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我一邊絞盡腦汁苦思冥想,一邊等我親愛的隊友到來。
津久和牧野也沒有上二樓的練習室,他們兩在討論鋼琴演奏的問題,剛開始我還豎起耳朵聽,後來兩個人飈出大量的專業術語,說著說著又英語、德語混在一起,終於變成了我完全聽不懂的樣子。
很好,我也專心於自己創作了。
創作這種東西,之前看津久他們寫的時候好像好簡單,真的自己動手時,只有兩個字:呵呵。
我深深地懷疑是牧野聯合津久來搞詐騙!
騙單純可愛的我進來殺!
人家下筆如有神助,我的筆頭如有狗咬。
改來改去不滿意,後來乾脆把最初的稿子丟開,我開始重新寫了。
一寫寫出了五六-七-八版。
最後一版跟最初的那版已經相去甚遠,然而我還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不滿意。
說不清楚哪裡不滿意,總之沒有達到我想要的效果,覺得津久說的問題總是在若隱若現。
我還沒有琢磨出結果時,凱撒終於來了。
身高過人的混血男生開啟後門看了眼店裡的情況,第一反應是把門關上。
除了坐在門邊的我,兩個討論得興高采烈的大佬都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我趕緊追出去,生怕自己的狗跑了,結果一開門,就發現凱撒蹲在門口,表情非常憂傷。
“幹嘛呢,快進來。”
大德牧不語,只是用他碧綠的眼眸瞅我,又瞧了眼我順手抓出來的筆,甚麼也沒說,又好像甚麼都說盡了。
這傢伙也太聰明瞭,一眼勘破真相。
要是換成五十嵐,保證甚麼都沒看出來就往裡面衝了。
說不定還興奮地揮舞自己完成的作業。
不過兩相對比,也不知道五十嵐那種狀態快樂一點,還是凱撒這更好。
畢竟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該挨砍的時候還是要挨砍。
平時總是仰頭看凱撒,這回他蹲下來終於比我矮了,於是已經挨完批的我高高興興伸手摸狗狗。
可可愛愛,摸摸腦袋。
還怪押韻的咧。
“你寫的怎麼樣?”
“三首過了一首,但不切題。”我說:“津久讓我想清楚再說。”
我又問他:“你寫的怎麼樣?”
凱撒翻出他的稿子遞給我。
沒甚麼創作經驗的我們寫得都不是很長,凱撒兩首曲子寫了不到兩頁紙,基本上也就把核心旋律寫出來而已。
我哼了哼,眨巴眨巴眼睛。
嗯?
嗯??
挺好的啊!
再看看凱撒自己一臉不滿意的樣子,覺得又是一個騙狗殺的局。
說好狗狗不騙狗狗呢?
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德牧!
又哼了哼,我不太確定地問他:“寫的是甚麼人嗎?”
凱撒抬眉,有點驚奇,“能感覺得出來?”
“有點。”我又哼了一遍,“懷念的感覺挺明顯的,而且那種懷舊風的搖滾也很有意思。”
“至於另一首我就不太懂了。”我撓撓頭。
前一首抒情的成分很強,但後一首明顯技巧性更強,偏向重金屬之類的,重音和鼓點非常密集。
“不過感覺也挺好的。”
強節奏,強烈的情緒,十架七言很少創作的型別,就是感覺對我會是一個很大的挑戰,我還沒嘗試過類似的曲子。
大概是我的評價給了他一點勇氣,凱撒表情堅毅得好像要上前線,拿著稿子進店裡,視死如歸地交給了津久。
……然後被津久一頓噴,毒液四濺。
我發現,原來老闆對我已經很溫柔了,毒舌都收斂著,現在面對凱撒,那叫一個氣勢三米九,又把凱撒噴成一米三。
人不帶一句髒話,就是罵得人無地自容,偏偏又很合理。
“也、也沒那麼差吧?”我這個時候忍不住貼近牧野,獲取一點安全感。
近距離圍觀戰場,總讓人很害怕不幸中流彈身亡。
“借鑑的痕跡有點嚴重,所以津久在敲打他呢。”
“這樣啊。”我略微不安地問:“但創作新手借鑑不是挺正常的嗎?”
創作從模仿開始。
“大部分人是這樣沒錯。”牧野說:“問題是津久算大部分人嗎?”
我無言以對。
我家老闆,大部分時候都可以不算人哦。
特別是在音樂領域上,嚴格得不像話。
而且自從我被逼著創作之後,就越來越覺得津久和牧野不是人。
那麼多歌,居然是這兩個人這幾年裡寫出來的?
開玩笑也有個限度啊!
“用天才的尺度來要求我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啊……”我小聲嗶嗶。
牧野笑吟吟地說:“我贊同你的意思,不過嘛……你得說服津久才行。”
OK,我閉嘴。
我能說服老闆,還至於被摁頭錄歌上百遍嗎?
人都快枯了。
而且我相信,拯救大德牧的人終究會來的。
這不,五十嵐來了嗎?
二哈嵐滿臉忐忑地交上自己的作業,然後我才發現,剛才津久肯罵人證明人還有的救,沒救的他已經不會浪費力氣了。
“乖,一邊待著去。”
津久這麼說。
津久這麼說耶?!
可怕。
比罵人還可怕。
五十嵐撇著的耳朵貼著腦後豎不起來了。
我去拿五十嵐的稿子,跟著小聲哼了一下,覺得不對勁。
我們三個人當中,五十嵐拿出來的稿子最多,兩首歌整整寫了十頁紙,長度固然不能說明質量,起碼能說明完整性,已經可以算是初步完成的作品了。
問題是……
“我怎麼總覺得哪裡聽過?”我想不起來,就是覺得旋律很熟悉。
牧野拿過來看了看,似笑非笑地瞥了眼五十嵐。
“你當然覺得很耳熟。”他一口氣哼起七八首歌,每首歌不盡相同,又說不出的相似。
細節上當然不完全一樣,可是整體的細節聽感就很類似。
旋律、和絃、副歌……宛如迷宮鬼打牆。
“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縫合怪。”
“誒?誒誒誒?”×2
“等等,為甚麼五十嵐你也是這個反應?”
二哈的眼睛睜得溜圓:“我、我不知道啊……是我前輩指導我寫的。”
“我不是一直寫不出來嘛,後來遇到了音樂系的前輩,他說可以幫我,我還去他的音樂教室上了幾天課。”
牧野非常直接地問道:“給了多少錢?”
五十嵐報了個數。
原來要給錢的啊?
我沒有報過這種班,也不知道這個算不算正常的課時費,只覺得好貴。
“勉強算正常範圍內的收費。”牧野說。
我懷疑要是五十嵐真的被騙了的話,牧野就會採取行動了。
“勉強?”
“勉強的意思是,有真的上課,輔助五十嵐寫歌,而且作品不構成抄襲,大概算速成班吧,速成班來算,這個價格就很合理了。”
作品不構成抄襲這個說法就很微妙。
抄襲這題我懂。
這個標準其實很坑。
本來這種藝術創作,“抄襲”和“借鑑”的界限就不是很明顯,就算島國的版權法非常嚴格,也沒辦法完全界定這兩個之間的區別,落實到紙面上的鑑別就更僵硬了,這類事到最後往往是法庭上無法分出勝負,落到了民眾輿論中討伐。
討伐歸討伐,法律意義上不構成抄襲,那版權還是有效的。
換句話說就是錢還是照樣可以收,商演同樣可以去,KTV點的歌一樣要收費。
“還記得我們早上說,技巧和野生的問題嗎?”牧野告訴我:“這就是技巧的問題。”
“音樂發展了那麼長的時間,從以前的聲樂和器樂領域都在進步,甚麼是‘好的音樂’這個問題還沒有得到標準的答案,但‘甚麼樣的音樂抓耳’這個問題算是被破解了大半,所以現在樂壇上有大量聽起來好像一樣又不太相同的歌,拆開它們的外包裝,實際上都是同一套邏輯。”
他看了眼五十嵐的作業,“不過這個還沒高階到那個程度,算擦邊吧。構不成抄襲,因為抄的範圍沒有超出法律限定,而且‘參考’的歌都比較小眾,這裡抄一點節奏,那裡抄一點verse,再把chorus的部分也模仿一下,一首歌就完成個七八成了。”
“好坑!”
我覺得這種東西拿出去,真的是名聲盡毀。
“真的有人會拿這種東西出去發表嗎?”
五十嵐整個人都蔫了。“有,還有很多。反正現在可以發表在網上試水,用的都是網名,試試又不會掉塊肉,萬一火了,就能真的出道了。”
這麼說我就懂了。
因為成本足夠低,“創作”時間短,發表渠道簡單,就算被舉報抄襲,換個馬甲就可以重來,現在的網路還沒有那麼嚴格的管理,甚麼垃圾都可以往裡面扔。
而前景又是美好的。
萬一火了呢?
跟中了彩票似的。
但這並不是我們的賽道。
津久還願意罵有借鑑意識的凱撒,邊罵邊教,對無意識的縫合怪五十嵐卻無可奈何。
不是不想教,而不知道從何教起。
“其實我們的本意不是你們真的要寫出個甚麼成果來。”牧野對五十嵐說:“一種感覺,一閃而過的想法,或者想說的話,甚麼都可以,嘗試用音樂去表達,對演奏者來說很重要,我和津久也覺得你們到鍛鍊這種能力的時候了。”
“對不起。”五十嵐頭快要埋到地裡了,“我很想寫出好的作品,但腦袋一片空白,甚麼都寫不出來……所以……”
“不要著急。”牧野說:“總之,待會去跟隊長道個歉吧。”
五十嵐點點頭。
津久也很給面子的把五十嵐罵了一頓,捱罵的二哈嵐抖抖毛,這才覺得渾身舒爽了。
我坐在前臺沒有湊過去看熱鬧。
牧野這個樂子人破天荒也沒有去,他反而和我坐到一起。“怎麼了?”
“我只是在想,音樂以後會是甚麼樣呢?”
之前沒有感覺,只是今天經過這事,忽然有點了思考。
“現在音樂的創作和發表成本越來越低,音樂製作軟體也越來越發達,也就是說整體的製作門檻是在降低,還有這種速成班,好像……每個人都能創作音樂了。”
這應該是一件好事,只是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牧野聽完卻笑了:“想甚麼呢?”
“製作的門檻是降低了,但創作本身沒有。”
“抓耳的音樂可以總結公式,人們卻永遠無法預料甚麼是‘好的音樂’,技術門檻在降低,越來越多的人參與到音樂創作當中,換句話說就是這個行業基數大了,參考的變數少了,重點也更突出了——創作能力,創作能力永遠是最重要的。”
牧野這麼一點撥,點醒了我。
“這個世界上90%都是庸才,剩下的10%裡面,九成九都只能算人才,只有最後的0.1%才是天才,自成體系,有獨立的風格和表達,這是複製黏貼別人作品的人永遠無法做到的事。”
我也看向他,問道:“那牧野呢,牧野你……”
“我啊,我頂多算是那9.9%裡的人才吧。”牧野的目光看向津久:“大概也只有津久那樣的人,才能去參與天才的比拼。”
牧野看津久的目光很亮,像是在仰望星星。
我很熟悉這種目光,因為有時候,我也會這樣看五條悟。
自認沒有能力成為星星,但可以的話,會想努力點綴星光。
“牧野你是因為隊長才參加樂隊的吧。”
他有點訝然,“為甚麼這樣說?”
“感覺,感覺是這樣的。”
牧野沉默了許久,許久之後才輕輕笑了一聲,“你不喜歡嗎?”
“反問句作弊哦。”
牧野歪頭看我,我們兩個人對視,不知道是誰先忍不住笑,最後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我覺得隊伍裡的人都是同樣的感情。
想當年我加入樂隊,是因為缺錢嗎?
當然缺。
但光是缺錢做不到這樣努力。
努力是因為看到了津久的身影。
他在不斷往前、往前,奮力往前跑,有這麼一個努力又天賦高的天才當隊長,就完全沒辦法停下腳步。
我不想成為隊伍裡拖後腿的那個人。
我們有那麼棒的隊長耶!
我想要大聲告訴全世界!
五十嵐大概也是因為這種想法,在寫不出來的時候才會急得團團轉,被那個所謂的學長一勾,就跑去上甚麼速成班。
所以現在被臭罵一頓,活該!
我狗腿地給津久大人遞上茶潤喉,這次沒有用茶包,泡的是牧野的高階茶葉。
津久罵累了,順手接過,喝了一口,表情奇怪地看我一眼。
“回去好好反省。”
做錯事的二哈嵐和大德牧蔫耷耷點頭。
兩個人被罵得慘,恢復得也快,樂隊練習的時候,已經又開始抖擻起來了,特別是五十嵐,整個人好像有渾身用不完的勁,敲鼓敲得可賣力了。
連平時一直很穩定的凱撒都激昂起來,低音部分呈現出不同以往的熱情。
“這是甚麼原理?”
他們讓我這個主唱壓力好大。
低音部分一使勁,吉他和鍵盤自然就加碼,器樂組狂奔起來,我這個主唱也得加油了。
總不能聲音被樂隊的演奏蓋過了吧?我可是主唱!
一輪唱下來,可把我累壞了。
牧野說:“大概是……將功補過?”
你們的過,為甚麼要用我這個主唱的命去補?
萬萬沒想到最後的瓜會落到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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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提前更新(?)
算延後了。
沒辦法,昨天我去參加同學的畢業典禮,結果中暑了。
學校定了個大好天氣,打颱風前夕,一會兒晴一會兒雨,一群人在戶外等了幾個小時,熱到爆炸,最後像待在蒸籠裡似的。
我、我同學和我同學她姐姐都有中暑的反應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