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林府進門是一條青磚甬道……
林府進門是一條青磚甬道, 不寬,剛好容兩人並肩。甬道兩側是低矮的院牆,牆上爬著些藤蔓植物, 綠瑩瑩的, 倒也算清幽。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小,佈局緊湊,沒甚麼多餘的裝飾,就是一進一進的院落規規矩矩地排過去, 像是一個不肯多花一文錢的人家。
徐無慮一邊走一邊打量,心裡的弦越繃越緊。
太平常了。
平常到不對勁。
一個能和公主走得這麼近的女人,住在這種地方, 不可能是真清貧。林夫人昨天的穿戴、今日席面的鰣魚蓴菜, 也證實這一點。
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刻意的低調。
走過第一進院落,徐無慮注意到一個細節:兩側廂房的門窗,開著的那些, 從外面看進去都是空的。沒有傢俱, 沒有擺設, 連個花瓶都沒有, 就是空蕩蕩的屋子。而關著門窗的那些, 從門縫窗隙裡隱約能看到簾子垂著, 像是有人住的痕跡,但簾子遮得嚴嚴實實, 甚麼也看不見。
她又看一眼甬道兩側的院牆,不高,但牆上那層藤蔓植物長得密密實實,應該有人特意種。
為了甚麼?
遮甚麼?還是擋甚麼?
她下意識地放慢腳步, 目光往四周掃一圈。
然後她發現了。
這個看似平常的小院子,從她進門到現在,竟然沒有一處是視野盲區。無論她站在哪裡、看向哪個方向,總有那麼一兩道視線落在她身上。
這個院子的佈局,根本就是為了“沒有死角”而設計的。
迴廊的柱子後面,站著人。院牆的拐角處,站著人。連那幾叢看似隨意栽種的竹子後面,都隱約能看到衣角。
這些人穿著和引路侍女差不多的衣裳,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動,像是院子裡的一部分裝飾。但徐無慮知道,他們不是裝飾。
她想起師兄說過的那句話——“公主手中有一支特殊勢力。”
徐無慮的後背微微有些發涼。
但她腳步沒有停,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依舊是那副乖巧的、略帶靦腆的、剛從小地方來的小徒弟模樣。眼睛不亂看,腳步不亂走,頭也不亂轉,跟在青衣侍女身後,安安靜靜地往前走。
當然!
傻子都知道,得保持正常。
要不然就顯露出她能發現這些暗處了。
一個普通姑娘能有這眼力嗎?能有對應的意識嗎?像公主這樣遊走於“你死我活”的戰鬥裡的人,肯定立馬發現這一點,然後就要牽扯到背後師傅和溫家。
一方面不想連累他們,另一方面,徐無慮更害怕被公主發現玄靈法師。
就是那個會招魂儀式,把她的靈魂從現代召喚過來破劫的大師,師傅的好友。
一旦公主順著蛛絲馬跡查下去,她真的擔心會被查到甚麼,雖然她很相信師門在這方面的保密技術,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所以還是低調點好,表面上,假裝自己甚麼都沒發現。
當然,內心···
就可以隨意吐槽啦。
彈幕瘋狂刷:這也太專業了吧!這安保級別,比溫家高了好幾個檔次!比臨淵城知府府邸也高了好幾個檔次!哪裡是官員繼室的宅子,分明是一個被精心保護起來的據點!
現在基本上已經肯定,林夫人身後站著的那個人,就是公主。而且公主今天很可能就在這裡。不是為了看她,是為了“看”她。
穿過第二進院落,青衣侍女在一間廳堂前停下腳步。
“徐姑娘,請在這裡稍坐。夫人有事耽擱片刻,馬上就來。”
她推開門,側身讓開。
徐無慮往裡看一眼。
一間不大不小的廳堂,佈置簡潔,桌椅是普通的花梨木,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角落裡有一架屏風,屏風後面看不清楚是甚麼。
桌上已經備好茶水和幾樣點心,茶還冒著熱氣。
天啦!
徐無慮感嘆。
竟然,算好了她到的時間。
心思太深了,背後的人,簡直了!
徐無慮邁步進去,剛把藥箱放在腳邊,就聽見身後傳來門扉合上的聲音。
她轉頭。
青衣侍女已經不見,門關著,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茶在冒著熱氣。點心擺得整整齊齊。窗外有鳥叫。
徐無慮:“······”
絕了。
這絕不是普通的“夫人有事,姑娘先坐坐”。
瞟一眼那個屏風。
這間屋子挺空曠的其實,唯一一個能擋人的只有這個屏風了。
這會兒···估計十有八九,有人在屏風後面,隔著那架屏風,正看著她。
不過···
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公主。
甚至不知道這間屋子裡除了她還有沒有別人。
屏風後面是甚麼?隔壁房間有沒有人?窗外那些站著的人,是不是正在透過窗欞的縫隙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有可能她想多了,也有可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現在做的每一個動作,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表情,都可能被記錄下來,然後被拿去分析、評判。
徐無慮深吸一口氣,走到椅子前,端端正正地坐下來。
來吧。
不管屏風後面是誰,她都不會露怯。
時間逐漸流逝。
一炷香。兩柱香。三炷香···
徐無慮臉上還是那副乖巧靦腆的表情,但心裡已經開始計時。
不是她有意要計,是等的太無聊。
無聊到她開始數窗欞上有幾道格子,數完又數屏風上繡了幾朵蘭花,數完又開始琢磨那盤點心,荷花酥,和她之前在溫府家宴上吃的一樣,但林府的這一盤,酥皮稍微厚一點,餡料也偏甜,應該是不同廚子做的。
她在心裡默默給兩家點心打了個分,然後發現自己已經無聊到連點心都要對比了。
林夫人還沒來。
茶水喝完了,她沒好意思叫人來添。
這屋子裡連個叫人的鈴鐺都沒有。她總不能對著空氣喊“來人啊”吧?
太丟份了。
點心倒是還有,但她不想吃。涼的荷花酥,想想就膩。
徐無慮坐在那裡,心裡的煩躁像鍋裡的水,一開始只是底部冒幾個小泡,慢慢的,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
她終於忍不住,在心裡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故意的吧?絕對是故意的。
甚麼“夫人有事耽擱片刻”,片刻?這都多久了?
她雖然沒有表,但她數了,從坐下到現在,窗欞上的影子至少移動了半個手掌的距離。擱現代,怎麼著也得四十分鐘。
公主了不起啊?公主就能把人晾在這兒當擺設啊?
她知道大戶人家有晾客的規矩,說是考驗來客的耐心和涵養。但你晾個一盞茶的功夫也就算了,晾這麼久是甚麼意思?展示一下你的時間不值錢,還是展示我的時間很廉價?
徐無慮越想越不爽。她不是甚麼大小姐,但也不是甚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丫鬟。她是藥王谷的弟子,是師父的關門徒弟,是來給人看病的,不是來給人當猴看的。
再說了,你請我來的。帖子是你下的,鰣魚是你備的,馬車到了門口侍女就等著。現在倒好,把我往這一擱,連個解釋的人都沒有。
她真的不想等了。
但,徐無慮深吸一口氣,把那句“不等了”咽回去。
不能任性。
師父和師兄還在溫家等著呢,師門的藥材生意、溫家的面子、還有她自己想在京城立足的打算,都系在這根線上。她要是現在甩手走了,爽是爽了,但後果誰來承擔?
林夫人背後是公主,公主手裡有勢力,她得罪了公主不要緊,連累了師父和溫家怎麼辦?
再等等。
就再等一小會兒。
她給自己定了個時限,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她實在坐不住了。屁股都坐麻了,腰也酸了,再等下去,她怕自己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一盞茶。就一盞茶。
時間繼續流動。
徐無慮盯著窗欞上的影子,看著它又挪動了一點。
OK,到了!
一盞茶結束!
老孃已經等夠了,不幹了!
徐無慮站起來,彎腰拎起腳邊的藥箱,轉身就往門口走。
公主也好,林夫人也好,誰的面子她也不想給了。她是大夫,不是門客。她的時間花在給人看病上,不是花在等人上。
走到門口,伸手推門。
門開了。
不是她推開的。
她還沒用力,門就從外面被拉開了。
徐無慮的手僵在半空中。
有人在門外等著。
不是剛好走到門口,是一直在門外。
看著她喝茶,看著她發呆,看著她站起來,看著她走過來,然後在她伸手的瞬間,把門拉開。
精準。
非常精準!
門外站著林夫人,面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就是那種“我剛好忙完、剛好走到門口、剛好遇見你”的笑容。
“徐姑娘,實在對不住,”林夫人溫和有禮,“家裡臨時有事,耽擱了。讓姑娘久等了,真是過意不去。”
徐無慮:很想開罵.jpg
徐無慮看著她那張毫無歉意的臉,心裡把剛才準備的吐槽又過了一遍,最後只擠出一句:“夫人客氣了。”
別的話,她一句也不想說。不是不敢,是不值。
林夫人似乎沒注意到她的情緒,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依舊笑盈盈地側身讓開:“為表歉意,我帶姑娘去書房轉轉。近日得了幾個有意思的書畫藏品,想請姑娘一起賞鑑賞鑑。”
書房。藏品。書畫。
徐無慮理智線上。
很快就明白了這背後的深層含義。
三個片語合在一起,聽著像是文人雅士的消遣,但這府裡的空房間、關著的門窗、沒有死角的院落、門外等著拉門的人……書房,肯定不是甚麼普通地方。一個安保如此嚴密的府邸,最嚴密的地方會是哪裡?放金銀珠寶的庫房?還是藏著真正主人的地方?
而且“欣賞藏品”這個藉口也太敷衍了。她一個小地方來的小徒弟,懂甚麼書畫?林夫人如果真想道歉,直接讓她看病不就完了?繞這麼大一個圈子,無非是想換個地方見她。
或者說,想換個地方,讓“另一個人”見她。
跟著林夫人穿過迴廊,心裡的念頭越來越清晰:書房裡,估計不是林夫人的藏品,而是林夫人背後的那個人。
那個讓她等將近一個小時的人。能隔著屏風看她、讓侍女在門外等著她推門、現在又讓林夫人出面把她領去書房的人。
公主。
徐無慮維持著臉上乖巧的表情。
唉···
煩歸煩,活還是要幹。
就算是公主,就算她很傲慢,就算把她晾在廳堂裡快一個小時,該看的病,還是得看。
至於看完之後,她要不要在心裡繼續翻白眼,那就是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