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陽謀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這位蘭娘不像先前的那些人, 明荷華的通靈玉和儲物袋都暫時被她收走了。
而且因為她是女子,所以還對明荷華進行了一番搜身,成功把各類符紙暗器也找出來了。
烏命提前變作了一支木簪, 才逃過一劫。
眼下明荷華是兩手空空來到這間屋子的。
黑暗總是帶給人一種未知的危險感, 幾乎是察覺到那幾道視線的一剎那,明荷華就條件反射地想要掐訣。
也是此刻,蘭娘將她眼上的布條扯下來了。
“到了。”她說。
明荷華緩緩睜開眸子,便見到幾個同她一樣手腳被捆縛著的少男少女。
他們面色警惕, 衣著倒是完好,只是被關了幾天,精神到底有些萎靡, 估計也是從靈舟上被虜過來的。
那位天機閣的小公子是不是也在這裡?
有人爬起來衝著門外喝道:“你們究竟想做甚麼!?”
然而蘭娘沒有與他們交談的意思, 只是把明荷華關進去,便離開了這裡。
死一般的寂靜重又回到了這間屋子,壓抑的呼吸聲悶在喉間,煩躁的情緒在心頭蔓延。
明荷華環視一圈, 發現這裡加上她, 正好兩男兩女。
於是她率先打破沉默, 問道:“你們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三天了。”那名女修開口時聲音有些乾澀, “他們不跟我們交流, 也不說要做甚麼, 就一直把我們關著。”
她與師兄是第二波被送來這裡的人,只因她在靈舟上暴露了自己是凌霄殿的掌門之女。
本是出來踏青遊玩、尋找靈果的放鬆之行, 卻成了噩夢般的關押之行。
那剩下的這一位……
明荷華目光轉過去,不出意外便見到了一雙極其冷靜、也正在觀察她的眼眸。
這人穿著器修常備的灰色長袍,長相清秀x,卻因為此刻淡定的情緒, 顯出一點不同尋常來。
明荷華本以為天機閣的小公子年歲會更小一些,沒想到竟是與她差不多大的。
“你是俞鈞?”她問。
“是我。”對方一點也沒有被關押了三天的頹廢之感,開口便猜到了天機閣在找他,“你是……”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快,明荷華聽懂了他語中的未竟之意:“對。”
“他們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俞鈞點點頭:“可以,但他們一般不管。”
只要不是想逃出去,在這間屋子裡,他們做甚麼都可以。
明荷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竟然發現了他的煉器圖紙。在這裡都有心思推演計算,可見此人確實沒有受到影響。
幾人互通名姓後,也知道了彼此的身份,那韓氏師兄妹二人與俞鈞居然都是因為聽到訊息來凡界找東西才被劫來的的。
怎麼看都有點太巧了吧?
而且,凌霄殿,天機閣……這倆雖然是世家,卻同靈犀渡在整個仙盟中的地位差不多,都是不愛管事逐漸被邊緣化的。
廣為人知的事蹟就是天機閣原本該在仙盟登記在冊的名字是“天工閣”,結果上報的人弄錯了,搞得好多人以為天機閣是算命的,可直到最後他們也懶得去改。
凌霄殿則是一心學劍,門內嚴禁插手各類俗務,故而凌霄殿的劍修都比較清貧節儉。
問及明荷華時,她頓了頓,道:“我是靈犀渡的。”
俞鈞看了她一眼。
“靈犀渡也收弟子嗎?”韓湘不太瞭解,只是覺得以往似乎未曾聽聞。
“收得少,但也是收的。”明荷華這話也不算作假,的確有些長老會心血來潮撿一兩個徒弟,但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天機閣近年來只在四州找過煉器材料,沒有帶人上來。”俞鈞突然開口。
且他習慣一人行動,最多隻是告知閣內一聲。
幾乎是被劫船的一剎那,他就知曉所謂的“稀有材料”是個幌子,是有人設計將他誆來。
“靈犀渡也是。”明荷華還說了自己的發現,這些將她們抓來的人似乎不曉得神識的作用,並且更傾向於用雙手雙腳行動,而不是嘗試調動微末的靈力。
這與修士的習慣不符,也說明他們已經習慣生活在四州了,或者這片土地本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地方。
“他們是凡人。”俞鈞贊同。
韓湘與韓遲愣愣地看著這倆人。
他們原本以為俞鈞寡言少語,且這幾天都在忙著搗鼓煉器配方,結果怎麼分析出來這麼多東西?
“他們不需要我們做甚麼,說明他們關注的事情和我們本身沒關係。”明荷華支著下巴得出結論,“可能是在等人,也可能是背後存在甚麼利益交換。”
“一個至少同時與我們三家都產生過利益糾葛的幕後之人。”俞鈞的聲音沒甚麼起伏,卻顯然已心中有數。
“那我們怎麼出去?”韓遲聽到現在也明白了,這位女修看上去像個有辦法的,跟著她做就對了。
“嗯,得找個機會跟他們說上話。”明荷華想了想,拿出烏命,在地面寫了幾行字。
……
另一邊。
領頭的鄭毅問道:“蘭娘,我們這麼做當真能與那些人談判嗎?”
新朝強盛,世家專橫,戰敗的小國沒有人權,無數年紀輕輕的孩子被勒令前往上五州,成為少爺小姐們的附庸。
若真是修習仙術倒也罷了,但那些原本好好的少年一個個都被蹉跎得不成樣子,有的被送回家不久後便離世了,不知多少朝臣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們不懂為何原有的平衡要被打破,為何這些“上五州”的修者要來插手“下四州”的事情,他們不是救苦救難的大善人,他們是笑裡藏刀的劊子手。
他們恨五州的所有世家,即便探來的訊息中,這幾家似乎並不像往常那樣會有人與他們對接,但世家仙盟總是一體的,只要鉗制住這些宗世子女們,便不愁沒有翻身的機會。
他們只是想要換取不平等條約下的一線生機。
有偏激者想要在抓來的修者身上洩憤,被蘭娘厲聲阻止了,問他以暴制暴,與喪心病狂的世家狗有甚麼區別。
剩下的人這才訕訕退開,只是終究難以對這些修者有甚麼好臉色。
蘭娘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但他們別無選擇。
他們與這些抓來的公子小姐們並沒有仇怨,他們只是想要一個可以見到權力中心主事人的跳板。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帶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來的,他們從來不懼死亡。
再等等,等那人帶訊息回來……
然而,東側卻突然傳來一聲大喊——
“不好,他們跑了!”
蘭娘倏地抬眸。
鄭毅煩躁地“嘖”了一聲:“這幫人是怎麼看的人?”
不是說好時時刻刻都要監視著,聽到可疑的談話都要稟報嗎?就這還能讓人跑了?這才幾個時辰?
他迅速估出了幾個方位,猜測他們絕對跑不遠,這邊想要出去只有兩條路。既然他們的位置沒有見到人影,那必然是後山那條路。或者就是暫時躲藏在茂密的叢林中。
但這幾個修者的各種法器都被他們收走了,想要出去只能步行,必然會留下蹤跡。
他道:“蘭娘,你在這裡看家,我帶幾個人,去去就回。”
蘭娘點頭,眉頭緊鎖:“快去快回。”
明明前幾天這些人都安安分分的,只是一直想知道他們的目的,為何今天卻想要逃跑?
是那個新抓進來的女修?她似乎是主動被抓的?而且過去的路上很安靜?
想到這兒,蘭娘陡然察覺到不對,她眼神一凜,就要起身,可惜已經晚了——
一支冰涼的符筆迅速抵上她的喉管,半是威脅半是笑意的語調貼在她的耳邊詢問:
“蘭娘是吧,要不要坐下來聊聊?”
調虎離山之計。
蘭娘無法轉頭去看身後的女修,但她無比肯定,這人正是今日被她送進去的那個。
不過眨眼之間,形式倒轉。
她的手剛摸到腰側,就被人淡淡開口提醒:“我勸你別亂動,我是真心想跟你談的。”
“雖然不知道你是聽了誰的建議將我們擄來,但你不覺得不太對嗎?”
蘭娘微微一頓。
明荷華繼續道:“你將他們綁來時,可曾在他們身邊見過認識的人?”
“恰如凡界分合相爭,仙盟也並非鐵板一塊。你對付的這三家,從始至終都沒有參與過對四州的圍剿和欺壓。”
蘭娘冷聲道:“我如何信你?又怎知不是你為了脫逃編出的瞎話?”
豈料卻聽聞一聲嘆息,身後女修的聲音聽著竟有些遺憾似的:“若是要跑,剛剛便能跑了。”
“我們之所以留下來,就是想揭穿這背後的挑撥離間者。怎麼,你們淪為別人手中的刀,卻沒有聽聽真相的勇氣嗎?”
修者確實與他們想象中不同。
是她低估他們了。
蘭娘暫時不清楚對方是如何將看守引走,還順利埋伏在她這邊的,但確實如對方所說,如今她佔據上風,要殺要剮還不是悉聽尊便,聽一聽又何妨。
於是她輕輕點頭。
隨著她的動作,脖頸處抵著的筆也守諾地退開。
明荷華觀察著她沒甚麼異動,這才慢慢坐下,開口第一個問題就是:
“新朝之前,你是哪國人?”
“我有個來自北周的朋友,姓聶。”
她想到了聶殊,總覺得與這位蘭娘很相像。
這種相像不是容貌,而是氣質。
她們身上都有一點清冷的、孤注一擲的東西。
果然,蘭娘眼神微動,竟朝她看過來,神情中難得帶了一點猶豫:“你的朋友叫甚麼?”
“聶殊。”明荷華道,“如果你們看過我的通靈玉,說不定還能發現列表中我與她的對話記錄呢。”
“我不懂你們的東西。”
她見蘭娘不信,主動示意自己可以翻給她看。
“竟然真是她。”驗證過後,蘭娘有些錯愕,對待明荷華的態度也不似先前那般警惕了。因為通靈玉是她們一早就收走保管的,剛剛才拿到也沒有做手腳的機會。
聶殊是她上屬的女兒,年幼時她還抱過她。
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明荷華讓後方的俞鈞等人也一道現身。說到底,大家只是缺一個坐下來把話說清楚的機會。
……
等到鄭毅風風火火地趕回來後,見到的就是幾人圍坐在一起的畫面。
他當即大驚,以為蘭娘被威脅恐嚇了,可還沒揮出刀柄,便聽她制止道:“不可!”
這幾人將修界的情況跟她說明了,哪怕凌霄殿師兄妹面色不太好看,但也是存著解決誤會的心來的。
溝通之下,蘭娘不難x找到一些疑點。
比如那對劍修師兄妹實際上連凡界已經一統都不知道,訊息之閉塞,聽說剛剛閉關幾年才出來;又如原來靈犀渡人丁稀薄,千百個自稱靈犀渡符修的,可能只有一個才是真的,其餘都是假冒的……
倘若以上都是對方編造,那麼宗門子弟出行為何不興師動眾?
相反,這幾人都簡樸得很。
而且他們即便被抓,第一反應也都是知曉對方的目的看能否解決問題,而並不是傷人。
這與他們印象中囂張跋扈、頤指氣使的世家完全不同。
難道真是情報錯了?
“你若還是不信,不如自己去修界一趟。”韓湘有點生氣,也覺得很荒謬,“你們為何聽信所謂探子的情報,而不親自去調查呢?我們凌霄殿從來不管凡界之事,你們就算要報復也得找對人吧!”
這簡直是一場無妄之災!
“再過幾日。”蘭娘終於下定決心,“當日那人與我約好,到時候會有世家的人過來跟我談判。如若真是我們錯了,我親自向你們下跪道歉。”
她這一招陽謀直接點破擺在明面上,卻讓人不得不留下,幾人確實也很想看看到底是哪個臉大的會趕過來見他們。
“我們才不要你下跪道歉呢!”韓湘無語,還是提醒了一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既明知可能有詐,還要這樣行事……”
“對不住,我們也是沒有辦法。”蘭娘苦笑,她已經隱約意識到事情的走向或許一開始就偏離了,然而他們太想生存下去了。
韓湘看到她的神情後愣了一下,反倒不知道說甚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