谷。探花問我的醫術,他就說我的醫術。探花問——你。”
師父頓了一下,“知讓沒有接話。他說,那是三爺的徒弟,他不便多言。探花便轉了話題,說想見見三爺。知讓不好拒絕,便來請我。”
“他很有禮數。對我執晚輩禮,問藥王谷的事,問南邊的藥材,問——你是不是從小在南邊長大,是不是跟三爺學醫多年,是不是已經能獨當一面。”
溫大師複述道:“我說你是關門弟子,醫術尚可,但年紀還小,不宜過多拋頭露面。他便沒有再問。”
徐無慮的心沉了一下。
沒有問,不是不想問,是知道再問下去會顯得失禮。
所以他停了,恰到好處地停,給人留下“我只是隨口問問、沒有別的意思”的印象。但誰都知道,他不是隨口問問。
“先不說這個。”師父站起身,走到院角的茶爐邊,把殘茶倒了,重新沏一壺。“你先想想,你到底想怎麼辦。”
“我···”
徐無慮糾結思考。
“不是我想你怎麼辦,是你自己——想怎麼辦。躲,能躲多久?避,能避到甚麼時候?他是探花,朝廷新貴,日後要留在京城
做官的。你若是真要留在京城行醫,難免會在各種場合遇到他。到時候,你怎麼辦?”
徐無慮張了張嘴,想說“我還是可以躲”,但她自己都不信。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聽竹軒的門能關住她的人,關不住外頭的風言風語。
探花當街攔車的訊息估計已經傳遍京了,她再躲在屋裡不出來,別人只會覺得她心虛。
師父端著新沏的茶回來,給她倒一杯。“先喝茶。等你想好了,再說。”
探花沈硯。
一個有家世、有才學、有手腕的人。不急,不躁,不逼你,用他的方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
你躲,他等。你避,他繞。你關門,他敲門。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甚麼,因為他做的每一步,都是讓你無法拒絕的。
徐無慮抿一口茶,苦的。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帶刺的玫瑰,果然是帶刺的。
師傅接著又說:“探花不是一個人,他是汴州沈氏的嫡長子。沈氏在朝中紮根三代,門生故舊遍佈六部。探花本人是新科探花,一甲第三名,御筆欽點,名動京城。這樣的人,娶妻不是娶一個人,是娶一方的勢力、一門的支援、一整條人脈。”
徐無慮聽懂了。
師父不是在說“探花想娶你”,是在說“探花背後的勢力在考慮要不要透過聯姻拉攏你”。
“你以為你的桃花劫只是兒女情長?”
師父沉重地說:“不是。你的桃花劫,從一開始就不是兒女情長。是棋。是局。是各方勢力在爭奪藥王谷這張牌。”
“藥王谷有最好的藥材,最好的大夫,最稀缺的南藥供應線。這些在太平歲月只是生意,但在奪嫡前夕——是命脈。”
徐無慮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奪嫡。
這個詞從南邊一路跟到京城,從師父嘴裡說出來,從師兄嘴裡說出來,從公主嘴裡說出來。她聽過很多遍,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那把刀,真的懸在頭頂。
“公主想收編你,是看中藥王谷的藥材和醫術。探花想娶你,是看中藥王谷背後的勢力和人脈。還有那些你沒見到的、沒聽說的、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勢力——他們都在盯著你,盯著藥王谷,盯著溫家。”師父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的桃花劫是刀。每一朵桃花後面,都站著一方勢力。”
徐無慮想起陽日縣的將軍之子,想起臨淵城的知府公子,想起那位“病弱小白花”的父親看她的眼神,是看貨物的眼神。只是她當時不願意往那方面想。
“而且,”師父的聲音更低,“你還記得你為甚麼會在這裡嗎?”
記得。
她不是原主。她是被師門從現代召喚來的靈魂,來幫忙破劫的幫手。
“師門選你,是因為你能扛。她太軟、太善、太容易被人拿捏。但你不一樣。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見過更大的世面,知道更多的套路,心裡有更硬的底。你是師門選定的破局之人。”
徐無慮堅定地點點頭。
“所以,你不能倒。”
溫大師拍拍她的肩,“不能被兒女情長絆住,不能被溫柔富貴迷住,不能被探花留住。”
“是,師傅。我聽您的。師門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做。”
師徒二人對視。師父點了頭。
“等大哥回來,我就去找他。讓他明日上朝時,尋個由頭接觸沈家的人,把話說清楚,溫家的女徒弟,不議親。”
徐無慮還沒接話,旁邊忽然響起一個清潤的聲音。
“師父。”溫知著合上手裡的書,“有件事,您想過沒有?”
“婚姻之事,我們可以拒絕。沈家我們可以擋,溫家可以不點頭,汴州沈氏的老爺夫人登門拜訪,我們可以閉門不見。”
他銳利地說:“但——假如那位探花郎不死心呢?”
溫知著的目光從師父移到師妹臉上,又從師妹臉上移回師父那裡。“他若是走正常路子,三書六禮、父母之命,我們有辦法周旋,有辦法拒絕,有辦法讓他知難而退。但他若是——不按常理出牌呢?”
徐無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新科探花,御筆欽點,天子門生,若是他豁出去了,進宮求見陛下,說甚麼‘臣對溫家女大夫一見傾心,求陛下成全’——陛下會怎麼想、會怎麼說、會怎麼做?”
溫知著沒有說下去,但在場的三個人心裡都清楚。
天子賜婚,臣子不能拒。一道聖旨下來,徐無慮再怎麼不願意也得嫁,溫家再怎麼不願意也得接。到時候甚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溫家不點頭、沈家不來提親——全都擋不住。
徐無慮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
賜婚?
皇帝下旨讓她嫁給探花?
太離譜了,太戲劇了,太像話本里的橋段了。
“理論上,探花不會這麼做。”師傅思考一下,說:“他有家世,有前程,有臉面。做這種事,傳出去不好聽,新科探花求皇帝賜婚一個女大夫,說出去,會被人笑他娶不到媳婦,會被人說他仗勢欺人,會被人挖出當街攔車的舊賬,說他輕浮、不穩重、不堪大用。他爹沈文淵在朝中經營了幾十年的清譽,也丟不起這個人。”
但徐無慮心中還是憂慮起來。
理論上。
理論上不會做的事,桃花劫來了,誰說得準呢?
病弱知府公子理論上也不會對一個戴著帷帽連臉都沒看清的姑娘一見傾心,但他就是傾了。
陽光開朗的三公子理論上也不會給一個剛認識兩天的姑娘送酥餅,但他就是送了。
桃花劫這東西,不講理論。
“但我們可以讓他——不敢做。”
師父轉過身,“我們還有一張牌。別忘了——公主。”
對哦!
公主。
她忽然想起在撫心館,自己對公主說的那句話——“晚輩只想看病、抓藥、救人,希望大家都能在這場漩渦裡活下來。”
公主當時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說了一句“但願你我所想,皆有所得”。
那是一個留有餘地的、可以往任何方向解讀的、關鍵時刻或許能用上的態度。
公主和探花,誰在皇帝面前說話更有分量?答案不言自明。公主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手握先帝留給她的特殊勢力,至今未嫁,在皇帝心裡佔著一個誰都替代不了的位置。
探花是新科探花,天子門生,但天子門生那麼多,公主只有一個。
如果公主願意開這個口,“溫家那個女大夫,本宮留著有用”,皇帝會怎麼想?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