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師父放下酒杯,面色平靜……
師父放下酒杯, 面色平靜:“李大人請講。”
李知府直視師父:“李某膝下只有衡兒這一個獨子,自小體弱多病,承蒙大師師門多年照拂, 才得以平安長到今日。他的身子骨, 李某心裡清楚,尋常人家的姑娘,怕是……難以照料周全。”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徐無慮。
“今日一見徐姑娘, 溫文有禮,進退有度,又是大師您親自調教出來的高徒, 於醫道有所悟, 日後若能常伴衡兒左右,對他的身子,定是大有裨益。”
徐無慮坐在椅子上,渾身僵硬。
來了來了!果然來了!
她的手在袖袋裡死死攥著那個小瓷瓶, 指節發白。
李知府繼續說道, 聲音越發誠懇:
“李某斗膽, 想為犬子求娶徐姑娘為妻。只要大師點頭, 李某保證, 絕不虧待徐姑娘!這桌上的, 只是區區見面禮。聘禮另算,金銀田產、鋪面奴僕, 只要大師開口,李某絕無二話!日後徐姑娘便是這知府府上的少夫人,吃穿用度,樣樣都是最好的!衡兒……他定會好生待她!”
他說著, 看向自己兒子。李衡公子適時地垂下眼睫,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緋紅,那副羞怯又期待的模樣,真是我見猶憐。
可惜,他遇到的是徐無慮。
徐無慮藏在帷帽下的臉,表情精彩極了。
求娶?就因為他身子不好需要人照顧,所以娶個大夫回去當終身私人護士兼保姆?!還常伴左右、大有裨益,我是甚麼靈丹妙藥嗎?娶回去泡水喝?
還有那堆金銀珠寶——雖然確實很誘人——但這是想用錢砸人?姐雖然愛錢,但還沒愛到把自己賣了的地步!更何況是賣給一朵風一吹就倒、眼神還黏黏糊糊的小白花!
她的內心瘋狂輸出,但面上依舊維持著靦腆小徒弟的人設,低垂著頭,一言不發,只是攥著瓷瓶的手更緊幾分。
師父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聽完李知府的話,他目光平靜地看向李知府。
“李大人抬愛,老夫心領。”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只是,此事恐怕不妥。”
李知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師父繼續道:“無慮雖是小徒,但年紀尚幼,資質雖可,卻仍需潛心修習醫道,遠未到出師之時。嫁娶之事,於她而言,為時過早。”
“大師,”李知府立刻接話,“這個好辦!成親之後,徐姑娘依舊可以隨大師學醫!我們李府絕不攔著!甚至,若大師願意,可以時常來府上小住,指點衡兒和徐姑娘,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說著,語氣裡已經帶上幾分暗示:“大師您也知道,李某在這臨淵城,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日後師門若有甚麼需要打點的地方,李某定當鼎力相助!咱們兩家若能結為姻親,那便是親上加親,日後在這府城地界上,誰還敢不給藥王谷面子?”
這話說得漂亮,但翻譯一下就是:你要是答應這門親事,以後在府城我罩著你;要是不答應……
徐無慮聽出了那弦外之音,心裡咯噔一下。
這李知府,軟的不行,開始來硬的嗎?
師父卻依舊面不改色。
“李大人美意,老夫再次謝過。”說出來的話,讓李知府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只是,並非老夫不願,實在是……此事強求不得。”
他看徐無慮一眼,又看向李知府,緩緩道:
“無慮這孩子,自入我門下之前,便已由家中長輩做主,與京城一戶人家定下婚約。只等她年歲再長些,醫術再精進些,便要進京完婚的。”
徐無慮:“???”
京城?婚約?我怎麼不知道???
她差點沒忍住把帷帽掀起來瞪師父。
師父您這瞎話編得也太順溜吧!我哪來的婚約?我穿越過來的時候連原身的記憶都沒繼承全,您比我這個當事人還清楚我的婚約??
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
高!實在是高!
京城!那可是天子腳下!李知府再大,也就是個府城的地頭蛇,手再長也伸不到京城去!這理由一出,他還能怎麼辦?難道去京城查證?他有那個膽子得罪京城的親家嗎??
果然,李知府先是震驚,然後是不信,接著是尷尬,最後是強行擠出來的、僵硬的笑容。
“京……京城?婚約?”他的聲音都有些乾澀,“這……這倒是李某不知了。不知徐姑娘許的是京城哪戶人家?”
師父淡淡一笑,高深莫測:“大人見諒,此事涉及那戶人傢俬密,老夫不便多言。只是可以告知大人,那戶人家在京城,也算有些根基。”
沒有具體說是甚麼人家,但正是這種含糊其辭,反而更讓人不敢輕舉妄動。
京城,有些根基。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威力堪比一枚核彈。
李知府臉上的肌肉抽搐一下,顯然是在飛速權衡利弊。他看了看師父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又看看徐無慮那身雖然樸素但料子講究、腰間還繫著代表藥王谷弟子身份腰佩的打扮……
一個能在京城有些根基的人家結親的藥王谷弟子,確實不是他一個府城知府能隨便拿捏的。
更何況,他兒子的病,還指望著藥王谷的藥材和醫術。
電光石火之間,李知府臉上的僵硬已經化開,重新堆起笑容,雖然那笑容怎麼看都有點勉強:“原來如此!是李某唐突了!不知者不怪,不知者不怪!哈哈!來來來,咱們喝酒,喝酒!”
他舉起酒杯,試圖用酒水沖淡這突如其來的尷尬。
徐無慮悄悄鬆一口氣,攥著瓷瓶的手也稍微鬆鬆。
師父威武!
她偷偷看師父一眼,只見老人家依舊雲淡風輕,端起酒杯,淺淺抿一口,彷彿剛才只是聊句今天天氣不錯。
而斜對面,李衡公子的臉色,比剛才又白幾分。那雙原本閃著期待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黯淡和失落,垂著眼簾,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果然不配擁有幸福的哀怨氣息。
眼神裡的幽怨,幾乎要凝成實質。
徐無慮:……
別看我!看我幹嘛!又不是我讓你失戀的!要怪就怪我師父,是他給我編個京城婚約!不對,這事兒本來就怪你自己!見一面就想娶回家,你當這是逛菜市場呢?
她默默移開視線,專注於面前那盤不知道是甚麼的山珍海味,努力扮演一個有婚約在身、絕不亂看的矜持姑娘。
這頓飯,接下來的氣氛,微妙得很。
李知府雖然還在努力活躍氣氛,但那笑容總帶著幾分勉強。師父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偶爾接幾句話。溫知著全程優雅用餐,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李衡公子,時不時抬起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幽怨地看向徐無慮,然後又低下頭去,整個人像是被全世界拋棄。
徐無慮:……
這頓飯,吃得她心力交瘁,汗流浹背。
但至少,這一劫,暫時是躲過去了。
她摸了摸袖袋裡那幾瓶沒派上用場的“防狼噴霧”,心情複雜。
也好,省了。留著下次用。
終於,在又一輪尷尬的沉默後,師父放下筷子。
“李大人,天色已晚,今日叨擾多時,令郎也需要靜養,我等告辭。”
李知府臉上的笑容僵住,隨即立刻堆起更熱情的笑:“哎呀,大師,這才剛吃沒多久,再坐坐嘛!李某還有許多醫術上的事想請教……”
“大人客氣,”師父已經站起身,“來日方長,改日再敘。令郎今日剛發作過,需得靜臥安養,不宜久陪客。我等先行告退,也免得公子勞神。”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我是為你兒子好,你還好意思留?
李知府張了張嘴,找不出反駁的理由。他看了看自己那臉色蒼白、眼神卻還黏在徐無慮身上的兒子,只能悻悻地起身。
“既如此……李某送送大師。”
“大人留步。”
“哎,一定要送的!一定要送的!”
李知府堅持送到花廳門口,又被師父婉拒在二門。最後是陳管事領著幾個小廝,提著燈籠,一路恭送師徒三人往外走。
徐無慮走在師父和師兄中間,保持著標準的品字形隊形,心裡默默數著腳步。
快了快了,再走幾步就到大門口了,上了馬車就安全!
夜風微涼,吹得迴廊兩旁的竹葉沙沙作響。知府府邸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斑駁的光影。
眼看就要穿過最後一道月洞門,門外就是停著馬車的照壁。
突然,一陣穿堂風猛地掠過!
那風來得刁鑽,不偏不倚,直直從月洞門灌進來,吹得幾人衣袖翻飛。
徐無慮下意識按住帷帽,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虛弱的驚呼——
“啊……”
緊接著是陳管事的驚叫:“公子!您怎麼出來了!”
徐無慮猛地回頭。
月洞門的陰影處,一道月白色的單薄身影正踉蹌著朝這邊倒來。那倒下的角度、那前傾的姿勢、那伸出的手……
精準無比,方向明確,目標直指——她!
李衡公子蒼白的臉上帶著病態的潮紅,隔著幾步的距離,準確無誤地鎖定徐無慮。他的身子軟軟地朝前傾倒,嘴裡發出微弱又可憐的聲音:
“徐……姑娘……”
那聲音,帶著三分虛弱、三分委屈、三分祈求,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
徐無慮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朵小白花朝自己飄來,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鼓掌。
好傢伙!
這演技!這時機!這角度!這眼神!
絕對是練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