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鳶鳶說的是。”
==第六十九章==
長樂宮, 天剛曉亮,宮人就忙得腳不沾地。
今日是出發去行宮的日子,宮人早早地開始收拾東西, 尚衣局那邊昨日也送來了幾套新的宮裝,還有幾身輕便的衣裳。
沈師鳶全部讓宮人裝起來帶上了。
宮門口。
沈師鳶到的時候, 許多妃嬪都已經到了, 她收拾東西折騰時間太久, 戚初言也都到了一會兒。
一群人都在等著她呢。
沈師鳶看見這一幕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她下了儀仗,就朝著戚初言走過來:
“皇上等久了嗎?”
她今日打扮得很漂亮, 緋色的雲織錦緞裙,外套一層鮫紗, 髮髻上的步搖隨著她一步一輕晃,暖陽也格外偏愛她, 清風微微拂過她的髮絲,彎眸盈笑著朝他走來時,彷彿攬盡了天下間所有的明媚。
她笑得又嬌又俏,聲音又細又軟。
下意識地無視了眾人, 那雙漂亮的眼眸中彷彿只看見他一個人, 說真的,好沒規矩。
但是,戚初言唇角忍不住勾了一下,自然地抬手牽住她。
他沒叫她行禮。
她也沒這個習慣。
好像從她入宮開始, 他就下意識地忽視了這一點,他總能替她找到很多借口。
戚初言含笑應她:
“沒有,都收拾好了嗎?”
她不是很細緻的性子,免得又丟三落四, 到了行宮再懊悔,不如此時等耗費一些時間。
沈師鳶很興奮地點頭。
她朝著皇后輕福了下身,綿軟道:“娘娘是不是也來很久了?”
皇后望了眼二人牽在一起的手,她笑得很溫和:
“本宮也是剛到。”
聽到皇后也這麼說,沈師鳶就徹底放心了。
她偏頭看了看四周,沒看見太后,她疑惑地看向戚初言,戚初言朝其中一輛馬車頷首,淡淡道:
“母后已經上馬車了。”
沈師鳶眨了眨眼,說了一聲“哦”,就再沒了表示。
其餘妃嬪見到這一幕,心底都慪得慌,宓修容是真傻還是假傻,一群人等了她好久,不會是她故意耍威風的吧。
沈師鳶哪裡管她們怎麼想。
未曾去行宮的妃嬪是來送行的,分別時,佟妃忽然輕嘆了一口氣。
沈師鳶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壓根沒覺得這次會和她有關。
直到佟妃說了一句:
“往年避暑,許嬪都是在的,今年忽然不見許嬪,居然讓人有些不習慣。”
戚初言情緒寡淡地看向她。
沈師鳶也微微皺眉,她沒好氣地撇了撇嘴,誰不知道這次行宮名單是她安排的?佟妃這是又存心給她添堵呢。
沈師鳶歪了一下頭,她問得很直白:
“往日也不見佟妃和許嬪這麼惺惺相惜啊。”
她險些想要直接問,該不會是這次一起貶位,生出了同病相憐的情緒吧?
她是沒有問,但她幾乎都要表現在臉上了。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沒敢對宓修容表現出一點異樣,她們都要習慣宓修容的莽撞了,除非位份壓死她,否則,誰敢招惹她,宓修容定是要讓那人不痛快的。
當初她不過美人位份,就敢對還是昭儀的楊修容大打出手,她還有甚麼不敢的。
佟妃一噎,她皺眉,嘆了口氣:
“同是後宮姐妹,多年相識,怎麼會沒有一點情緒。”
沈師鳶是真沒忍住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誰信她的鬼話啊。
她很理直氣壯地說:
“佟妃或許是忘了,許嬪還在給皇嗣祈福呢,哪有心思去行宮避暑。”
說是祈福,實則就是禁閉。
沈師鳶鬆開戚初言的手,戚初言掀起了眼,寡淡地掃向佟妃,佟妃心中一緊,只見沈師鳶半邊身子倚靠在戚初言身上,抬起尖尖的下頜,她很無所謂道:
“佟妃要真這麼捨不得許嬪,不如也留在宮中陪許嬪好了。”
話落,她抬起手,掩住唇偷笑了兩聲。
少一個人,還少了點麻煩呢。
佟妃衣袖中的雙手不著痕跡地握在了一起,她把宓修容小人得志的神情看在眼裡,心底暗恨不已。
她這一刻很後悔。
她不該在宓修容入宮時,生出拉攏她的心思,而是應該在宓修容還未成氣候之前,就讓其再沒有爬起來的機會!
沈師鳶是真的很會拿捏恃寵而驕的姿態。
佟妃都被貶位了,又沒了協理六宮的權力,她還有甚麼好怕佟妃的?
她一向不知道甚麼叫見好就收的。
沈師鳶拉著戚初言的手輕晃,軟聲軟語地說:“皇上,佟妃都捨不得許嬪了,您就別叫她帶著遺憾去行宮了。”
眾人沉默,這一幕頗有點讓人看不順眼。
戚初言也是個混賬的,他很隨意道:
“既然不想去,佟妃回去吧。”
沈師鳶初掌權,戚初言知曉,這時候最忌諱叫她的話成空。
佟妃聽見這話,一顆心直接涼了半截。
她提起許嬪,不過是想讓戚初言想起往日,或許能惦記一些和許嬪的情分。
佟妃不在乎恩寵,但是,這後宮總不能一家獨大。
但她怎麼也沒有想到,戚初言會這麼薄情,一點顏面都不給她留。
佟妃福了福身,勉強擠出聲音:
“皇上,宓修容誤會了,臣妾只是一時有些感慨罷了,況且曜兒還小,臣妾總要在一旁照看著的。”
她提起了大皇子。
沈師鳶一點也不掩飾地撇了撇嘴,真沒意思。
綠萼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臂x,對她朝著馬車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她笑著安撫主子,總歸風頭出了,佟妃的面子也丟了,而且佟妃也不得寵,去了不過佔個宮殿罷了,沒必要在太后面前留下壞印象。
沈師鳶眼珠子一轉,也想通了這一點,心情很快好了,但她嘴上可不饒人的,還要小聲嘀咕:
“都去上書房了,還小呢。”
皇后直到這一刻,也才站出來說話:“三位皇嗣都被母后叫過去了,想來母后也是等急了,皇上,我們也啟程吧?”
她沒提佟妃,但提到了皇嗣,也是在替佟妃打圓場。
佟妃要真的這個時候被趕回宮中,那就真是面子裡子都丟盡了。
聞言,沈師鳶也懶得和佟妃再糾纏,她拉著戚初言就走,她很自然地上了鑾駕,一邊走還要一邊細聲細語地問:
“皇上,這裡的行宮和梧州那一處像嗎?”
戚初言隨著她走,在經過佟妃的時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透著些許警告。
二人走遠,聲音還殘餘了些許:
“不一樣,鳶鳶去了就知道了。”
佟妃低垂著頭,沒有去看四周投來的視線。
皇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嘆息了一聲,她搖頭道:“你何必呢。”
忽然提起許嬪,不過是給宓修容找不痛快,誰又看不出這一點,宓修容是個沒心沒肺的,有不滿才不會憋在心裡,況且戚初言在場給她撐腰,她肯定會當場發洩出來。
佟妃何必給自己惹一身腥。
戚初言要真的惦記所謂往日情分,那日就不會給許嬪直接降到嬪位。
行宮名單的確是宓修容安排的,但戚初言怎麼可能不知情,能釋出出來,就代表戚初言也是預設了這個結果。
自宓修容入宮後,戚初言又去過朝陽宮幾次?
佟妃還沒有看透麼,她們的這位皇上,從不是一個念舊情的人。
倚仗帝王寵愛,縱使宓修容在宮中掀起腥風血雨,佟妃又能拿宓修容如何呢。
佟妃扯唇,似乎苦笑了一聲,她說:
“是臣妾一時被蒙了心。”
聞言,皇后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她沉默下來,沒有再說甚麼話,她也轉身走了。
人各有志,沒必要強求。
隊伍中,有馬車的提花簾被掀開了一角。
太后逗弄著小公主,手中的撥浪鼓輕輕搖晃著,無意間看見這一幕,她抬眸,笑著問:
“曜兒在看甚麼?”
大皇子放下了提花簾,母妃在大庭廣眾之下折身的一幕久久迴盪在他腦海,但面對祖母的問話,他很快壓下心中所有的情緒,若無其事道:
“沒事,曜兒剛剛看見父皇了。”
太后一頓,沒在這個話題繼續詢問。
她心中嘆息了一聲,戚初言對這幾個孩子不能說不聞不問,但也的確沒有投入甚麼心思。
奴僕環繞,錦衣玉食。
看似很好的照料,但大皇子如今虛歲有十,一年也就見過戚初言寥寥幾面。
三位皇嗣中,唯獨二皇子見戚初言或許多一點,也都是仰仗了皇后。
而二皇子又年幼,剛剛是記事的時候,能不能記得清戚初言都是兩回事。
更別提甚麼父子情誼了。
大皇子會在看見戚初言時,投去關注也是很正常,他這個年齡,恰是對父親最孺慕的階段。
太后又轉頭看了一眼二皇子。
二皇子小小的身子端坐在位置上,正伸手拿起桌上的糕點,他小小年齡,儀態卻是很好,吃糕點時也沒有留下殘渣,感覺到祖母的視線,他歪了歪頭,小小的腦袋稍偏。
他猶豫了一下,很乖巧地把糕點舉起來:
“給皇祖母吃。”
他繼承了皇后和戚初言的各種優點,生得白淨又漂亮,又是這樣乖巧,實在是惹人憐愛。
小公主樂得在一旁拍手:“吃!吃!”
大皇子默默地看著這一幕,他的視線只在小公主身上一掃而過,就落在了二皇子身上。
他比二皇子年長六歲,二皇子出生時,他已經進了上書房。
於是,該懂的逐漸都懂了,對這位幼弟,他總是感情很複雜,母后是個很好的人,幼弟也乖巧懂事,但年齡越長,他就越是知曉,他和幼弟不可能和平共處。
母妃偶爾透露出來的野心,老師看向他時帶著的期待。
但他能做甚麼?唯有勤勉二字。
他不得父皇喜歡,只能希望再勤勉一些,能叫父皇投在他身上的注意在多一些,唯一能叫他鬆口氣的是,他年長於其餘皇子,等其餘皇子還在上書房的時候,他都能入朝參政了。
多出來的時間,是他的倚仗。
他必須好好把握這一點。
他望向二皇子的眸光又沉又重,又陷入自己的思緒,他到底是年齡小,不能很好地收斂情緒。
於是,他沒發現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太后心底輕微搖頭。
她太瞭解自己的孩子,那是個極其心高氣傲的,他生來學的就是帝王之道,註定了不會喜歡大皇子這樣的性子。
看得上就是看得上,看不上眼,終其一生也還是看不上眼。
戚初言一向挑剔,對兩個皇子的冷淡,誰知曉有沒有一分看不上眼的原因在。
最中間的鑾駕上。
鑾駕平穩,戚初言正伏案處理政務,沈師鳶趴在案桌上,偏頭隨意地看向奏摺。
戚初言由著她瞧,悶笑了一聲:
“能看懂嗎?”
沈師鳶覺得他小瞧人,氣呼呼地斜睨了他一眼,又偷偷地盯著奏摺看了一會兒,才得意地說:
“有甚麼看不懂的,不就是找藉口向您騙銀子嘛。”
戚初言挑眉“哦”了一聲,他撂下筆,好整以暇地問:
“摺子上說,當地今年農戶顆粒無收,欲求朝廷賑銀,開倉放糧,怎麼在你口中,就好像是在騙銀子一樣。”
沈師鳶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又一次覺得他是被先帝慣壞了。
“您知不知曉民間糧價幾許啊?”
戚初言靠在位置上,很淡然地說出一串數字:“鬥米六錢,糙米三錢。”
沈師鳶怔了一下,才悻悻道:
“您知曉啊。”
戚初言失笑,點了點她的額頭:“怎麼會不知道,若是連民間糧價都不知道,豈不是要由著底下人糊弄?”
沈師鳶輕哼了一聲,才道:
“臣妾看見了,上奏的是江城縣令,您或許不知道,臣妾原本也不是梧州人,而是江城人,不敢說對江城瞭如指掌,但也是瞭解一二的。”
她輕輕垂了一下眼眸:“江城富饒,便是災年,都能張羅著替家中長子娶妻生子。”
“總歸所謂賑銀,能分到災民手中的,也不過十之一二。”
戚初言安靜地看著她。
忽然,她又精神起來,很不忿地說:
“再說了,農戶顆粒無收,他這個做縣令的難道沒有責任麼?怎麼有臉討銀的。”
江城一貫富饒,能把一個縣城治理成這樣,也是不小的能耐了。
戚初言又重新持筆,他沾了墨水,含笑說:“那鳶鳶說,該如何處理?”
沈師鳶全然不知道她在做甚麼危險的事,她很無所謂地說:
“既然當地縣令無能,換一個人就是嘍。”
戚初言依言落了筆,垂眸,話中笑意不變道:
“鳶鳶說的是。”
待翻到下一本奏摺時,戚初言眸光微微一凝,沈師鳶疑惑:“皇上怎麼了?”
戚初言將奏摺合上,他一如往常道:
“沒甚麼。”
那一瞬間,沈師鳶好像看見了“任期已滿”幾字一閃而過,但她沒在意,這件事很快被她拋在腦後。
作者有話說:女鵝:甚麼東西?
小戚:(蓋住)沒甚麼。
【藏唄,你就藏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