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漁一覺睡到自然醒,睜眼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
她這一覺睡得可很香,連夢都沒做,醒來後整個人神清氣爽,感覺又能大戰五百回合訂單了。
伸了個懶腰,剛想坐起身子,就看見床頭櫃上擱著杯蜂蜜水,溫度剛剛好,旁邊還貼了張便利貼,上面是塞壬蝦爬子式“魚文”:
“醒了先喝水,飯在鍋裡。訂單處理好了,有問題已標記。我去接貨。”
落款是一個簡筆畫的小魚,尾巴畫得有點歪,但能看出畫的是條魚。
蘇小漁笑得樂不可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暖胃,舒服極了。
這魚,越來越有人夫味兒了。
她換了身寬鬆點的衣服,然後走出房間,路過客廳的時候撒搭一眼,平板電腦和檔案都整齊地擱在茶几上,旁邊還擱了盤切好的水果。
蘇大海這會兒正在廚房裡哼著小曲兒燉湯,整個家井井有條,透著股子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蘇小漁心裡那點因為傅金瀚而產生的煩悶徹底消散了,有塞壬在,有老爸在,有這個家在,外面那些妖魔鬼怪又算得了甚麼?
然而,妖魔鬼怪是不會輕易放棄刷存在感的。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一封製作考究、帶著淡淡香氣的鎏金請柬被送到了“暴富水產”。
請柬來自江城頂級的私人會所“雲鼎”,落款是傅金瀚。
措辭文雅懷舊,大意是:
聽聞老同學近來事業家庭皆順遂,心中甚慰。
恰逢歸國,略備薄宴,誠邀學妹攜眷一聚,不談合作,只敘舊情,重溫校園時光。
蘇小漁拿著請柬,心底嗤笑:又來?還“攜眷”?這是明知道塞壬會跟著,還要硬著頭皮上?傅金瀚到底想幹嘛?嫌死的慢?
她把請柬遞給正在給魚做心理疏導的塞壬。
塞壬掃了一眼,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墨藍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蘇小漁試探著反問:“要不……不去了?就說我孕期不方便?”
她以為塞壬會立刻點頭贊同,甚至可能直接把請柬扔了。
可沒想到,塞壬放下請柬看向她,“去。為甚麼不去?”
蘇小漁愣了:“啊?”
怎麼跟她預期的不一樣啊!
塞壬看向她的眼神帶著探究,慢悠悠地反問道:“莫非……你心虛?”
蘇小漁:“!!!”
靠!嗆火是吧?
這魚,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能噎死人!還學會用激將法了?
“誰、誰心虛了?!”蘇小漁梗著脖子,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去就去!誰怕誰!正好讓他看看我們現在過得有多好,讓他徹底死心!”
塞壬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點頭:“嗯。那就去。”
蘇小漁:“……”
她怎麼感覺自己好像被這條魚套路了?
赴約當天,蘇小漁特意選了一條剪裁得體、既能遮掩孕肚又不失優雅的香檳色長裙,化了淡妝。
塞壬則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氣場十足。深藍色長髮在腦後束起,露出光潔的腦門和優越的眉骨,帥得讓人移不開眼。
為了出行方便(以及彰顯實力),塞壬前段時間專門去學了開車。
人魚的學習能力不是蓋的,理論實操一把過,一次就拿到了駕照。
蘇小漁一高興,大手一揮,花了三百萬給他買了輛勞斯萊斯庫裡南作為獎勵,美其名曰“家庭用車”,實則是“老公專駕”。
此刻,這輛嶄新的黑色“大勞”就停在門口,霸氣側漏。
塞壬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護著蘇小漁坐進去,還細心地幫她調整好座椅角度和靠枕。
然後,他自己繞到了駕駛座,繫好安全帶,發動車子。
動作流暢自然,完全看不出是個新手。
蘇小漁懶洋洋的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有點感慨。
幾個月前,她還在為生計發愁,誰能想到現在能坐著勞斯萊斯去赴“敘舊宴”?
“有件事要跟你說。”塞壬突然開口,打破了車內的寧靜。
蘇小漁正色看向他:“你說。”心裡有點打鼓,難道是生意上有甚麼問題?還是傅金瀚又搞小動作了?
塞壬目視前方,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前天,有人給你發了條訊息,約你看電影。《泰坦尼克號》重映。”
蘇小漁:“……”
她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還以為是甚麼大事呢。
“沒興趣。”她擺擺手,語氣隨意。
她不但知道約她看電影的是誰(除了傅金瀚那個陰魂不散的還有誰),更知道那條訊息剛傳送到她手機上的那一刻,就被旁邊這條看似專心開車、實則豎著耳朵的醋精魚,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氣呼呼地刪掉了。
當時他刪完訊息,還對著黑掉的手機螢幕鼓了鼓腮幫子(人魚生氣時的習慣小動作),那副又幼稚又可愛的樣子,全被剛從浴室出來的蘇小漁看了個滿眼。
她當時憋著笑,沒當場戳穿,就當是照顧自家魚老公那點脆弱的自尊心了。
“你不想知道是誰?”塞壬側頭看了她一眼,墨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蘇小漁忍著笑,故意板著臉,把脫下來的外套隨手遞給他:“沒興趣。開你的車,傅總還等著呢。”
塞壬從善如流的接過外套放在後座,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腳下油門輕踩,車子加速駛向“雲鼎”。
“雲鼎”坐落在江城最寸土寸金的濱江地段,鬧中取靜,是一家會員制的高階私人會所,據說一頓飯能吃掉普通人一年工資。
服務生領著他們來到預定好的包廂。包廂很大,裝修是低調奢華的中式風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
他們進去時,傅金瀚已經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隨性又儒雅。
看到蘇小漁,他眼睛明顯亮了一下,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小漁,你來了。”他伸出手,想跟蘇小漁握手。
然而,他的手剛伸到一半,另一隻骨節分明、帶著微涼溫度的大手,就搶先一步握了上來。
“傅總,客氣了。”塞壬握著傅金瀚的手,力道不輕不重,臉上沒甚麼表情,語氣也聽不出喜怒,“今晚破費了。”
傅金瀚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隨即恢復自然,同樣用力回握了一下,笑道:“哪裡哪裡,塞先生能賞光,是我的榮幸。二位請坐。”
他引著二人入座。圓桌很大,主位空著,左右各有兩個位置。
傅金瀚本意是想讓蘇小漁坐他旁邊,方便“敘舊”。
可他還沒來得及示意,塞壬就已經非常自然地替蘇小漁拉開了靠窗的椅子,讓她坐下。
然後,他自己毫不猶豫地坐在了蘇小漁的左手邊——那個離傅金瀚最遠的位置。
傅金瀚見狀,眼神閃了閃,也沒說甚麼,很自然地走到蘇小漁的右手邊,那個空著的位置旁。
“不介意我坐這裡吧?”他看向塞壬問。
蘇小漁頭皮一麻,真怕塞壬當場翻臉。
好在,塞壬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然後孩子氣地翻了個白眼,從喉嚨裡擠出一個近乎無聲的“哼”,算是默許了。
傅金瀚臉上的笑又淡了些,但還是保持著風度,優雅落座。
他暗自吐槽塞壬沒度量,不過這時候也不得不說兩句場面話暖暖場。
“小漁,今晚,你可真漂亮。”傅金瀚率先開口,目光落在蘇小漁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話說得真誠,蘇小漁孕期被養得好,氣色紅潤,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柔和的光,確實比大學時青澀的模樣更添風韻。
蘇小漁禮貌地笑笑:“傅學長過獎了。你也不賴,還和當年一樣……有風度。”她本來想說“帥”,但瞥見旁邊塞壬瞬間繃緊的下頜線,趕緊換了個詞。
傅金瀚有些感慨:“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都這麼多年了。我們都變了,又好像沒變。”他目光掃過塞壬,意有所指。
塞壬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沒接話。
很快,穿著旗袍的服務員開始上菜。菜品精緻,擺盤講究,一看就價格不菲。
“菜上來了,咱們邊吃邊聊吧。聽說塞先生喜歡吃海鮮,巧了,這雲鼎的拿手好菜就是海鮮,今天可要好好嚐嚐。”傅金瀚熱情地招呼。
塞壬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傅總客氣了。早就聽說傅總熱情好客,今天總算見識到了。”
兩個男人,一個笑容溫和,一個表情冷淡,嘴裡說著客氣話,可空氣裡瀰漫的那股無形的硝煙味,讓蘇小漁腦子裡嗡嗡的。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倆今晚是鉚上勁了,一個走“懷舊溫情”路線,一個走“冷麵防禦”路線。
得,你倆聊你們的,本孕婦只管乾飯。
蘇小漁拿起筷子,準備對桌上那盤晶瑩剔透的龍蝦餃下手。
“這清蒸鱸魚看著很鮮,嚐嚐。”塞壬夾起一塊雪白的魚肉,穩穩地放進了蘇小漁面前的小碟子裡。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一雙筷子也伸了過來,目標是那盤點綴著香菜的涼拌海蜇皮。
“她不吃香菜。”傅金瀚溫和的聲音響起,筷子停在了半空。
兩雙筷子,在小碟子上方,隔空對上了。
空氣再次凝固。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對對碰,噼裡啪啦,有電火花在閃爍。
蘇小漁拿著自己的筷子,僵在半空,抬頭看看左邊一臉“我老婆我照顧”的塞壬,又看看右邊一臉“我記得她習慣”的傅金瀚,心裡在咆哮:大哥們!用不著!我自己有筷子!而且我現在孕反早過了,吃點香菜也沒事啊!你們能不能消停點!
真怕你倆下一秒就打起來!
最終,是傅金瀚先退了一步。他笑了笑,很自然地把夾起的帶香菜的海蜇皮放進了自己碗裡,語氣輕鬆:“瞧我,都忘了,孕婦口味可能會變,小漁現在應該不忌口了吧?”
“嗯,好多了。”蘇小漁趕緊接話,然後迅速把塞壬夾給她的魚肉塞進嘴裡,含糊道,“好七!”
塞壬看了傅金瀚一眼,沒再說甚麼,開始慢條斯理地夾菜。
接下來的飯局,就在這種微妙而緊繃的氣氛中進行著。
傅金瀚全程表現得無可挑剔的紳士,會細心地把轉盤轉到蘇小漁面前,會提醒她哪道菜性涼孕婦要少吃,會給她倒溫度適宜的果汁。
聊的話題也僅限於大學時的趣事、共同認識的同學近況、以及一些無關痛癢的生活見聞。
對於生意、對於他的海外背景和資源,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在做點投資”,再無多言。
塞壬則大部分時間沉默,只在傅金瀚提到蘇小漁時,會簡短地插一兩句。
但他也沒有失禮,該舉杯舉杯,該回應回應,只是那表情和語氣,始終隔著一層冰。
一頓飯,吃得蘇小漁心累無比。
明明是最頂級的食材,最優雅的環境,她卻覺得比在店裡吃盒飯還累。
這兩個男人,表面上風平浪靜,底下卻是暗流洶湧,每一句話都好像藏著機鋒。
好不容易熬到飯局接近尾聲,傅金瀚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再次敬向塞壬和蘇小漁:“今天能和學妹,還有塞先生一起吃飯,很開心。希望以後在江城,還能有機會聚聚。”
塞壬也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沒說話。
傅金瀚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用極其自然、毫不刻意的語氣,隨口說:“對了,小漁。我這次回來,除了看看國內的發展,也接觸了一些海外的高階食材和餐飲渠道。
如果你以後想把‘暴富水產’做得更大,需要對接些海外資源,或者想了解國際市場的動向,隨時可以找我。老同學,能幫的忙一定幫。”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自己的實力和資源,又擺出了純粹幫忙、不圖回報的老同學姿態,還把選擇權完全交給了蘇小漁。
蘇小漁心裡明鏡似的,這哪是隨口一提,這分明是“溫柔一刀”。
先展現懷舊情深,再展示實力價值,最後丟擲誘人橄欖枝,一套組合拳下來,要是心理防線弱點的,恐怕還真會動搖。
她笑了笑,說:“那就先謝謝學長了。我們目前規模還小,先穩紮穩打把江城做好再說,以後真要往外走,少不了要麻煩學長。”
既沒把話說死,也沒表現出急切,禮節周全,分寸得當。
傅金瀚深深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送二人出了酒店。
離開“雲鼎”,坐進車裡,蘇小漁長長地舒了口氣,感覺比打了局地獄級晉級賽還累。
塞壬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開了一段,他才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他想挖你。”
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小漁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嗯”了一聲:“看出來了。先打感情牌,再秀肌肉,最後亮籌碼,標準的商戰……兼挖牆腳套路。”
塞壬沉默了一下,問:“你怎麼想?”
蘇小漁側頭看向他,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流暢的下頜線和專注開車的側影。她伸手,輕輕握住了他放在檔位上的手。
“我想甚麼?”蘇小漁訕然一笑,“我想著,我家這條傻魚,雖然醋勁大了點,說話直了點,審美怪了點……”
她感覺到塞壬的手微微僵了點。
“但是,”她收緊手指,一字一句地說,“他會因為我累,就逼我睡覺,幫我處理工作;會因為我被騷擾,就跟人鬥智鬥勇還吃醋;會努力學開車,想讓我坐得舒服;會明明不高興,還陪我來吃這頓鴻門宴,就為了讓我安心,也為了……宣示主權。”
“傅金瀚有資源,有人脈,或許能帶來更快的成功。但那些是‘利’。而你給我的,是‘家’。是我累了可以放心休息的港灣,是我被人欺負時會毫不猶豫擋在我身前的依靠,是我和寶寶未來的全部。”
她湊過去,在塞壬緊繃的側臉上親了一下。
“所以,傅金瀚的橄欖枝再誘人,在我這兒,也比不上你隨手雕的那盤‘深海怪物’。”
塞壬握方向盤的手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反手將蘇小漁的手攥在掌心,一本正經的糾正道:“那盤……我雕的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蘇小漁“噗嗤”笑了,頭靠在他肩上。
“嗯,看出來了,特別抽象,特別有藝術感,我老公最棒了。”
夜色溫柔,車載著兩人,駛向他們共同的家。
至於傅金瀚那“溫柔一刀”?
或許該找個機會,徹底斬斷這份“老同學”的執念了。
不過,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晚上,她只想靠著她的醋精魚老公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