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坂本剛剛找到了自己滿意的位置坐下,身心都做好了觀看演出的準備,旁邊就有人不請自來坐下了。
坂本扭頭望過去,看見來者就笑了。
“你怎麼也來了?”
來的正是油屋空。
他自從和電影跟坂本合作過之後,兩個人就保持了朋友關係,是不是會聯絡,甚至有時候,油屋空自己對配樂拿不定主意,還會私下問問坂本的意見。
中村不是沒有邀請過這位大導演,只是他拒絕了,然後又不請自來,刷臉入場。
由此可見,油屋空是個挺任性的人,他的靈光一閃經常給動畫注入生機,同時又讓他的手下加班熬夜。
中村就曾經吐槽過,油還沒有被捅死,足以證明森一郎的能力。
這對搭檔,一個管動畫電影的質量,一個管除此之外的一切。
油屋空不爽地反問:“怎麼,我不能來嗎?你們為甚麼不在進門的時候攔住我?”
這話說得有點無理取鬧,逗笑了坂本。
“你該感謝我搶位置搶得快,不過後面那堆掮客又要衝上來了。”
“哦,謝謝。”
油屋空也一本正經點頭,“不客氣。”
掮客,哪個行業都不缺的人,屬於上限和下限可以容納一座富士山的職業,正經幹事的有,在法律邊緣使勁的也有,而後者往往比前者多得多。
娛樂圈這個生態環境,更是滋養了大量掮客肆意生長。
坂本不認為油屋空會有那麼閒情逸致隨便跑來看一場live,但他也沒問。
這傢伙不想說的話,怎麼問都撬不開那張嘴,就當他是來佔座的,讓他安安靜靜欣賞一場live好了。
坂本先觀察有燈光下的舞臺。
Livehouse的舞臺佈置可以根據樂隊要求更換,諾亞方舟花了大價錢搞的等人高畫質LED螢幕也能播放相應的影片和背景。
現在螢幕沒開,光看舞臺來說,很乾淨,甚麼額外的佈置都沒有。
很快,樂隊上場調音。
作為器樂手的四個男生都穿純黑的T恤和褲子,從色彩來看,除了露出來的手和帶著帶著面具的頭,他們幾乎整個和舞臺融為一體。
整個隊伍唯一的亮點就是主唱,穿著淺色系裙子的主唱像是從童話裡走出來的小姑娘,她身上新增了很多鈴鐺金屬元素,在舞臺燈的照耀下,隨著她的動作閃動,小串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從顏色、亮度、聲音上,就準確地捕獲了前排觀眾的注意力。
演出服裝上,luo露程度是要設計的,怎麼露,露哪裡,面積大小都有講究。
這也是為舞臺效果考慮的設計之一。
別看好像成員都穿得很多,這種暴露和對比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坂本看了眼底下的觀眾,大家顯得興致盎然,沒有出現上次那種,因為特意打扮而出現的失控。
油屋空緊緊盯著舞臺,摸摸下巴:“有點意思。”
“現在做這種‘簡約風’舞臺的已經很少了吧。”
不是沒設計,相反的,樂隊成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設計。
器樂的幾個人穿著短袖露出手臂,卻又帶著黑色的半指手套或護腕,讓手部的面板格外突出。
他們的這種黑色很容易顯得嚴肅和沉悶,為了減弱顏色帶來的效果,又給他們戴上了金屬色系的半臉面具。
哈士奇、金毛、德牧、阿富汗獵犬。
可愛的狗狗形象面具,童話的氛圍一下子就襯托出來了。
整個樂隊的外觀設計重點自然在主唱身上,她完全就是個追著兔子跳進了夢幻仙境的愛麗絲,這場樂隊演出的所有舞臺效果都在她身上。
“怎麼沒有設計個兔子呢?”油屋空嘀咕。“應該設計成瘋帽子、柴郡貓、三月兔和兔子先生。”
油屋空是個童話迷。
從外表看不出來這個中年男人哪裡童話了,但他本人其實很吃這一口。
而且他自己認為,他一直都在做童話事業,只是做的是現代童話。
機甲就是現代最浪漫的童話!
很快,樂隊就調音結束,live正式開始。
第一首歌,《MTW》。
坂本一直沒有擔心過和津美演繹這首歌,作為開場來說,以這首歌開始雖然不夠貼題,但……嗯?
上次坂本聽的時候,這首歌樂隊沒有任何改動,但是這次樂隊明顯刪減了吉他和貝斯的段落,增加了鍵盤的部分。
搭配的樂器減少了,整首歌“喧譁”的部分減弱。
原本那種“在城市之中的迷失感”就少了,曲子更清澈簡單。
這種變化,突出了主唱的變化。
一首歌的內容是往往有不同的側重部分,而這個側重可以透過歌詞、歌手的唱法來體現。比如同一個失戀歌曲,有人著重演唱“失”,有人著重演唱“戀”,還有人選擇“痛”。
就《MTW》來說,以前的和津美唱的是更多是那句“give you more than words”的不離不棄,現在卻是……
坂本低頭望向那個站在舞臺中間的主唱。
她唱歌的時候都很安靜,很少大動作,也不會滿舞臺走來走去吸引人,像個坐在八音盒上的人偶,有時甚至會出現“真的是這個人在唱歌嗎”的錯覺。
“是愛和自由啊。”
坂本看向旁邊的油屋空。
這個瘦瘦的中年男人沒有看向坂本,從第二段重複的verse開始,搖頭晃腦地跟著樂隊哼唱。
坂本:“……”
這就有點汙染耳朵了。
但坂本又不能趕走他。
嘖。
不只是一首歌,樂隊幾乎將所有的編曲都進行了簡化,甚至在《微微》那樣的歌裡還出現了單樂器作為過渡演奏Bridge的情況。
也就是說,這場live的重點——從服裝設計、舞臺設計到編曲——大部分的重點和壓力都給到了主唱。
這是一場很不搖滾的live,卻非常夢幻。
記憶中的你都蒙上了一層焦糖色的濾鏡,微苦帶甜,
從專業的角度分析,和津美這一場演出的氣息和音準比去年有了很大的進步,當然技巧還有待加強,但她有一個現場發揮得淋漓盡致的點——她的感情共鳴和情感表達做得很好,好到足夠掩蓋其他所有的問題。
是啊,她氣息還不夠綿長,高音不夠穩,技巧還有欠缺,穩定性還可以更好,發音也有進步的餘地……
只是這些都不重要了。
正如坂本第一次見她站上舞臺,她把這些全部都變成了live的一部分,都是她舞臺的一部分,也是觀眾共鳴的一部分。
放到動畫裡,高低得是樂隊放了一個結界領域,把這個livehouse裡的所有人都拉進了他們的領域內。
坂本聽完上半場,看著小姑娘步履輕盈走下舞臺,真的有種愛麗絲追兔子離開的感覺。
油屋空不知道甚麼時候離開了座位,站在了二樓的防護欄前,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直到主唱中場休息退場,才回過神來,重新回到位置上。
站在欄杆邊上的除了他還有很多人,大家都如夢初醒。
有的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更多的人走向了中村。
坂本都能想象到中村內心的小女孩該在瘋狂蹦躂尖叫,興奮得不得了了。
不過他沒有回頭去驗證這件事,目光已經放在了仍然在舞臺的樂隊身上。
和主唱演唱的時候不同,這時候器樂變成了主角,整個演奏技巧驟然上升。
津久他們沒有選擇很複雜很燃的曲子,作為過度和承接,他們在用複雜的技巧在演繹溫柔積極的曲子。
“這是在炫技了吧。”油屋空說。
“是啊。”
基本上在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演出的編曲做成那樣,不是我們不能,而是為了演出效果,我們選擇了減法。
“現在這樣的舞臺真少見。”
不燃、不爆、不炸。
難道是大家不想做這樣的舞臺嗎?
不,恰恰相反,是因為太難。
比燃、比爆、比炸都更難。
不能使用複雜技術,以炫技的方式調動觀眾情緒,不能用複雜的舞臺效果和螢幕配合展現,甚至演出服裝都很難做,比如去年那套演出服,就差點喧賓奪主。
比這些都更難的,是足夠打動人的歌聲。
光用一把聲音打動人,換場二十年前科技還沒那麼發達的時候常有,那時候的歌姬除此之外能用的科技加成極少極少,除了把技巧練起來,幾乎沒有別的捷徑可走。
可二十年後的現在,歌者可以運用的東西太多了。
視覺媒體逐漸發展,音樂都已經有作為影視附屬的發展趨向了。
油屋空現在已經很少見這樣的舞臺。
“你說我電影的主題曲交給那個小姑娘唱怎麼樣?”
油屋空整個人還沉浸在意猶未盡的餘韻當中,他開始想象自己的電影主題曲配上那樣的聲音,該有甚麼樣的效果。
他作為導演,以前都比較習慣把主題曲交給技術和聲音都比較成熟的歌姬完成,那樣比較省事,對於電影宣傳也很有好處,可是這一刻,他真的想要這個主唱。
叫……哦,叫Evelyn。
他忽然想起中村接他們企劃的時候不是沒有推薦過他們樂隊,還把他們以前的demo給油屋空了,不過他沒聽。
作為出了名的大導演,油屋空收到類似的demo可不要太多。
動畫導演的日常是非常忙碌的,要跟製作人開會,給手底下的各部分導演指導,油屋空還會親自抓分鏡師和原畫師的繪製情況,跟動畫師溝通想要的效果。
這時候還要他抓主題曲,聽每個自薦來的樂隊歌手demo,就有點為難人了。
“怎麼樣?”坂本完全沒有替津久他們接工作的意思,那是中村的負責範圍,不是他的。
坂本不會插手這種事。
上次中村想讓坂本跟津久說情,坂本都沒答應,最後是中村自己拿著誠意滿滿的合同打動津久的,更別說現在了。
“那個不是你徒弟嗎?”油屋空指了指津久。
坂本笑了聲,“主唱還算我的徒孫呢。”
和津美這首《MTW》還是他另一個學生小山本的作品呢。
這些就沒必要跟油屋空說了。
工作是工作,私人關係是私人關係。
坂本向來公私分明。
油屋空嘆了口氣,沒轍了。
他其實就想拿坂本做藉口,好不用直接給經紀人低頭。
中村可不是甚麼溫柔善良的性格,長著一嘴巴的尖牙呢。
要不讓森一郎出面吧,他不過是個導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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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本老師:旁邊坐著個油屋空,宛如出差睡了個打鼾的同事,煩人。
油導演:死道友不死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