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牧野在他旁邊慢慢給他順背遞紙巾,我才看到,他們地上已經一堆的紙。
我從倉庫裡再找了兩大包紙,保證五十嵐小狗狗能哭個夠。
“嗚嗚嗚,不要笑我……我就是、我就是……忍不住了嘛……”
“小、小可愛你,唱得我……忍不住……”
我蹲在他旁邊給他遞紙:“不笑你,大可愛。”
“嗚嗚嗚……”
五十嵐像只汪嗚汪嗚哭的大狗狗。
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個大大咧咧甚麼都不放在心上的男大生。
而且我也能理解這種感覺,大概是我勾起了他甚麼傷心事。
記得很久以前我看過一部電影,內容依稀記得是從入殮師的視角去看死亡,更清晰的記憶是當初哭得稀里嘩啦的自己,和後來那部電影的置頂評論——“沒有共情的觀眾都是幸福的。”
沒有經歷過身邊人死亡的人,無法理解影片當中流露出來那種令人想哭的溫柔。
現在想起來都有哭的衝動。
可聽到五十嵐擤鼻涕甕裡甕氣,我感覺又好了一點。
我和牧野像兩個守護門口的石獅子一樣守護五十嵐,小狗狗哭完還很不好意思,眼睛紅紅的,眼睛溼漉漉的,抿著唇,偷看我和牧野的表情。
我裝作若無其事,牧野也少見的沒有表情。
“我不是愛哭鬼。”五十嵐聲音沙啞地說。
我笑道:“沒人說你是。”
狗狗慎重地觀察我。
“小可愛你遇到了甚麼事嗎?有人……”他哽了哽,沒有說下去。
我垂下眼眸,“我重要的朋友的姐姐離世了,我也認識她。”
只是聽到這個,五十嵐又開始要哭的樣子了。
牧野拍拍他的背,第一次叫我名字:“和津美,店裡面下午我們都在,你可以……”
我搖搖頭。“我下班再去看她,她特意讓我不要請假。”
五十嵐哭了太久,凱撒和津久到店裡他還有點抽抽噎噎的,偏偏他不想讓人知道,就像犯了錯的狗子,躲躲閃閃,狗狗祟祟。
有默契的是,這兩個人見狀都沒說甚麼,只當看不見。
我一邊好笑他們兩個演技奇差,另一邊又覺得這四個人的感情真好。
更難得的是,今天老闆沒有抓我練聲,牧野老師也沒叫我彈琴,還不到三點,就宣佈店要關門。
“今天我們要秘密練習。”津久把我趕了出去,“誰都不能偷聽。”
他說得煞有其事,我又好笑又感動。
“謝謝老闆,我們明天見!”
津久瞥了我一眼,狀似不耐煩地擺擺手,“明天再說吧。”
說完他就把後門關上了,不留給我一絲繼續道謝的餘地。
哎,我的老闆,面冷心熱,人美心甜。
這個世界或許沒有那麼美好,但遇到老闆他們這樣的人,就覺得明天還有希望。
我整個週末都在陪菊理,沒有說話,沒有安慰,就是時不時哼哼歌。
因為我很清楚,這個時候任何安慰和話語都是蒼白無力的,人只能自己走出來,或者帶著走下去,別無選擇。
而且很不幸的,這是大家的必經之路。
我走的時候菊理也沒多說甚麼,她抱住了我,頭靠在我的頸窩處,偶爾落下一兩滴溫熱的水珠,我知道她又忍不住了。
突然和死神打了個照面的孩子,在這一刻開始害怕告別。
但菊理很快收斂自己的情緒,微笑和我說:“路上小心。”
我只能重重地抱了一下她,“初三了,好好加油。”
她頂著一對兔子眼,笑得像哭的樣子,“我會的,我們還要一起上開成和東大呢!”
我慢慢離開帝光,走到車站回頭時,還看在站在門口的女孩。
我朝她揮手,她也對我揮手。
新的一週開始,週二我又去livehouse幫忙。
這次還是拼盤。
不過這次的拼盤沒有像十架七言那種高人氣樂隊保底,整體的售票情況都比較慘淡。
開場來的人就差了不止一個數。
首先出場的新人樂隊演出只能用一塌糊塗來形容。
貝斯手和架子鼓沒有很好地合拍,主吉他全程遊離在外,主唱兼副吉他更是手指都快不會動了,聲音也很硬。
太糟糕的表現,讓來早了的觀眾完全沒有興趣。
不線上的觀眾,又讓樂隊似乎變得更糟糕一點。
好像站在臺上都很尷尬。
粉頭髮的吉他手已經快要魂歸於天的樣子。
好可惜。
我坐在吧檯裡看女孩子們。
這是一支全員高中女生組成的新人樂隊,演出穿的還是校服。
不過她們演奏表現糟糕,恐怕跟技術還沒甚麼關係。
“真糟糕。”泉山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我身邊,面對此情此景她還能笑出來。“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了,但是這也……哈哈哈,太糟了吧?”
“應該原本實力不錯的。”我指了指那個吉他手:“起碼那個吉他手,手指好靈活。”
別看她靈魂好像要從嘴巴里吐出來的樣子,可是手指跟甚麼電動撥絃機器似的。
準不準確,我還沒有那個耳力,起碼那個靈活度和速度很令人側目。
“或許吧,但是在臺上表現不出來就沒有任何意義。”泉山聳聳肩,“比起技術問題,她的性格問題更嚴重,到現在為止全程低著頭,沒有和觀眾有一點視線接觸,這對樂隊來說也很致命。”
泉山早紀:“現在的樂隊,不光是技術好就行的,樂隊成員還得有人氣和粉絲。”
我想到了日後非常出名的一個詞:“偶像化?”
“噢?你這個形容倒是新鮮。”泉山二十幾歲,是經歷過二代偶像浪潮的人,我這麼一說,她就領悟到了意思,“就是這麼回事。”
偶像化背後還有一個詞,叫粉絲經濟呢。
原來那麼早就已經開始有苗頭了嗎?
我仔細回憶,感覺也不奇怪。
島國的偶像文化本來就是東亞地區發展最早的,在島國低潮三十年當中,偶像經濟一騎絕塵,令人側目。
在我上輩子的記憶裡,偶像文化最大的成果還是AKB大聯盟,組合女團圍攻音樂榜單,實現了不可思議的屠榜,完全是資本力量收割韭菜的體現,太過轟動以至於我都知道,兔朝後來還仿照AKB推出了好幾個偶像女團組合,可見偶像的影響力。
所以現在“偶像”已經開始或深或淺影響到其他音樂行業也很正常。
在往後的時代裡,這種影響只會越來越深。
“那她們不是更合適了嗎?”
JK本身就足夠偶像了。
店長笑了,“你倒是很維護她們,明明都不認識。”
“放心好了,我還不至於一次失敗就把她們放進黑名單。”泉山拍拍我的肩說:“紐帶樂隊可是我們的鄰居STARRY支援組建的樂隊,以後有的是見面的機會。”
就在我們聊天期間,紐帶樂隊就結束了她們的演出。
那麼快?
還不到十分鐘吧?
這個新的樂隊大概也知道自己演出很差勁,下場的時候,鼓手和貝斯還在安慰已經完全不行了的吉他和主唱。
雖然演出很糟糕,起碼隊內氛圍好。
只要保持住這口氣不散,總能闖出頭的。
後來我才從泉山那裡知道這些樂隊演出的潛規則。
新人樂隊的演出時間都非常短,通常只有一兩首歌的時間,用來暖場或者是填充休息時間,這還得和前輩樂隊關係好才有上場機會。
相應的,他們也不參與門票分成。
“其他樂隊不收他們錢已經算好了。”泉山說:“要是換到新宿、澀谷那邊的場子,新人樂隊想要出場還得反過來一起幫忙分攤場地費。”
沒有門票分成,還要給場地費。
嘖嘖嘖。
打工人還要給資本家納稅。
我胡說八道的。
我也知道,搞藝術的基本上都是這樣,沒有出名之前,想要展示自己都要交費,樂隊要分攤場地費,畫家要出展覽費,歌手要出舞臺費……之後出了名的話,前面所有的付出都會千倍百倍賺回來,然而在那之前,也有數不清的人早早轉行了。
所以我才不打算投身娛樂行業。
但是很羨慕他們為熱愛閃閃發亮的樣子。
他們很多人並不是為了賺錢來的,就是喜歡音樂、舞臺和同好聚在一起的快樂,比如剛剛上場的紐帶樂隊。
“你也不用太擔心她們,這是STARRY的主推樂隊。”
泉山又給我科普了一下關於livehouse和樂隊的關係。
“早年大家都是來去自如,後來樂隊演出多了總有和某些場子的管理層關係好的,就基本上在某個地方演出,給了livehouse固定收入,後來這種模式繼續發展,就變成了我們會特意培養樂隊,固定駐場。”
“紐帶樂隊就是這種模式,她們是STARRY新培養的樂隊,鼓手小虹夏是STARRY店長的親妹妹哦。”
“如果樂隊足夠出色的話,後續還會有經濟公司找上門來。專業的經紀公司的渠道更多,能找到電視臺的門路,無論是打歌節目還是電臺演出,都是更好的舞臺。”
我好奇道:“所以其實店長你認識她們?”
泉山笑著沒正面回答。
笑容已經可以代表一切了。
那你剛剛還說那樣的話!
特意來逗我是吧!
“那我們諾亞方舟的駐場樂隊是十架七言嗎?”
這時泉山反而一臉受不了,“就十架七言那個演出頻率,靠他們吃飯真的要餓死了,要不是津久那傢伙是投資人,牧野他們實力又不錯,我都想把樂隊拉黑了!”
話說這樣說,不過我都看得出來,她就是說說氣話而已。
“你不知道津久那傢伙有多麻煩!”
然後泉山早紀把老闆的龜毛習慣數落了一遍。
你說別的我可能真的插不上話,但是你說老闆,我可太有發言權了!
我在他底下練了幾個月的歌,跟在山本老師手下的時候,完全是一個天一個地的待遇。
要不是早有五條悟磨練心態,我本身又沒甚麼歌唱事業追求,早就被他挑刺挑得懷疑人生。
我甚至懷疑,他和五條悟都是老天爺派下來鍛鍊我的。
從此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情緒塌方了!
因為已經塌無可塌。
真是謝謝您了!
說起這個,泉山語氣奇怪地問我:“你現在跟著他練唱?”
“是啊。”
“……唔,好好練吧。”泉山移開了視線,“津久那傢伙煩是煩了點,實力還是很強的,就是對音樂的態度……有點嚴格。”
姐姐,你怎麼突然背叛統一陣線?
剛剛你還不是這種語氣的!
我已經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要跟津久告狀了。
“你別看津久那個鳥樣子,他缺點無數,但有一個優點勝過所有樂隊。”泉山賣關子,我的好奇地等待答案:“他——有錢!”
我:“……”
“你想想有哪個樂隊可以擁有自己的固定練習室,還有專門的錄音室,想上臺,諾亞方舟就可以安排,他還成立了一家經紀公司,而且你也想不到,那傢伙家裡為了他,入股了電視臺!也就是說,他想上電視節目也完全可以安排!”
臥-槽。
這是甚麼富二代人生!
這次妒忌的眼淚真的要流下來了。
忌妒也就忌妒了一分鐘的樣子吧。
畢竟這種壕無人性,我在悟和小徵身上也感受過。
我萬萬沒想到,悟經常買的巧克力,上千円一顆,那傢伙一炫就炫個八-九個,小徵那平平無奇的鋼筆,也輕鬆上了七位數,據說因為是限量版,現在價格更高了。
我身邊的人讓我對物價產生了極大的認知錯誤。
怎麼說呢,仇富都仇煩了。
累了,毀滅吧。
不過我本人還是買零食都要考慮再三的窮鬼。
人生的參差啊,不提也罷。
週末我還是去樂器店打工。
這周兩天休息日已經做好了計劃,今天打工,明天去看看五條悟。
經過了香織姐姐的事故之後,對他原本就不是很放得下的心,現在更是高高掛起了。
五條悟可是常年在懸賞名單TOP的人!
儘管下面寫的懸賞釋出人都不是禪院和加茂的人,不過大家心知肚明哪來的懸賞金。
而且那傢伙,從來沒有上過學啊。
我懷疑他開學之後天天跟同學打架。
稍微有點理解桃井的心態了……有一個惹事的幼馴染,真的會提心吊膽。
我得去高專看看他才行。
不看一眼不放心啊。
我在店裡剛剛做完日常工作,居然看到牧野進來了。
話說四個人裡面,除非老闆作弊睡在二樓,不然都是牧野來得最早,然後是津久和凱撒,最後是基本上都踩點到的五十嵐。
踩點,狗狗的神奇技能。
我看了眼鍾,還沒到12點。
今天怎麼這麼早?
牧野來了之後沒多久,老闆和凱撒也來了,最後一個依舊是著急忙慌的五十嵐。
“好了,和津美你也上來吧。”津久叫我。
我隱隱有了些預感,又覺得荒謬。
“我們之中,只有凱撒你沒聽過和津美的歌對吧?”
我上去的時候,老闆又背上了吉他,一如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他修長有力的手指一根根波動琴絃,扭動琴頭的弦鈕調音。
絃樂器基本都有類似的問題,每次演奏之前都要調音,就算沒有觸碰,長時間演奏也有可能會輕微走音。
初學者還要用調音器,但老闆這種已經可以憑耳力調音了。
我有時候真感謝自己學的是鋼琴,調音是專業的調音師傅來。
五十嵐非常不會讀空氣地舉手:“我我我,我也沒聽過!”
活潑小狗得到隊長一個橫眼冷視,哭唧唧地躲到了牧野背後。
牧野難得沒有把小狗坑出來。
“還是《more than words》?”
我猶豫了一下。
唱首歌不是問題,問題是之後。
見過那麼多人奇怪的反應之後,所有資訊彙總,再怎麼遲鈍我也反應過來了。
可是在樂隊所有成員面前拒絕老闆?
我覺得找死也不必這麼急切吧。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津久抬手就彈起前奏,這首歌對我來說實在太熟了,加上這些日子被訓練得條件反射,我數到拍就開口:“彼が言った言葉何度も思い返して(他所說的話語無數次在腦中回想)……”
這麼一想我好像被練出來的狗狗哦。
一走神,就被津久瞪了一眼。
再也不敢胡思亂想。
別的不說,老闆在音樂上簡直奈米檢測器,敏感源本源。
————————
我把週日更新的章節一起放進來了,因為週日要去走親戚,怕到時候忘了。
+
新人樂隊有很多問題,最大的問題就是——窮和固定的演出機會。
從這一點來說,結束樂隊其實起點算高了。
+
修翻譯:結束樂隊×紐帶樂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