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結局 道侶契
玄真確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他出生在千年前的遠古大陸, 有幸見證過人妖共存的盛景。
他享受過至高無上的權力，可尚未恣意多久，便要沉浸在失去它的恐懼中。
妖作為天地的寵兒, 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卻不知珍惜感恩, 不懂操縱人心。
於是他嗤笑，他不甘，他被慾望吞噬，他想要同它們一樣獲得永生。
最初只是這個目的, 但研究得愈多，玄真便愈發現，妖與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的天賦神通。
不同屬性的能力覆在它們的靈脈之上, 使每個種族的妖都有自己擅長的方向。倘若人也擁有這些, 甚至成為它們的集大成者，是否便能如妖一般，輕輕鬆鬆就能破境？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他將訊息放出去, 而後果然如他所料, 人本就是貪婪的物種。
最初只是小範圍的衝突, 很快便謠言四起, 發展成為一座城與一座城的鬥爭, 越來越多的人發現妖竟有價值連城的皮毛、牙齒、血液、肉身……
正好, 妖群間各個種族並不團結，逐一攻破是很好的辦法。
可直到他大限將至時, 也沒有找到將所有能力與自己完全融合的方案。
他只剝離了他的肉身，一縷殘魂在人間飄蕩。
但玄真沒有放棄，除了閉關，他也奪舍過天賦甚高的修者, 繼續挑起人妖爭端，讓部分世家宗門幫助他研究。
近些年他看中了一位出身名門、天生劍骨的無情道劍修。
據他觀察，這位劍修恪守禮儀教化到了近乎嚴苛的地步，似乎逐漸分裂出了第二人格。而他壓抑越久，這種狀況便會越嚴重，也更利於他奪舍附身。
這實在是個稀奇的存在，更驚世駭俗的是，這位無情道修者竟然救下了一隻妖，在相處的過程中逐漸對她情根深種。
當然，他不知道她是妖。
簡直太有意思了。
在劍修心中掙扎最深的時刻，玄真趁虛而入奪舍成功了，可過程中被對方激烈的反抗所傷，竟然與那殘存的第二人格相融了。
他保留了一絲劍修的意識，對那隻妖真的有心動愛慕的情感。
“倒也不賴。”玄真若有所思道。
於是他便惡趣味地與這姑娘繼續相處起來。
姑娘名叫小辭，呆呆傻傻的像個笨蛋，因著第二人格到底有些本人的性格底色，以及這麼多天的觀察相處，所以他沒有漏出一絲馬腳。
不知道這隻妖得知自己將會死於愛人之手時，那張俏麗的小臉上會不會露出驚恐萬分的神色？
這麼多年下來，玄真已經有了儲存妖族血肉的方法，一隻妖的死活並不會令他在意。
“這也算提前幫你下定決心做選擇了，不是麼。”玄真對第二人格說。
而後便是眾人熟知的，玄真作為無情劍道的修者，卻為了小辭叛出家族，私奔到半路時，小辭本該按著原計劃妖化，暴起傷人，他再作為正派震驚無比，迷途知返。
可當真正要殺死她的那一刻，看到那雙顫抖流淚的眼，玄真停下了。
他想，他改主意了，他要研究活著的她。
“你是阿真嗎？”很久，被關押起來的小辭問。
“當然是啊，小辭。”玄真微笑道。
“不，你不是他！”小辭尖叫起來，“他在哪裡？把他還給我！”
玄真面上的笑意盡數褪去。
他冷漠地想，為何不是？與你相處的那些時日明明都是我。
小辭只是瘋了。
他會把她找回來的。
可小辭在求死。
或者……聽說孩子能激發出母親求生的意志，讓她有個孩子如何？
然而也是在這個時候，玄真逐漸發覺小辭好像並不是一隻簡單的、普通的妖。
她的血似乎有著“融合”的功效。
於是又過了些年頭，謝翊安出生了。研究陷入暫時的停滯，那些時日，玄真在觀察她們母子。
可這個瘋癲狀態下的小辭似乎以為他們最終都要滅亡，所以她自戕了，只留下一封書信讓所有的一切都衝著她來，請玄真善待她的孩子。
此刻的玄真已經知曉小辭是最後一尾妖神血脈，她本肩負著覆滅或挽救全妖族的重任，但她一直在逃避她的命運。
她還是那麼懦弱，他想。
也依然那麼天真。
誤以為這樣“以死明志”的懇求便能奏效。
那為甚麼你不留下來，用自己來威脅我呢？
所以他不答應。
但玄真對這個孩子不可謂不上心，放跑他又讓他徹底絕望，再消除他的記憶，看著他愚蠢笨拙地討好自己，玄真覺得事情又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那雙眼睛很像小辭，他希望他親近他。
只是一晃這麼多年，在他的教養下，這孩子終究還是像了他。
“以半妖之軀，背叛人修，妄圖弒父奪權，為妖族報仇。”玄真十分真誠地誇讚道，“不愧是我的孩子。”
但他說了這麼多，除了最開始謝翊安的目光下意識往那女修身上看去，之後似乎並沒有甚麼特殊反應。
自己竟失算了？玄真有些好奇。
“沒甚麼要說的了？”明荷華此刻已經恢復了一些力氣，但還是有點昏沉，全靠丹藥吊著。
她知道自己這狀態很不對，於是對謝翊安道：“我們合作，速戰速決。”
玄真似乎還想開口，卻被明荷華打斷了，於是他便挑了挑眉，沒再說甚麼。
符陣為輔，長劍為主，衣訣翻飛，纏鬥不休。劍鳴清亮銳利，如鷹嘯長空；劍影靈活多變，如潛龍入淵。
有了謝翊安在前方正面牽制，明荷華佈局的時間就多了。符陣一類的法修本就更擅長策略而非強攻，剛剛的交戰也讓她徹底摸清了玄真的戰術風格。
眼下各自分工，明荷華冷靜地與謝翊安傳音交流，二人聯手將玄真引至一個又一個的陷阱困陣中。高手過招，只短暫停滯一瞬間都是機會，沒過多久玄真便逐漸落於下風。
更遑論先前被明荷華捏碎的保命符籙似乎已經將訊息傳遞了出去，再加上這邊聲勢浩大的動靜，遠在中州召開仙盟會議的幾人以最快的速度趕來。
有魏修竹和明鴛，有麓山的幾位院長，還有天工閣、凌霄殿等一眾宗門……
大勢已去，玄真知曉自己今日或許就要葬送在此，沒能及時控制住明荷華，讓她拖延了時間便是最大的失誤。
只最後一次錯身時，他有些玩味地在謝翊安耳邊傳音道：“她活不久了。”
玄真不顧謝翊安錯愕的神情，與他拉開距離，笑道：“你與我如此相像，道侶自然也該如此。”
“長生路漫漫，便留你一人在這世間孤零零地走下去吧。”
最後的時刻，他本可以開口提醒，卻還是被心底的惡意壓了下去。
這是對他敢於違抗自己的懲罰。
一開始困住明荷華的仙器，本身就自帶毒素，倘若在其中不動用靈力還好，一旦動用，事先又未服用過解毒的草藥，毒便會很快入侵到五臟六腑，神仙也難救。
言畢，他提劍自刎，只闔上眼的瞬間，終於忍不住流露出脆弱與迷茫的一瞬間——
為何他在死前，遺憾的不是未竟的大業，反而是逝去的小辭呢？
謝翊安此刻完全顧不上倒地的玄真，他從聽到那句話開始便飛速掠至明荷華身邊，有些用力也有些顫抖地搭上她x的脈搏查探。
越探心便越涼，明荷華的脈象的確是毒入膏肓的表現，而且似乎受中毒影響，她的靈脈紊亂，彷彿有多股力量在她體內亂竄，令她不得不蹙眉忍痛。
“明荷華……”
謝翊安的指尖無比冰冷，他此刻就像失了魂般，不斷在腦海中搜尋著過去學習的醫書，想要找到一種辦法救她，然而沒有。
一個也沒有。
不清楚玄真下的是甚麼種類的毒，解藥急需的藥材就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湊出來，甚至可能僅僅只剩下一炷香的時間。
他為甚麼如此執著要先殺了玄真？為甚麼不先將明荷華帶走？
無窮無盡的悔恨湧上了他的心頭……
等等，心頭。
他的心頭血……
幾乎是玄真死去的一剎那，過往那些關於母親、幼時、靈犀渡的記憶便重新回到了他的腦海中。
他這才知曉，原來當初他竟將自己的心頭血給了明荷華。
不過，他最後完全斬斷了與那滴心頭血的聯絡，因為他在後續的相處中知曉了她沒有壞心，反而看起來很虛弱的樣子，所以那滴血後來完全歸屬於明荷華了。
他的血有“融合”的效果，能夠幫助她更好地融合體內的仙器。
那是一滴善意的神血。
而今，明荷華有他的心頭血，那麼就意味著，他可以與她分享自己的生命。
玄真對他的血能解毒也很清楚，他既然那麼說，這毒大機率是無法用血液全部解決的。
但是結成契約後，他完全可以之後再想辦法。
只要他一天不死，那麼她就不會消亡。
妖神之力，共享生死。
於是謝翊安抿了抿唇，對明荷華道：“我想與你結妖族的道侶契。”
他想救她。
混沌中的明荷華遲疑地應了一聲，實際上，她感覺自己體內的狀況很異常，這種異常是僅從外界看不出的。
她的確中了毒，但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幫她抵擋，她懷疑可能是先前在墟淵謝翊安餵給她的血；而烏命也在努力發揮著自己身為仙器的作用，想要將那種毒素化為己用，導致她身體內就像在上演一場大混戰一樣。
但修真對自身的瞭解最清晰，她知道自己是沒事的。
總之，就很詭異。
不過她現在的反應慢了一拍，想著先解釋還是再等等，不自覺就問：“妖族的道侶契是甚麼？”
“我與你共享我所有的一切，包括生命，我歸屬於你，直到時間盡頭。”
這是一個類似於相思燼的契約，算是妖族對伴侶的祝福，也是謝翊安當時聽到結契時沒有提出來的東西。
它的繫結程度比相思燼更深，而他認為她不會喜歡。
明荷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想到謝翊安當初對此閉口不言，她眨了眨眼，決定把自己可能沒事的情況暫時隱瞞，等他結完契再說。
如果沒有今天這個插曲，他是不是永遠也不會說出口？
墟淵那段時日，其實她也在想，她所認為的，是否就一定是正確的呢？
像是怕她不同意，謝翊安在沉默間握著了她的手，有些不容反駁的意味，在她耳邊低聲道：“跟我念。”
“妖神在上，山河為證。今日我與明荷華締結道侶之契，從此神魂相系，氣運相連……”
明荷華乖乖地跟著複述：“大道獨行，今有同修。榮辱與共，生死相依。”
“天地合契，識海共融。”
“道侶既成，永不離分。”
“立契人，謝翊安。”
“立契人，明荷華。”
話畢，明荷華立刻感到識海中多了一股陌生的氣息，彷彿神魂都被另一個人打上烙印。但與此同時，身體中原本就在奮力對抗那種毒素的兩道力量更是多了一個有力支撐般，越戰越勇了。
謝翊安卻發現明荷華體內的情況似乎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糟糕，他怔怔地望著她的眼睛：“你……”
“我是自願跟你結契的哦。”明荷華依偎在他懷中，看著他笑。
愛是尊重與自由，但也是理解與包容。
謝翊安因為她而放棄原本的某些想法，由全然的窺視控制轉向了一點陽面；她又何嘗沒有因為他而改變某些觀念，驚覺自己竟然有了一些暗面。
或許算是一種雙向奔赴吧。
“我不喜歡相思燼，最主要的還是因為那是個蠱蟲，終究是束縛和隱患。”明荷華道，“但後來我仔細想了想，本身和你有關的一切，我都樂意接受。”
她心甘情願為他停留。
所以他永遠也無需改變甚麼。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
終於把劇情寫完了，可以寫日常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