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自責 “趙鈺清,我很想你……”
對症下藥果然藥到病除, 那大貓瞬間拉下臉,手裡的瓷片一扔,臉也別開不看她, 並對她的無情發起強烈控訴, “撒謊。”
大貓每一根炸飛的貓毛彷彿都在吶喊,你把我惹到了,過來哄我,過來哄我, 快過來哄我。
趙鈺清捧著他的臉企圖把他轉過來,豈料對方不配合,便只能多使些力氣。等臉上的肉都被擠到一團時這大貓才不情不願地轉過臉, 嘴唇被擠成金魚的形狀, 嘰裡咕嚕發出些模糊不清的聲音,顯得有些滑稽。
她猜測這大貓多半是在罵人,忍不住笑,“誰撒謊?”
“你。”金魚大貓皺緊眉頭繼續抨擊。
可喜可賀, 他終於能說出一句能讓人聽明白的話。
少女的笑依舊掛在臉上, 她已經很久沒笑過, “不是不知道我是誰嗎, 那怎麼會知道我在撒謊?”
“因為……”蘇勒坦尾音拖得老長, 竟開始賣起關子, 也不接著往下說,只盯著她看, 似乎不把她盯出個窟窿來誓不罷休。
兩人大眼瞪小眼,直到她的目光又瞥見少年金魚一樣的嘴唇,猛然反應過來嘴巴被擠成金魚嘴會失去表述複雜語句的能力,這才頗為愧疚地把手鬆開。
結果被困的金魚才剛得到喘息的空間便又重新抓住漁女作惡多端的手重新貼在自己臉上, 正所謂願者上鉤。
“因為我聽到你的眼睛在說話。”少年終於不再賣關子,但淨說些胡扯的東西,平日裡總是沒個正經。
趙鈺清則煞有介事地轉了轉自己傳說中會說話的眼珠,“說的甚麼?”
兩張臉原本就離得近,蘇勒坦一下子撲過來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撞到一起。她能清楚地看見少年琥珀似的眸色,眼底自己的倒影,蒲扇般的眼睫,以及略微有些蒼白的、消瘦得有些凹陷的臉頰。
鼻頭止不住痠軟,眼眶也開始發熱,趙鈺清眸中閃過一絲心疼。
少年卻笑了,挖出一個算不得秘密的秘密,“你的眼睛在說,你擔心我,你愛我。”
才剛說完這句不害臊的話,他整個人就都壓了過來。一隻胳膊環住腰,另一隻胳膊環住脖子,下巴搭著肩膀,臉埋進脖頸裡,黏黏糊糊地往她脖子上吐熱氣,“趙鈺清,我很想你。”
儘管重傷初愈,少年男子身上火氣也是旺盛的,加上帳內還燒著炭,趙鈺清被團團包裹,後背免不得開始飆汗。這大貓對自己有多大這件事似乎完全沒有概念。她喘息著,忍不住推了推,“蘇勒坦,你好重啊。”
趙鈺清在感情上是個彆扭的傢伙,很多時候要有人拽著她往前走,這點蘇勒坦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所以蘇勒坦非但沒有起身,反而抱她抱得更緊,“休想轉換話題,你應該也很想很想我才對,不然為甚麼冒死來鶻珠部?我明明讓巴圖和索倫帶你離開。巴圖還好,但要說服索倫並不容易。”
“我把索倫支開了,讓他去給找不準方向的昭國援軍帶路,綠蘿一起跟著過去做翻譯。索倫是個將軍,本該留在鶻珠部抗敵,這個請求他斷然不會拒絕。他們做得很好,在我把你從戰場上拖回去第三天他們就帶著昭國援軍趕到了。”
語畢,帳中忽然陷入長久的安靜,那在她面前永遠話很多的少年竟然罕見地沉默,只是抱著她,越抱越緊,似乎把她整個人揉進身體裡都還遠遠不夠。
這並非正常的舉動,趙鈺清後知後覺自己方才一不小心透露了件大事。那大貓嗅覺向來靈敏,只要一點點資訊,一點點,就能把來龍去脈全部挖出來。
“怎麼找到我的?”少年忽然鬆開她,眼睛溼漉漉地盯著她看,連低啞的聲音都不由顫抖,“死的人那麼多,你來找我那天……”
“蘇勒坦!”她立刻打斷,“以後再慢慢說這件事吧!”
趙鈺清很難能回想起那天的每一個細節,這也許是身體對自己的保護,讓人忘記殘酷的過去。只要一想起那天的畫面,她便彷彿又能聞到瀰漫在乾冷空氣中的腥味。翻開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卻怎麼也找不到她要找的人,那些熟悉的痛楚又重新附在骨頭上全面侵蝕,讓她胃裡止不住翻滾。
她不敢想,如果再晚一刻,如果當真失去這個在她人生中佔據足夠份量的人該怎麼辦。蘇勒坦醒來之前她總是噩夢連連,夢到那天的屍山血海,夢到蘇勒坦永遠沉睡過去,半夜驚醒時總要爬起來去探一探鼻息,簡直杯弓蛇影。
她撲過去抱住他,感受少年的體溫,臉埋進胸口甕聲甕氣地說,“我們以後還有很長時間。”
那並不是甚麼值得去回味的美好記憶,蘇勒坦不再提,只揉了揉她的後腦勺,“好,以後再說,以後還有很長時間,很長時間……”
他重複說著“很長時間”,彷彿相信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裡能順風順水永不分離。
他抱著她,頭又埋進頸窩處嗅她的味道。趙鈺清發現他很愛聞她,推都推不開,現在久別重逢只會變本加厲,把之前欠的都補回來。她有時候會生出惡作劇的心思,比如十天半月都不洗澡臭死他,可惜一直沒能實施,現在似乎是個好時機。
“有藥味。”蘇勒坦忽然看向她說。
“那是你喝的藥。”趙鈺清指向那隻被他砸碎的瓷碗,“藥水灑在我身上了。”
蘇勒坦卻搖頭,“不,味道不一樣,剛才碗裡的藥味太濃,所以才把你身上的藥味蓋過去。”
他湊近些又聞了聞,她躲他便按住不讓,最後鎖定一個位置,“你胳膊受傷了!怪不得之前我碰到這裡你喊疼。”
怎麼甚麼都瞞不過他?趙鈺清一點也不喜歡打算隱瞞的事情被拆穿的感覺,別開臉狡辯,“你的狗鼻子不靈,明明就是一樣的味道。再說你用那麼大的力氣抱我,本來就會疼,骨頭沒斷都謝天謝地了!”
“怎麼受傷的?我看看。”蘇勒坦一點也不聽她狡辯,慌亂地想解開她的衣裳看胳膊傷得有多嚴重,“一定是那天你在屍堆裡找我……”
趙鈺清急得用力推他一把,“夠了!就非得在這裡扒我衣服?”
蘇勒坦一下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震得有些發懵,耳朵紅得快要滴血,連忙把手縮回去,整個人也跟她拉開距離。
琥珀色的眸子卻依舊溼漉漉地望著她,“你這話說得我好像個地痞流氓。”
少年的語氣很委屈,眼神也很委屈。
趙鈺清別過臉小聲嘟囔,“你本來就是。”
“是就是吧。”如果柔軟的伎倆不能令對方動容,那便換個招數。蘇勒坦當即認下這個頭銜,氣呼呼說x些重話,“等那天讓你瞧瞧真正的地痞流氓是甚麼樣的。”
趙鈺清幽幽地損他,“那恐怕也得等你傷好了再說。”
蘇勒坦氣得快要跳起來,“我的傷才不影響我當流氓,是怕你疼,你藏著掖著,我都不知道你除了胳膊還有哪裡有傷口!”
只聽對面一聲嘆息,“只在胳膊上有,不像你,全身都是。”
他到底捨不得離她太遠,但凡在目光所及之處總要貼一貼才能心安。他小心翼翼伸手想要去觸碰那條帶著淡淡草藥味的胳膊,可剛觸碰到外面的衣裳就又退了回來。
“傷得嚴重嗎?”他低聲問。
“已經快好了。”趙鈺清說。
她發現他在愧疚,甚至有些生氣。她是因為救他而受傷,所以他愧疚,他又因為自己沒能保護好身邊最親近的人而生氣,生自己的氣,悶悶地壓在心頭,消化不下去。
“蘇勒坦,你沒必要自責,真的。因為救你而受傷,我心甘情願。況且,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失去你我會很難過,日子很難過,人也很難過。”她抓住少年一根手指,反覆搓撚著,“總之,先養好你的傷再來管我。”
少年沉默許久,最終低頭在她那條受傷的胳膊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我的傷好不好都要管你的,”他又湊近些盯著她眼睛看,用自己的鼻尖去碰她的鼻尖,“如果今晚你要去別的帳子休息,我一定會把你叼回來。”
趙鈺清趕緊躲開,啐他不正經,“叼回來你也做不了甚麼。”
少年似乎被她的惡意揣測嚇了一大跳,無辜地眨了眨眼,“甚麼做甚麼?你現在穿得闆闆正正不讓我把你衣裳弄亂也能理解,但晚上總不能穿著厚衣裳入睡,我非得看看你傷勢不可。”
“但我還是好奇,你覺得我要做甚麼呢?還是說……你想要我做些甚麼?”他每說一句便湊近一寸,無辜的眼神逐漸轉化成侵略,好像在說,你儘管躲,反正不管躲到哪裡都躲不掉,我會像狗皮膏藥似的貼在你身後。
能明顯感覺到耳朵在發燒,趙鈺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起來像只蒸熟了的蝦米。到此她深刻領悟到一句真理,不要惡意揣測他人,不然容易反噬到自己身上。
只能推開蘇勒坦跳下床,將方才巫醫送進來的藥端到他面前,“趕快喝吧,不然就該涼了,那麼苦的藥你喝下去準能安靜好久。”
這藥除了療傷外似乎還有安眠的作用,蘇勒坦果然變得安靜了。他像一隻幻化成人形的大貓妖怪散去妖力逐漸恢復原形,懶洋洋地躺下來將腦袋枕在少女腿上,一隻胳膊從身後繞過去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則捏著她的手玩。
趙鈺清聽著帳外呼呼亂吹的狂風,這些天壓在心口的石頭總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