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樂隊練習結束,其他三個成員都離開了,剩下坂本和津久在店裡。
津久看見空了的茶壺,自覺下樓給老師泡茶。
坂本坐在練習室的椅子上,在想他的兩個弟子,跟和津美。
坂本至今為止帶過的學生很多,稱得上弟子的卻只有兩個,一個是脾氣又臭又硬的津久,另一個則是脾氣太軟太好欺負的山本。
有時候他都忍不住嘆氣,兩個人的脾氣怎麼就不能平衡一下,讓他少掉幾根頭髮。
坂本和她父親是朋友,小山本自從表露出音樂天賦開始,就和津久當起了同學,跟著坂本學習音樂。
小山本的音樂天賦很好,可惜她的性格實在不適合當一個臺前的演奏家。
後來很多人不解坂本的高徒居然不做演奏者,坂本卻不怎麼認為。
音樂這條路上天才這比比皆是,比小山本天賦更好、成就更高的車爾尼,不也因為性格問題退居幕後,最後選擇為音樂的基礎教育添磚加瓦嗎?
人家還教出個李斯特呢。
演奏家不僅需要很高的音樂水平,還要有相當的抗壓力,良好的溝通能力,要有直面觀眾、差評惡評的,以及評論家當面指責的勇氣。
這些都不是山本她能處理的。
所以她大學畢業之後,坂本給她指了條路:去當中小學的老師,或者嘗試走幕後創作的道路。
山本很快做了決定,應聘了一所初中的音樂老師。
學校的環境已經相對單純很多,但對生性膽小怯弱的山本來說還是高難度本,作為職場新人,第一年山本過得很難,自己悄悄躲起來哭過很多回,要不是坂本拉住,寵愛女兒的父親都快要把人帶回家了。
坂本也差點以為她在學校要待不下去了。
沒想到工作的第二年,小山本就興沖沖地對他說:“老師,我遇到了一個天賦好又努力的學生,她叫五條和津美!”
小姑娘的出現給了山本很大的精神鼓勵。
剛開始坂本不是特別理解,聽過小山本發給他練習的錄音之後,就懂了。
確實是個如小山本所說,努力又有天賦的孩子,但比起這些,更讓山本驚訝的她音色中自然流露出來的資訊量。
這個是經歷豐富的孩子。
她的聲音對坂本老師來說就像茶一樣,初品是甘甜,似有苦澀,再品回甘。
最讓他喜歡的,是偏冷的音色裡表現出來的樂觀、獨立和堅韌。
所以小山本想要把她推薦到樂隊的時候,坂本老師想了想,同意了。
他想不到津久會不喜歡的可能。
而挑剔的津久一如他所想的那樣喜歡她的聲音。
他想起和津美現場試唱的那天。
津久從小就喜歡音樂,他家裡人也支援他的愛好,裡裡外外給他蒐集了不少唱片樂器,瓜奈裡小提琴他都有一把。優渥的環境培養了他的高水平和高要求,寧缺毋濫的挑剔下,兩年了,到現在樂隊都沒找到主唱。
一會兒挑別人基本功不行,一會兒又覺得人音色不符他的要求,挑來挑去到最後成為行業眾所周知的刺頭。
但津久依舊覺得不是他的問題。
聲音,最特別又最獨特的生物特徵。
和指紋、瞳膜等固定的生物特徵不同,聲音是會變化的,人的經歷、時間、年齡等各種各樣的因素像烹飪時的調味料,誰也不知道最後會做出一道甚麼樣的料理。
可聲音又那麼美妙,能輕易挑起人的情緒,感染人,同化人,一首歌唱哭幾千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沒有比聲音更特別更具有感染力了。
對聲音很挑剔的他,自然也從和津美的聲音中聽出了很多東西。
遠比她自己想象中要多得多。
津久隨口能數出她唱歌的一大堆缺點:“呼吸不夠綿長,氣息也不夠穩,音域還沒擴張到極限,聲線還有點稚嫩……”
坂本聽了他的話,笑了一聲,一針見血地戳破弟子偽裝:“但是你想要她。”
津久:“……”
“老師,我的好老師,好歹給我留點面子啊。”
津久開始跟坂本學習的時候不過是個幾歲的小豆丁,當時的坂本原駿也只是個剛留學回來的音樂新人,不知不覺二十年過去,坂本和他的感情甚至比和自己兒子還好,說話也更不客氣:“面子是我留的嗎?”
津久雙手投降,收斂了他銳利的一面,不懷好意地反問道:“難道老師遇見了會放過她嗎?”
坂本也笑了,他才不踩津久給他設的坑,只是說:“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一把如此特別的女聲了。”
津久好奇地問道:“上一個是誰?”
坂本報出了一個女歌手的名字,不太出名,在爆紅之前就失蹤了,那麼多年過去,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津久也知道那位歌手,他是很久之後才聽到她的作品,當時他還惋惜了很久。
“通透、空靈又清澈,還有很強的故事感。”坂本說:“就是年紀太小了,再過個一兩年,她的聲音條件才成熟。”
坂本故意對津久說:“人家小姑娘的精神核心聽起來就知道很強,而且人家壓根沒打算應聘你樂隊主唱的位置。”
但凡有一點在音樂上發展的心思,就不可能不知道坂本原駿這位島國音樂界的頂樑柱,見到他多少有點表現,上臺怎麼也會緊張,一緊張,聲音就無法避免地繃緊,但和津美從頭到尾都很放鬆,放鬆到就算有點失誤,都感覺失誤也是她好聽的地方。
簡單來說人家小姑娘就是沒想法。
津久:“……”
津久感覺自己中了一箭。
聽出來了。
從選歌開始他就感覺到了。
之前還覺得是少年人挑釁,後面只有一個詞來形容津久的心情,說出來就要被老師罵,津久就憋在心裡了。
“……小山本說她要找兼職。”他也很準確地抓住了她的需求點:“所以沒關係,她缺錢。”
“而我,有的是錢。”
坂本看著自己的弟子,好心提醒:“她看起來不像會接受資助的型別。”
如果她有這個念頭,山本估計自己就資助她了。
小山本也不缺錢,而且看起來更喜歡那孩子。
津久眼睛一轉,說:“但是我有店啊,店裡還缺個店員。”
剛好可以盯著她練習。
坂本看了眼坐沒坐相的學生,不知道怎麼的笑了一聲,笑得津久警報雷達都響起來了。
“老師,你別這樣笑,我害怕。”
坂本大神不為所動,嘴上敷衍:“別怕,沒事。”
後來……
後來津久用潛移默化的方式,半軟半硬地接手了和津美的聲樂學習。
和津美在山本底下的時候,算是個半放養的孩子,性格軟的老師並不會強硬要求她要做到甚麼要求,達到甚麼目標,但換成了津久,情況就不一樣了。
女孩子不知道的是,津久會唱歌,但自己會和教會別人是兩碼事,會唱和知道為甚麼這麼唱也是兩回事,為了保住自己老師的威嚴形象,津久不止一次抱坂本的佛腳求救。
“你的學生知道你這幅樣子嗎?”
津久嘴硬否認:“才不是我的學生。”
坂本老師高冷地送了他一個“呵”。
有本事就別拿著聲樂的書來問他。
不過能看津久熱鬧,坂本還是很樂意的。
津久在音樂創作上已經到瓶頸期很久了,樂隊對他來說有幫助,但不夠,現在有個學生在手裡,就像身邊多了條鯰魚的沙丁魚,要是津久不努力,就要被學生追上了。
他也提醒過津久,不能以普通孩子的標準來衡量和津美。
大部分天賦一般的孩子可以用同一個標準考量,這就是普通等級考試出現的意義,但特殊的孩子,比如津久、小山本,還有和津美,都不在這個範圍內。
津久和小山本就不說了,優渥的家庭條件讓他們得以早早發現並培養自己的天賦,走上規律的訓練道路,但和津美不同。
山本沒有透露學生的情況,不過從她和津久的只言片語當中,坂本也猜測出了小姑娘的情況。
身世複雜的孩子沒有肥沃的土壤卻依舊茁壯成長,珍惜所有的陽光和雨水,努力把自己養成了一棵了不起的小樹,音樂雖然不能成為她的依靠,卻能成為她的養分。
所以才不能用普通的標準去衡量她。
也不能用音樂是畢生追求的標準來教她。
主次關係要分清楚。
津久:“有甚麼不同?”
坂本無語。
他發現了,津久在音樂上是個天才,不代表在教育上也是。
而小姑娘走得比坂本想象中還要快。
坂本只是出國跟進自己的音樂專案幾個月,回來就接到了津久的邀請,去聽了和津美的第一場live。
作為新人第一次登臺,她的表現可圈可點,某些閃閃發亮的特質,在這首次登場中就相當明顯。
它們就像原石,還未被擁有者注意到時,縫隙裡透露出的光輝邊已經吸引到了許多人。
在坂本看來,和津美已經迅速度過了無知無覺的幼年期,可以朝著下一階段邁進了。
他很期待和津美未來的成長。
作為她的老師和隊長,津久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而同一時刻,在樓下泡茶的津久打了個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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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津久站在吧檯前才發現問題。
店裡這些東西基本上都是和津美採購,小姑娘常年省吃儉用,只圖方便不圖品質,咖啡是速溶咖啡,茶是方便茶包。
怪不得那麼久沒找我報銷了。
他後知後覺想起來,從第一次批雜物費開始,和津美就沒找他第二次要錢了。
津久:“……”
所以我現在給老師泡速溶咖啡呢,還是茶包?
這可真是個問題。
【PS:牧野拿過來的好茶葉,被小和另外放了,津久沒找到】
最後坂本老師喝的了茶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