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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山被阻

2026-05-26 作者:雪鍾

下山被阻

“女郎,秋冬將近,你身子又差,披上斗篷再出發吧。”

斗篷蓋住了身軀,潔白柔軟兔毛籠住小臉,唇色淺淡,肌膚卻覆著淡淡血色,不至於看著蒼白無力。崔令容眨眼,抱緊溫熱的手爐,只覺得加了一件厚衣,渾身便沉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氣。

不怪她討厭冬天。

山上溫度低,晝夜溫差大,她本就體弱,天寒更易著涼,一旦病了,就只得整日整日躺在床上,不僅難以行動,還要忍受疼痛,和死了也沒差。

若不是崔氏千里迢迢派人前來,她都不樂意出踏出房門一步,站在這冰天雪地裡吹寒風。

“嬤嬤,現在就走嗎?”崔令容問道。

她看著難得全體出動,排列齊整恭送她的僕役們,不知崔家態度為何如此急切。

難道有甚麼用得著她的地方?

甚麼都好,崔令容只願別讓她去賣命。

“自然是越快越好,崔家與這莊子不同,可氣派著,這回回去,你便是名正言順的崔氏之女了。”

嬤嬤為她綁好斗篷繫帶,使勁拉緊打結,扯得她身體晃了晃。

門外地裡已站了一批人,穿著單薄腰間配刀,個個精神,見她穿得這樣厚重,互相交換了眼神。

據說這位女郎身子一直不大好,傳言果然無錯。

崔令容並不在意他們的看法,最先吸引她目光的,是護衛們身後的車。

那車由一頭牛拉著,絲綢帷幔罩著整個車廂,車身黑紅漆色。餘下的三架輜車排在黑紅車身之後,停在路邊,似乎沒有被行李填滿,車輪並未如第一輛那樣深陷入泥地當中。

崔令容沉默了一會兒,僅一眼便察覺出端倪。

僕役們向來表面恭敬暗地輕慢,今日必定是因為崔氏派人前來,才這樣齊刷刷的出現做著掩飾功夫,避免落下不盡心伺候女郎的口舌。

要放在平時,嗓子喊啞了也冒不出一個人來。

而此次也定如往常那般,藉機變賣了她不少東西,所以車才未能裝滿。她用的東西確實不甚名貴,但崔氏送來的物品再差,相比起平民僕役用的,那也非常值錢。

這些東西她雖然在意,但都不如一物重要。

她回頭問道:“我的小老虎呢?”

崔令容口中的小老虎,是一個老虎形木偶,由兒時唯一的玩伴所贈,她寶貝得很,天天帶在身邊,人沒了後也算是個念想,能讓她回憶起曾經快樂的時光。

嬤嬤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哎呀,要回崔家了,還管甚麼小山貓小兔子的,憑著崔氏,以後女郎想要甚麼沒有,很多舊物都給丟了……還有錦被這類厚重物,我只吩咐他們帶上了必要的。”

她臉一轉,面對著護衛又變得笑容滿面,和領頭者細細詢問,好似真心在乎崔令容將來的遭遇,實則半點不將她的話放在眼裡。

像木偶這類不值錢的物件,恐怕早丟山下了。

崔令容抿嘴,吸了吸鼻子,一股秋日的乾燥涼氣衝進肺裡,帶著泥土和遠處山林的氣息,壓下了心中翻湧的情緒,歸於平靜。

罷了,左右就要離開這裡,無論人事物,都將有離開她的一天,她不是已經習慣了嗎。

未來都並不確定,念想留著還有何用呢,平白增添無法實現的期待,不如早日接受事實。

她轉而問起回去的原因:“可如此突然地喚我回去,嬤嬤可明白緣由?”

崔家出生起就將她丟在了這兒,每隔兩三年的才送一次物件藥材,不至於叫她病死,可至今十多年過去了,怎麼一朝想起了她。

崔令容覺得不對勁,她沒甚麼能力就只做得了累贅,也不知究竟甚麼樣的事情能用得上她這樣的人。

“老婆子怎麼會知道這個?”嬤嬤有些不耐煩,她知道原因,但懶得解釋,只盼著崔令容快些離開,莊裡沒了主子才好逍遙自在:“女郎,這位是厲曲長,率領隊伍護送你回博陵郡。”

問話被打斷,崔令容只好順著話題,遠遠點頭:“曲長。”

那護衛也遠遠躬身抱拳,說話中氣十足:“見過女郎,女郎請上車。”

他撩開帷幔,露出車門,頭低低的的,不去看她的面容:“夜行不便,加之山中兇物橫行,女郎還是儘早出發為好。”

崔令容走上前,在護衛和侍女的幫助下,登上了車。

站在車軾之前,崔令容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望向莊子,她那住了十多年,也許是博陵崔氏擁有的最普通的山莊之一。

不規則苔痕爬滿版築泥牆,屋頂鋪著灰黑陶瓦,見她上車,奴婢自覺事情辦妥都回了莊子內,她走出來沒多久就大門緊閉,寂靜無比。

只有嬤嬤還在外面。

“女郎,快進去吧,早些回家。”嬤嬤催促。

崔令容笑了笑,毫無留戀之意,低頭鑽進車裡。

家?她哪裡有家?

博陵郡的崔府不是她家,這裡也不是。

車隊出發,雲母車咕嚕嚕走著。

山上道路崎嶇,資訊閉塞,崔令容從未下過山,望著窗外透進的光,明明暗暗,隨車隊移動變幻。

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撫摸著車窗,觸感光滑微涼,鑲嵌其中的雲母片被打磨成半透明薄片,隱約帶著七彩光澤。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崔令容很難相信一架牛車也能佈置得如此豪華絢麗,與莊子的樸實截然不同,崔府必然華貴更盛。

名正言順的崔氏女……這樣的名頭,如此榮耀,可她恍惚間卻覺得沒有意義,細想又不知念頭的來源。

清晨被叫起穿著準備時,崔令容曾有過短暫的逃跑想法,只是她無一技之長,離開崔氏,孤身一人,在動盪的外界絕活不過一日。

無論如何,多虧繼承了崔氏血脈,才有她活下來的機會,不必勞作便有她飯吃,比山上那些個獵戶整日裡拼命打獵好得多。

崔令容盤腿坐上矮榻,側身靠著憑几,車裡沒人,只管讓自己舒服。

盯著窗發呆許久,實在無聊,她轉而打量起車廂內部,發覺榻下空洞並非實心,彎下腰翻箱倒櫃,發現了矮榻底放著的兩箱書。

她開啟撿名兒有趣的書看,沒看多久,就小小打了個噴嚏:“阿啾!”

右手邊放著個一個鴨形燻爐,香氣濃郁,撓得她鼻子癢癢,找到罪魁禍首,她伸手拎起爐蓋輕輕蓋嚴,熄滅了香料後繼續看書。

今日起得早,出門又是一番折騰,山路不平車廂內的顛簸不少,消耗不少精力,隨著香氣慢慢散去,她逐漸有些睏倦,眼尾泛紅,眼皮上下打架。

崔令容放下手中書卷,準備休息片刻。

只是眼睛剛閉上,車身忽震,書箱哐當翻面,裡面的書卷滑出,她的神志驟然清醒。

揮手撐住車廂側壁,整個車搖晃得厲害,她睜眼撥開將砸身上的物件,忙著履下榻,站穩了想檢視與詢問外間情況。

還未開口,便聽到護衛大喊:“女郎,切莫下車!”接著是一片混亂聲響,分不清發生了何事。

崔令容處於車廂內,無從分辨聲響何處傳來,牛的驚恐嘶鳴、護衛不斷呵斥、刀刃出鞘的嗡鳴,搖晃中,她迅速推動木條撞入門框孔洞,鎖住車門。

接著手指收緊,用力抓緊前方車軾橫木,勉強維持身形不倒。

崔令容只慌亂了一瞬,想起她穿得厚重,摔倒也磕碰不到甚麼,便冷靜許多,豎起耳朵聽車外動靜。

“轅牛驚了!快攔住!莫衝了車駕!”

“護住車廂!”

一陣兵荒馬亂後,車外恢復安靜,護衛們似乎成功安撫了轅牛,車廂不再劇烈搖晃,只是原本放在榻上案上的事物散落於足下軫板,香料粉染白地板,內部一片狼藉。

她伸腳踢開靠在足面上的銅器,手伸向車窗旋鈕,卻在即將碰上前停住,重新放下了手。

不清楚車外情況時,還是別開窗了。

山間薄霧忽而四起,漸漸濃郁,籠罩車隊,從還能瞧見樹頂,到人離得稍遠些便看不清了。

厲曲長心生警惕,騎馬貼近車輛,他擰眉望向道路前方,只模糊瞧見碩大黑影。

這霧起得蹊蹺。

馬在身下不安地甩尾,噴了個響鼻,他捏著韁繩,左手有節奏地撫摸馬匹頸側,一下又一下,總算讓馬兒安靜下來。

其餘護衛們迅速行動,皮質甲片律動,“噗噗”碰撞摩擦,以雲母車為中心層層包圍警戒,精神緊繃,為首幾名護衛則在曲長的示意下駕馬奔往霧中。

靜靜等待片刻,前方偵查的護衛撥馬返回。

“回稟曲長,有山君攔路。”護衛下馬抱拳。

想來牛受驚就是那老虎的功勞。

曲長當機立斷,下令:“點燃火把,先嚐試驅趕。”

“是,那邊的,速去後方取火把!”護衛傳話後,想到濃霧中的所見所聞,雖隔著霧氣看不真切,但依舊捕捉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他猶豫道:“只是,攔路山君似乎與平日所見不同,尋常山君均為黑白與橘黑白色相間……可那山君似乎通體漆黑。”

“是否靜觀其變?萬一觸怒山神……”

山中虎類象徵著山神,更是山林的守護神,輕易得罪不得,或許在此攔路本就是神意,違抗神意有何下場誰都難以說明。

曲長明白他的顧慮,可護送女郎回府更為重要,他們作為崔氏部曲自然要以崔氏的指令為先。

不等回應,車隊前列護衛驚呼:“來了!它過來了!”

崔令容一直靜悄悄的,模糊能聽見眾人交談,此時這聲穿進車廂的清晰呼喊,讓她心中一緊。

當真有老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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