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奇異 沒甚麼死仇?那就還是有點仇。
謝翊安想阻止。
但該以何種身份?
她在麓山的同窗好友?與她一起中了情蠱的解蠱人?
他發現自己既無立場, 也毫無身份。
這些關係看似將他們牢牢牽引在一起,卻都不能讓他們緊密連結。
他在她心裡依舊是無足輕重的那一個。
為甚麼明荷華總是要去冒險?
他們此前從沒有分離過,哪怕是麓山的那些試煉, 他也總是在開局就能知曉她的位置。何況麓山有師長坐鎮, 安全都是得到保障的。
可凡界不同。
如果靈力受到限制,她此行是否能安然無恙?那些人刻意針對靈犀渡,又是為了甚麼?
即使知道明荷華永遠都會有辦法解決問題,他卻還是止不住地擔心。
他想將明荷華藏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那樣她是不是就只能看到他了?
她也不用面對那些危險,她是他一個人的,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
“謝翊安!”
汪樾聽到動靜急匆匆地跑上來, 見到的就是他這幅冷若冰霜的模樣。
明明他面上很平靜, 但汪樾就是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連大氣都不敢出。
謝翊安緩慢地轉過來,陽光沒有照在他身上, 顯得他站立的那片區域黑沉沉的。
他發覺了自己對明荷華超乎尋常的控制慾與保護欲, 也再次意識到了這種可能會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的不同。
然而他還記得上一個秘境中的悲劇, 隱約察覺到明荷華似乎並不喜歡這樣, 也不喜歡這種感情。
可這不是令他厭惡的爐鼎之慾, 亦不是合歡書中的雙修之誼。
這究竟是甚麼?
他眉眼低垂一瞬, 斂去了心中紛亂的神思,重又冷靜下來望向汪樾:
“先前那個來送東西的侍者, 現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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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荷華跟著那些人跳到另一艘船上的時候,是打算見招拆招的。
結果事情好像和她想象的有點不同。
怎麼說呢。
她原以為這幫人定然要詢問她靈犀渡相關的東西,那她挑揀些能說的說了就是,畢竟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沒必要沒苦硬吃。
或者問她爹孃的近況,但那二位日常逍遙快活,連她都不知道他們的具體位置,這些人就更找不到了。
畢竟靈犀渡總的來說真的是一個離仙盟很遠,也不參與世家紛爭x勾心鬥角的地方。
可他們居然甚麼都沒問,只是先將她的手腳捆住,就兀自跑到隔壁房間商議事情去了。
這是甚麼意思?
如此自信輕敵,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
那人關門之前,明荷華悄悄送了一張傳聲符到他身上,打算聽一聽他們的計劃。
須臾,她耳邊響起聲音:
“這回沒抓錯人吧?”
“不是說靈犀渡那個繼承人是個沒有靈力的姑娘嗎?我怎麼瞧著她一點都不怕的?”
聽到這兒,明荷華微微揚眉。
外界關於靈犀渡繼承人的謠言五花八門,這些人知曉的竟然是最接近真相的那個版本。
在她的少年時期,確實有一段時間是無法使用靈力的。
那也是她與烏命繫結後的一段非常痛苦的日子。
數年前,霞光萬丈,天現異象,據傳即將有仙器問世。
仙器本就罕有,更何況是天降之物。幾乎所有聖者境的修者都在關注,意欲爭奪者有之,好奇最終花落誰家者亦有之。
靈犀渡遠在東州地界,最開始和這件事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可偏偏烏命就是不知道從哪兒飛過來,找到了她。
這傢伙那時候甚至還是一把劍。
然而小豆丁版的明荷華怕累又貪玩,對劍也不感興趣,她喜歡畫畫。
所以望著在她面前炫耀著展示自己的烏命,明荷華看都沒看它一眼,徑直叫來了家中的長輩。
魏修竹也是這時候才發現,所謂的仙器居然瞞著那些大人物,悄悄來到了他們家。
就在他沉吟之際,一旁的明鳶淡淡開口:“把它送回去吧。”
她是劍修,自然能看出眼前之劍的不凡。
像是傳說中遠古時期的某把救世之劍。
然而明荷華不想學劍,也不需要承擔這麼大的責任。
她對明荷華讚道:“你做得很好,下次也不要隨便摸來歷不明的劍。”
明荷華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烏命就這樣被丟回中州了。
下一次它學聰明瞭。
它變成了一支筆。
明荷華雖然依舊警惕,卻架不住這支筆絞盡腦汁地逗她開心,見她還不搭理它才有點急了,又靠近了點拼命晃動自己,彷彿在問:你不喜歡嗎?
明荷華有點心軟了,而且她那時候在學習畫符。她想,筆應該沒關係吧?
於是伸手碰了一下。
結果旋即就有龐大的靈力順著她的經脈“嗖”地一下全部灌入,她直接被痛暈過去了。
她昏睡了三天三夜。
就跟沒有劍骨的人生生給他安了劍骨,或者本來有其他天賦的人又硬生生給她重新擠入了一道靈脈,這是極其痛苦的淬鍊過程,也是她完全意料之外的命運軌跡。
而且那時候她還小,她無法使用那些靈力。它們被卡著,滯澀著,無法剝離,也無法消弭。
她晚上經常疼得睡不著覺,睜著眼睛熬到天亮。
或許換成大人來能很快吸收,但當時,空有天賦、實力微弱的明荷華卻不可以;也或許其他修士會覺得疼痛和睡不著算不了甚麼,只要能擁有力量。
但對當時只是一個小孩子的明荷華來說,疼得睡不著就已經是天大的事情了。
她是真的在甚麼都不懂的年紀與死亡抗爭過,也是真的經歷過生命一點點流逝的感覺。
所以那段時間她很討厭烏命。
更何況還要瞞下這件事。
孃親對她說,擁有過於珍貴的天賦力量卻無法保護好自己的時候,就要先隱藏躲避起來,等到實力強大之後再展露在人前。
機遇是可以被搶奪的。
那時候靈犀渡來了很多客人,但明荷華想,他們或許不是真正的客人。
有隱晦的打量落到她身上,而後微訝。
魏修竹不耐煩地將他們趕走,直說那動靜是他搞出來的陣法,問他們看夠了嗎?
大抵確實沒有在夫妻倆身上看到甚麼變化,他們都走了。
只是靈犀渡繼承人沒有天賦與靈力的訊息卻在世家小範圍內不脛而走。
……
所以將她綁回來的這批人,至少也與當日的幾位聖者境,以及他們背後的家族有關。
明荷華心中有了數,又聽到隔壁房逐漸沒有了聲響,猜測他們或許會過來試探她。
凡界靈氣稀薄,彼此感知不到對方境界,既如此,不如……
於是那幫人過來的時候就發現這被抓回來的小姑娘害怕得一個人縮在牆角,還用手抹了兩下眼睛。
聽見動靜時受驚般朝他們望過來,語調顫抖著:“你們想帶我去哪兒?”
眾人:“……”
應該裝得挺像的吧。
明荷華還是特地從儲物袋中翻出了一小瓶靈泉水扮作眼淚呢。
卻聽領頭的狐疑道:“剛剛我們抓你的時候,你怎麼不哭?”
那會兒這姑娘別提多冷靜了。
哎呀,裝過頭了。
明荷華輕輕嘆了一口氣,隨便扯了一個理由:“當時人太多了,不好意思;現在這屋裡就我一個人,沒忍住。”
其實是因為這些人沒有第一時間動手,而是選擇了相對來說更溫和的擱置冷處理。明荷華覺得他們或許是可以交談套話的物件,所以要給他們一個相對柔弱、無需防備的印象,方便接下來的行動。
領頭者沉思,這樣好像倒也說得過去。
他也沒心思為難一個半大的小姑娘,只是確認了一遍:“你是靈犀渡的吧?”
這問題是甚麼意思?
明荷華有些摸不清對方究竟與靈犀渡是甚麼關係了。
見她不答,領頭者道:“你放心,我們跟靈犀渡也沒甚麼死仇,不會殺了你。只是想確認你的身份。”
沒甚麼死仇?那就還是有點仇。
“我們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只是需要你過來待一段時間。”
說著,靈舟靠岸,一行人下了船。有兩個人用黑布將明荷華的眼睛蒙上,帶著她穿過山林,又走了一段路,似乎來到了一座村莊前。
他們不是修者嗎?不知道捂住眼睛後,神識也可以感知到周圍的環境嗎?
明荷華很疑惑。
反正她都默默觀察並記下路線了,此刻就先靜觀其變。
村口等到了來交接的人,領頭的喚她道:“蘭娘,你把她帶過去。”
那被稱作蘭孃的女子應了聲,拉過明荷華對她道:“跟我走。”
帶過去?要去哪兒?
明荷華乖乖地跟在她後面。
蘭娘望了她好幾眼,稀罕道:“你是第二個這麼安靜的。”
怎麼?還抓了其他人嗎?
明荷華忍不住好奇道:“那第一個是誰?”
蘭娘卻不回答,只笑了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明荷華愈發感覺這整件事情都很奇異,路上她假裝自己餓了試探過,領頭者雖然很不耐煩,但還是去給她找了東西吃。他們的行為算不上苛待,與撞船登陸時展現出來的兇狠也天差地別。
那麼他們抓她過來,究竟是為了甚麼呢?
正思索間,木門“吱嘎”一聲推開,裡頭沉默的氣氛也好似停滯了一瞬——
幾道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