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感覺到衝擊力的那一刻,我恍惚又回到了六歲那年。
原來發生過的事真的不會忘記,它可能只是潛藏在身體裡,只要觸碰到開關,就會瞬間被啟用。
我的身體比意識更早反應過來是車禍。
但我沒有很害怕。
只是覺得好像又回到了過去,爸爸媽媽還在身邊,我們一家開開心心的在出發去玩的路上。
爸爸在前面開車,我和媽媽在後座,溫柔的媽媽把我搖醒:“小和,別睡了小和,快醒醒。”
“媽媽,已經到目的地了嗎?”
“沒有,寶貝。還有好久好久才到目的地,所以你現在不能睡。”
為甚麼呀?
我現在就好睏。
我……
我感覺到了有誰拉住了我的後衣領,將我拉出了狹小變形的空間,讓我重新呼吸到足夠多的空氣。
溫暖的回憶迅速褪去,我重新回到了混亂的現實當中,整個人天旋地轉,感官接受到的資訊都是亂糟糟的,耳朵裡聽到的爆-炸聲,哭泣聲,尖叫聲,鼻子聞到的是燒焦味、鐵鏽味和血腥味,觸感上摸到的是陰冷、堅硬的東西,眼睛更慘了,視線模糊,甚麼都看不清。
“司、司機……”我用盡全力抓著救援者的手,努力的喊道:“……還在,拜託你……”
我聽到不耐煩的嘖的一聲,很快那個聲音又說:“行了。”
後面的事情就很奇怪了。
我手軟腳軟,使不上勁,卻覺得被甚麼毛絨絨冷冰冰的東西纏住了,左邊身體靠在爆發的火山上,大地之下的心臟泵動著熾熱的岩漿,右邊身體接觸的都是冬天冷冽的空氣,還有寒冷的雨水不時落到我身上,凍得我哆嗦。
還有忽上忽下的感覺,像在玩刺-激驚險的過山車。
這就是腦震盪的痛苦嗎……
我已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只覺得頭昏腦漲,天旋地轉。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後知後覺自己剛剛應該是昏迷了過去,驚嚇之下醒來,想知道自己到底失去意識多長時間了。
別一睡三天過去,夏油傑變成了通緝犯,五條悟把御三家剷平了……
“別動。”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甚麼東西抓住了我的手。
對方的手先是很用力,馬上力道又放輕,像接觸甚麼易碎品。
我過了兩秒才認出來這是五條悟的聲音。
我只聽過一次他用這種平靜到聽不出波動的聲音說話,就是那次他渾身是血跑來我宿舍的時候。
平靜中帶著一點冷漠的聲音。
我想看看他的樣子,眼睛上卻蒙著甚麼東西。
我想把頭上的繃帶解開,又被他抓住了手。
“別動。”他第二次說。“你受傷了。”
我停下了動作,轉而向上試探,很快摸到了一顆毛絨絨的腦袋。
他沒有動,任由我胡亂摸索。
我摸到了他的頭髮,他的耳朵,他的臉。
“你又差點死了。”
他埋頭在我手心,語氣平靜。
“怎麼辦才好,你差點又死了。”
手心是乾燥的,卻不代表他真的很鎮定。
“你生氣了?”我盲摸他的臉。
“沒有。”
“你在憤怒。”
那些誇張的、模擬出來的外露情緒被抽離以後,我能感覺到五條悟現在冷靜的殼子下憤怒的火焰。
無法無天的神子大人因為弱小的我而怒火滔天,有點像言情小說的劇情。
我覺得有點好笑,就笑了兩聲,結果冷空氣嗆進呼吸道,笑得咳嗽起來。
“為甚麼……為甚麼笑了?”
我實在是腦子轉不動了,就說:“因為你會為我生氣……這件事本身就讓我高興。”
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在意我的人,不管怎麼說都是令人高興的事吧。
“謝謝你,悟。”
我能聽到他牙齒碰撞發出來的咔噠的聲音,感覺到他的手想抱不敢放下,他害怕我要死了,害怕得無比憤怒,卻依舊壓抑著怒火來安慰我。
五條三歲也長大了。
我胡亂地摸他腦袋。
很久之前,他給過我摸頭的權力,不過我除了那次都沒有動過他的頭。
現在是時候了,貢獻出你的腦袋吧。
我說得很慢,實在是腦子轉不快,只能慢慢說話。“謝謝你,悟,你又來救我了。”
“……我沒有。”
“嗯?”
“上上次,上次,”他頓了頓,“這次。”
“第三次了。”
“每一次我都沒趕到。”
五條悟的情緒終於恢復正常,他轉過頭來緊貼著我,鼻子擠著我的臉頰,眼窩貼在我的耳朵,我好像能透過骨傳導聽見他心臟跳動的聲音,砰、砰、砰,非常有力,節奏很快,顯示出主人不同尋常的狀態。
“那也是你救了我,每一次。”手指為梳,我慢慢梳理著五條悟的頭髮,盡力安撫害怕的神子大人,“那個救援者,是你請來保護我的人吧,那不還是你救了我嗎?”
靠得太近,我連五條悟吞嚥的聲音都能聽得見。
“才不一樣,那傢伙超爛的。”五條悟的聲音不復平靜,帶了點情緒,似乎又恢復到了平時的樣子。“我要把他的崽抓起來……”
後面五條悟說甚麼我都聽不清了,這傢伙後半句話就像貓在咕嚕嚕冒泡,話在喉嚨裡根本聽不清。
我覺得孩子氣,又有點好笑。
遭遇車禍以後,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我根本沒有恢復的時間,到現在為止還留下頭暈的症狀,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催促我進入睡眠,修復身體創傷,我實在沒有力氣去揪五條悟幼稚的未來打算了。
“聽我說,悟。”我靠在了五條悟肩膀上,緩了口氣說:“把我送去醫院以後,你要安排人去保護雙胞胎他們……然後去找傑,他肯定是被甚麼絆住了腳。”
通緝甚麼的,就讓他們通緝好了。
比起讓五條悟再浪費時間跟五條誠交涉,還是爭取時間更重要。
“不要去管加茂,找麻煩甚麼時候都可以,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
在東京這樣人群密集的市中心居然還公然襲擊,再不找到傑,真的跳進太平洋都洗不清。
五條悟說:“你也需要我。”
我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對,我也需要你。所以你要儘快做完這些事,等我醒來的時候第一個見到你。”
五條悟不說話了。
他的呼吸搭在我頸側,從平穩,到急促,彷彿在壓抑著甚麼,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原來的節奏。
“……我想起來那種熟悉感是甚麼了。”五條悟突然說:“那傢伙每次都是這樣,聲東擊西,行動謹慎,步步為營。這是那玩意第三次對你下手了。”
“我要把他碎屍萬段,燒成灰燼,挫骨揚灰。”
我完全沒跟上他的思維,卻能感覺到五條悟話語當中深深的寒意。
他是認真的動了殺心。
“好,我們一起把它找出來。”
我從來沒有把幾次遭遇咒靈的事聯絡在一起考慮過,但五條悟提起來,我也感覺到了不同尋常。
每次原因都不一樣,可是這種佈置感,這種調虎離山計,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得令人厭惡。
我聽見五條悟笑了一聲,他拍拍我的背:“安心睡吧,我保證你醒來以後一切如常。”
“你會沒事的,傑也是。”
“……還有你。”我提醒他。
五條悟一手從膝蓋下用力,一手攬住我的背,讓我靠在他身上,把我抱了起來。
隔著衣服我都能感覺到五條悟身上健壯有力的肌肉觸感,而那種勃發的力量感,又給我帶來了滿滿的安心。
“對,還有我。我們都會好的。”
陷入徹底的昏睡前,我聽到五條悟這樣說。
我就這麼相信他好了。
反正五條悟在這裡,天塌不下來。
【小番外】
伏黑甚爾雖說要走,其實也沒走遠。
他抱著一點微末的好奇蹲在附近能觀察到兩個人的地方,礙於六眼的存在,沒有靠得太近。
穿著黑衣的男人就像是黑夜裡的黑豹,完全融入了夜色當中,連五條悟沒都沒發現他。
只見五條悟小心謹慎地靠近女孩,好像在面對甚麼難以理解的東西,看了許久,無從下手的樣子,看得甚爾有點想笑。
他早就確認過,小姑娘身上並沒有甚麼致命傷,除了手腳上的皮肉傷,最嚴重的可能是腦震盪和骨裂,一時半會死不了的。
沒過一會兒,女生又醒了過來。
甚爾聽不見他們說甚麼,夜色昏暗也看不清口型,但小姑娘只不過醒來了幾分鐘,就平息了五條悟身上那噴湧而出的怒氣,將他從野獸狀態拉了回來。
神奇,太神奇了。
要是把這個當做情報賣出去,就算是天價,禪院和加茂的人都會來競價加碼的吧……
甚爾蹲久了,站起來。
只是真可惜。
他並不打算給自己找麻煩。
今天已經夠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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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以為是腦震盪的痛,實際上是被迫極限運動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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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作話不能提人物名字,所以小番外放正文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