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比試 裙子皺了
蘇勒坦：“我不同……”
趙鈺清：“我同意。”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蘇勒坦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趙鈺清的聲音，剩下半截話也卡嗓子裡咽了下去。
空氣凝滯半晌，直到被罕莫達渾厚的笑聲打破。
“蘇勒坦, 你聽清楚沒？她說同意。”
蘇勒坦不語, 只皺眉回頭看趙鈺清，好像在質問，你為甚麼要同意？同意這種事情，你把自己當甚麼啦！
趙鈺清抬眼對上少年那帶著不解甚至有些慍怒的目光, “你就跟他比一次唄，難道你比不過？”
蘇勒坦看了眼罕莫達，又扭頭打量起清倔的少女, 似是要將她看穿, 洞悉一切。趙鈺清只得用未被少年握住的那隻手用力攥著裙子以壓制情緒，也直直看著他，極為無辜地眨了眨眼，不讓他看出任何想法。豈料少年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竟又如同狐貍般笑起來。
“比得過。”蘇勒坦抬手撫上她半張臉, 大拇指指腹反覆在她眼尾摩挲, “今天就讓你開開眼, 甚麼叫百戰不殆。”
這隻手慢慢垂下, 搭上她的肩膀, 然後順著她的胳膊一路摸到她攥緊裙子的手背, 整個握住。
趙鈺清如被火燒般立刻鬆開攥緊裙身。
“裙子皺了。”蘇勒坦垂眸盯著裙身一處。
接著少年又握住她的手翻轉過來抬起，仔細檢查一番後低頭朝那因為攥裙子攥得過於緊而發白的指尖吹了吹。
指尖傳來輕柔的涼風, 趙鈺清後背漫起一層雞皮疙瘩直接上湧到頭頂。
少年保持著原本的姿勢，抬眼看她，“現在不疼了吧？”
趙鈺清抿了抿唇，抽回手背到身後。
蘇勒坦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 終於不再執著於她的手，扭頭正視罕莫達，“我同意跟你比。”
少年上前一步，“比甚麼？射箭？”
“我可不敢跟你比射箭，烏金誰人不知世子是大名鼎鼎的神箭手？”罕莫達笑著搖搖頭，“我沒必要自取其辱。”
“那你決定吧，比甚麼我都奉陪。”
“好，那我們就比摔跤。”
“行。”
“不行！”因吉不知從哪個地方冒出來，又用力扯著嗓子拉長聲音喊道：“不——行——！”
她站在罕莫達跟前，雙手嬌橫地叉腰，小小的個子仰望著高大魁梧的男人，“三哥，你也太欺負人了吧？五哥擅長的射箭你不肯比也合理，怎麼到你最擅長的摔跤又願意了？他跟你都不是一個年齡組的！”
罕莫達卻不以為意，“世子作為未來烏金草原的大君，就該一諾千金。既然已經應戰，哪怕斷胳膊斷腿也該頂上去。臨陣脫逃算甚麼道理？”
因吉氣得滿臉漲紅，指著他你你你了半天，最後蹦出一句話，“我要告訴阿爸。”
罕莫達：“……幼稚，一邊玩兒去。”
因吉氣得要衝上前打人，拳頭都已經握緊了。
“因吉。”這時蘇勒坦拍拍她的肩膀，“你站到後面去，罕莫達會為他今天的選擇而後悔。”
罕莫達冷笑兩聲，“你也會為今天乃至過去囂張的態度而後悔。”
他平日裡最看不慣的就是蘇勒坦這副囂張傲氣的樣子。
既然蘇勒坦發話，兩人已經打定主意要鬥一場，肯定八頭牛都拉不回。因吉只能後退到趙鈺清身邊。
“你為甚麼要順著罕莫達說話？”她扭頭質問，“你其實有點討厭蘇勒坦對嗎？因為他把你綁到烏金還不准你走。”
“我沒順著任何人說話。”趙鈺清垂眸，平靜道：“罕莫達不一定是蘇勒坦的對手，這次他比試的提議說不定是自討苦吃。”
“那你也太高看蘇勒坦了，比射箭賽馬甚至是做飯都不會輸，但比摔跤……”因吉擔憂地長嘆一口氣，“罕莫達贏定了。”
趙鈺清：“何出此言？”
因吉：“你知道蟬聯九屆慕格里大會摔跤冠軍的人是誰麼？”
趙鈺清：“罕莫達？”
“你猜對了。”因吉深呼吸，又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更長的氣，“而且他一定會公報私仇。”
趙鈺清眸光暗淡三分，但終究抿緊唇瓣，甚麼也沒說。
因吉卻繼續喋喋不休地向她介紹，“平常牧民間的摔跤比賽很隨意，不論性別，不論年齡，十三歲的少年也能跟三十歲的壯漢打一場，因為都是鬧著玩兒的。但慕格里大會的摔跤比賽就不同了，它非常正式，只規定年滿十八歲的成年男子參賽。也就是說，蘇勒坦今年都還沒取得參賽資格，而罕莫達從十八歲第一次正式參賽起就是第一。今年的摔跤比賽剛比完，毫無疑問，他又是第一，這已經是他第九次取得第一。”
儘管因吉語速非常快，說的還是烏金話，但趙鈺清聽懂了，長睫在風中輕輕顫了顫。
這邊蘇勒坦和罕莫達就已經站入摔跤場地。
草原的神箭手對戰草原的摔跤王，此役足夠有噱頭。於是喜歡熱鬧的人群立刻圍上來，將摔跤場地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
雖然蘇勒坦還沒到參賽年紀，但硬要比試也沒辦法。反正這屆摔跤比賽已經結束，世子作為冠軍的挑戰者也不是不行。於是裁判走上前詢問道：“兩位王子，你們想怎麼比？”
罕莫達說：“平常的比賽是五局三勝者為勝，我們比點別的。不分局數，不分勝次，比到最後誰倒地求饒了就算誰輸。”
此話一出，圍觀眾人皆是驚駭，唏噓聲此起彼伏。
只怕是一場血戰，裁判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上前勸阻，“這樣不好吧……”
“沒甚麼不好，”蘇勒坦冷聲道，“就按這個規則比。”
“好！”罕莫達大笑起來，“蘇勒坦，x這可是你說的，若是比完後臥床三月不起，可不要怪我這個當哥哥的不手下留情。或者你識相點，現在認輸求饒也還來得及。當然，你要是求饒了，帳中的美人就得歸我。”
蘇勒坦沒接話，做好摔跤的準備姿勢。
罕莫達不笑了，也做好準備，雙目冷酷地盯著對方，等待裁判吹哨。
摔跤賽規，雙方只能進攻對方上半身，禁止抱腿，禁止攻擊下肢，使得對方全身除腳以外任何部位觸地這局就算勝出。
比賽開始，裁判剛吹哨罕莫達便衝上前抬腿攻擊頭部，蘇勒坦下意識用胳膊去擋，卻在腿部與胳膊剛接觸時聽到裁判的哨聲。
“手碰腿，犯規。”
罕莫達笑笑，“簡單熱身，讓你熟悉下規則，別介意。”
比賽繼續，雙方重新做好準備，裁判吹哨。
草原上兩頭互搏的雄獸大概就是這樣的情形。兩隻前肢相抵，一陣擊打周旋後，趁對方不備拽住胳膊過肩一摔，而後大地開始震顫。觀眾一陣嘆息，接著又是一陣歡呼。
倒在地上的是蘇勒坦。雖然夏日的牧場草地比擂臺要柔軟許多，可草地裡暗藏著許多碎石，若是摔倒的那塊草地上恰好有石頭，則會造成第二次攻擊。
蘇勒坦的前額被一塊石頭磕出血，罕莫達是故意往那塊石頭上摔過去的。他沒吭聲，只快速站起，重新做好準備姿勢，琥珀色的眸子似捕獵的豹般瞄準對手，“再來。”
罕莫達已經二十七歲了，成年男人的背已經長得足夠厚，肌肉也長得足夠結實虯勁，遠遠看過去像一頭成年棕熊。蘇勒坦卻只是個後背還略顯單薄的少年。不用任何武器、功夫、招式，只靠蠻力和摔跤技巧，甚至一個熟悉，一個生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不是一場公平的較量。
然而慕格里大會的成年組摔跤比賽是不分體重的，既然世子執意要進入成年組參賽，就該自己承擔後果。所以大家還是會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比賽本身。於是當蘇勒坦再一次被今年的慕格里大會摔跤冠軍擊倒在地時，場上冠軍仰慕者們發出的狂熱歡呼聲已經蓋過了其他觀眾的嘆息聲和鳴不平聲。
罕莫達握緊拳頭高高舉起，繞著圍成一圈的觀眾轉圈遊行，享受著屬於他的喝彩。
可還沒等他轉完半圈，那倒地的少年又站起來了。
“再來。”蘇勒坦說。
“他們都上頭了。”因吉忿忿不平地對趙鈺清抱怨。她口中的“他們”自然指的是摔跤場外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的觀眾。
“其實等比賽結束後，罕莫達的做法是會被詬病的，因為不公平。”因吉接著說，“可他明顯一點都不怕被罵，只是想借著比賽的由頭把蘇勒坦揍一頓。”
趙鈺清沒說話，雙眼望向場內繼續觀賽。
這次蘇勒坦似乎找準了技巧和對方的弱點，於是被摔在地上的人變成了罕莫達。場上的歡呼聲頓時變得比前兩場更高，大家似乎都隱隱期待著更激烈的比試。
罕莫達滿臉不可思議，也迅速站起身，重新做好準備，“大意了而已。”
這一次他嚴守死防，沒讓蘇勒坦有空子可鑽，於是被摔在地上的人又變成了蘇勒坦。
“討厭討厭討厭！”因吉背過身，雙手抱在胸前，“我不看了，才不要看手足相殘。”
這時趙鈺清平靜溫和的聲音幽幽飄過去，“因吉要去採木耳嗎？”
“甚麼是木耳？”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好奇心重的因吉公主似乎已經全然忘記了目前摔跤場上的激烈賽事。
趙鈺清解釋道：“墨玉色像耳朵一樣的蘑菇，長在周圍環境溼潤的枯木上，你們烏金人不吃這種東西，但在昭國是很受歡迎的。新鮮的木耳洗乾淨煮熟，過涼水後加入調料拌勻，吃起來很脆很清爽。”
因吉兩眼放光，“在哪裡採？
趙鈺清說：“東邊瑪瑙河流經的那片森林，離這不遠，上次跟著蘇勒坦一起出來狩獵時我在那片林子裡看到很多。我帶你去。”
“好呀好呀。”因吉興奮地拍手，“我們現在就去。”
蘇勒坦的兩個伴當和安插在趙鈺清身邊的眼線當然知道兩位少女已經離開此處，至於跟不跟，是個問題。
巴魯巴圖此刻心思都在摔跤場上，比起注意昭國公主的行蹤，還是世子的安全最重要。況且不是還有其他眼線嘛！
其他眼線則認為，昭國公主是跟烏金的因吉公主一起走的，因吉公主會看好她。要是讓因吉公主發現自己被跟蹤了，他們少不了一頓好果子吃。所以這一次不暗中觀察，也沒問題。
於是趙鈺清和因吉順利抵達了東邊瑪瑙河流經的森林。
“這些就是木耳，”趙鈺清指給因吉看，“像不像小耳朵？”
“像！”因吉興奮地點點頭，已經開始著手採摘。
她全部心思幾乎都放在這一樹新奇的蘑菇上，摘了一半思緒才又飄回到摔跤場上去，止不住開始絮絮叨叨。
“等我們採完木耳回來比賽估計已經結束了。你真不該答應他們比試，罕莫達會贏的，他贏了，你就要到他的帳子裡去。”
“其實三哥沒有五哥好相處。你知道從五哥的帳篷裡搬到三哥的帳篷裡意味著甚麼嗎？意味著你要做他的女人。三哥雖然遠沒有二哥那麼風流多情，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花心大蘿蔔，可他對自己帳中的女人都冷冰冰的。他帳子裡的女人成天鬥來鬥去，互相看誰都不順眼，我不喜歡跟她們玩。”
“你為甚麼不吭聲？有在聽我說話嗎？”
“平寧？”因吉抬頭環顧四周，竟然毫無蹤影。
“平——寧——！”她又將手掌擴在嘴邊做成喇叭大喊，然而驚飛了一群鳥也沒換來一句回聲。
完蛋，因吉欲哭無淚，她把兄長的心上人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