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思來想去,回學校去問阿彥恭平。
我沒明說,但估計阿彥聽完猜到我的困境,他也沒說借我錢,而是表情相當奇怪地問我:“你不是跟山本老師學音樂一年多了嗎,怎麼沒去找她?”
“山本老師需要找兼職嗎?”
“笨蛋。”他用書角敲了敲我腦袋。“山本老師有寫曲的兼職,人家大學讀的就是音大,跟的是有名的坂本老師,她能找到的兼職比你想象中的多多了。”
“坂本老師?”
在島國,不只是老師這個職業叫老師,在各行各業的頂尖人物也會尊稱為“老師”,以至於後來老師氾濫,根本分不出老師和老師之間的區別了。
跟兔朝的“專家”差不多的境遇。
阿彥嘆了口氣,“有空多看看時事新聞,你快跟社會脫節了。”
我倒是想,問題還是沒時間也沒渠道。
這個時間點的資訊渠道還非常有限,收音機、電視、報紙幾樣,還遠沒有到未來網際網路資訊爆炸的時候,我能接觸到最方便的渠道還是學校午休後的十分鐘廣播。
我捂著腦袋委屈道:“我知道了。話說山本老師怎麼還來教初中生?”
不全職作曲,也應該混個大學教授。
“她的性格……總之小孩少八卦了,快點去問問。”
好吧,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正好今天要去樂團幫忙,到時候問問山本老師好了。
山本老師溫柔是真的,善良是真的,本事是真的,但好欺負,也是真的。
她身上還兼任了合唱團和樂團的指導崗位,帝光總共就兩位音樂老師,另外一個並不怎麼出現在社團裡,幾乎全部都丟給山本老師管理。
然而山本老師魄力不足,就算是初中生都不怎麼聽她的話,社團裡又沒有像赤司那樣的鎮宅神獸,上能替她震懾學生,下能吸引其他學生來當免費雜工,所以社團裡的雜活有時還得她自己親自動手。
我見過一次之後都看不過眼,有需要就會去幫忙。
從性格上來說,山本老師幸好是老師。
學校還是相對單純的環境,就算被同事、學生欺負,這種欺負都是隱隱約約,有限的,要是放在競爭更殘酷的職場上就不好說了。
今天要去幫忙的是樂團的活。
兩個社團當中,合唱團還好,頂多就是椅子和譜架。
樂團就有點麻煩了,隔段時間就要保養和清潔樂器,幾個大傢伙我們幾個女孩子根本搞不來,上次剛好遇上了五月,親愛的五月同學就把她的竹馬拉過來當苦力。
不得不說,藍毛真的是一個好苦力。
搭配五月使用,用過的都說好。
可惜我沒有這麼好用的幼馴染。
想想五條悟我就放棄了。
這傢伙更像會說“髒了?扔掉換一把”的人。
說好聽點叫不食人間煙火,說難聽點叫敗家子。
和社團幹部幹掃了樂器室和練習教室,清點了學校器樂之後,山本老師找了間空教室指導我。
學唱歌這件事,說起來我還有點心虛和愧疚。
原本我找山本老師,只是想稍微唱好聽一點,有一兩句指導就夠了,但山本老師在這件事上比我這個當事人要認真多了,她不僅教會了我呼吸和吐氣的練習方法,還仔細教授我樂理知識。
後來寒假的時候,我還時不時接到老師的郵件,詢問練習進度,貼心叮囑我有問題一定要打電話給她。
我是又懵又愧疚,深知這樣學習的機會來之不易,都不好意思說我不練了。
張不開嘴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旁邊蹲著個可憐巴巴的五條悟。
那傢伙把我當成人形唱片機,很想實現“點到哪首唱哪首”的點歌功能。
我就不懂他怎麼這麼喜歡。
以他的鈔能力來說,隨便找個人……哦,我這才意識到,我就是那個“隨便找個人”的人。
總之我在他各種甜點犒勞下,就有點停不下來了。
多虧他的投餵,我身上總算有肉了。
捂臉。
我有罪。
我饞甜食。
可是真的好好吃啊!
他變著花樣從全國各地帶回來的甜食耶!
分一點點時間在聲樂上,也不是不可以吧?
就,萬一、萬一我以後實在沒招了,還能端個碗去天橋底下賣唱不是……
積極幫山本老師幹雜活,也有這部分心虛作祟的原因。
所以我很聽話,山本老師說怎麼練就怎麼練,我現在學的成歌很少,大部分時候都在學些很基礎枯燥的理論。
“這部分已經練習得很不錯了。”山本老師笑容都是軟軟的:“除了日常的練習,我們就不練其他了。你們也到了要畢業的年級,之後等你升學考試之後再說吧。”
“和津美,你高中打算考哪裡?”
我訕訕地回答:“開成。”
她看起來不算很意外,笑容依舊溫柔:“開成是很好的學校,以你的成績沒有問題的。”
就是太溫柔了,老師!
我捂著隱隱作痛的良心,感覺自己辜負了她,但我還是開口問道:“……老師,您可以給我介紹兼職嗎?”
山本老師不解:“兼職?”
“就是考試之後的假期我就準備開始打工了,家裡沒有給我準備高中的生活費……”
我也說不清為甚麼,我在阿彥面前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缺錢,但是在山本老師面前,聲音就越來越小。
我感覺自己像個騙身騙心的渣男。
……善良的人值得被溫柔對待的。
我在心裡唾棄自己。
就在我準備和老師剖白,抬頭就對上了山本老師泛著淚光的眼神。
我:“……”
我:“……?”
我忽然想起學校資料上,自己父母那一欄上明確寫著“已故”,監護人欄上填了川子夫人的聯絡方式,關係填的是“表親”。
這個表格,應該所有老師都看過。
再想想我剛剛說了啥甚麼……
“等等,不是的,老師,川子夫人對我很好!不是您想的那樣……”然後我開始想怎麼解釋,“我成長路上都遇到了很好的人,學費問題只是我不想依賴家族……”
我還沒說完,山本老師拉住我的手,一臉“我懂的”表情:“沒關係,我理解的。”
不是,你不懂!
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莫名吃了啞巴虧的感覺。
好像詞語不太對,反正意思是這個意思。
雖然但是。
我發現我解釋不清了。
她所知的我,父母雙亡,寄人籬下,憑藉優異的成績連跳三級上學,現在說高中的生活費都得自己湊。
妥妥的勵志人生。
我不是當事人的話,我都得對這故事主角捧上一鞠淚。
但我真的沒覺得自己的人生有多慘。
不幸的事很多,但幸運的事同樣多。
比如眼前這個明明忙得要死,還願意抽出時間指導我的山本老師。
就在這時候,我的腦子裡閃過阿彥早上那個奇怪的表情,那段不對勁在此時不合時宜地接通了腦電波。
那傢伙,該不會以為我是故意的吧?
我記得阿彥跟山本老師的關係也不錯?
那傢伙可真會搞關係!
“兼職的話。”多愁善感的山本老師已經開始吸鼻子了,她好像不想在我這個學生面前失態,我只好配合假裝看不見她開始紅起來的眼眶。“要去我學長那裡試試嗎?他組了個樂隊,還開了家樂器店,還沒有招聘員工。”
我發出一個疑惑的單音。
樂隊?
“就是你之前練歌的那個樂隊,十架七言樂隊。”
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
抱歉,我和絕大多數人一樣,是使用家電不看說明書,聽歌也不看主唱作曲作詞的人,純屬光吃蛋不養雞的型別,還能記得這個樂隊名字,只是因為這個名字夠特別。
十架七言,《聖經》典故,是個不太常規的縮寫,指耶穌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時所說的七句話*1,這些話分散記錄在四福音書中,句句恩言,毫無抱怨,這個典故也常用於音樂創作,例如海頓就創作了同名交響樂,獲得巨大成功,這部作品還成為了他的代表作。
說完,山本老師抿了抿唇,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和為難,但為了取信於我,她誠實相告:“其實……你選的那首《more than words》*2是我的作品。”
我不記得上面寫的是誰,但很肯定不姓山本。
“藝名,寫的是藝名。”
啊,總覺得知道了很不得了的事。
老師靦腆弱氣地說:“這件事、還請你保密,除了老師和學長,誰都不知道是我寫的。”
我給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鍊。
山本老師見狀,轉哭為笑。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的,我知道你牛批,但沒想過你這麼牛批。
天知道這個常被欺負的老師,居然是個掃地僧。
我對藏龍臥虎一詞有了新的認識。
“他的樂隊可能需要個……嗯,幹雜活的兼職,樂器店也需要人幫忙打理。”
可能這個詞,就很靈性。
而且沒有混過樂隊的我也知道,這種樂隊在出名之前收入不穩定,有時候還要自己倒貼錢演出,而且私底下常常鬧出各種醜聞,在主流新聞裡面時不時出來當反面例子,出過很多事。
小到私生活關係混亂,大到pc吸d進局子,在我這種只吃蛋的人看來,就有種“貴圈真亂”的吃瓜感。
我只是打算找個便利店或者餐廳的兼職,如果能薪水高一點,那就更好了。
樂隊這個領域,對我來說很陌生。
但也不好直接回絕老師的好意。
不過話說回來,看起來就是“優秀模範生”的山本老師,居然會混搖滾樂隊圈,神奇。
我的遲疑山本老師看在眼裡,她急忙說道:“不用擔心,學長的樂隊挺好的,沒有甚麼亂七八糟的應酬和雜事。”
“他是自己開公司專心玩樂隊的,所以跟其他樂隊不一樣,你不用太擔心。”山本老師毫不猶疑地賣掉了她的學長:“只要能透過,他能付你高額的兼職費用!”
“他可有錢了!”
山本老師賣學長的姿勢讓我吃驚,她給我比了個數,“至少、至少可以要到這個薪水!”,還教我怎麼跟學長討價還價。
“等你考完試我帶你先去見見他,如果不行的話我再給你介紹其他兼職。”
山本老師這種同情加欣賞高階的熱情化作行動力,讓我有些難以招架。
主要還是我心虛。
我有種騙了她同情的感覺,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都怪勞動法和教育法拋棄了我!
“老師,如果是同情的話,其實也不必……”我委婉地說道。
我不太習慣接受這樣的幫助。
有點負擔。
“不,跟這個沒關係。”個子不高,外表可愛,性格跟外表看起來一樣軟軟的山本老師堅定地搖搖頭:“你知道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的故事嗎?”
“每日堅持甩手臂那個?”
“對,就是這個。”山本老師的眼睛看向我:“你是我接觸的學生裡,唯一一個堅持了一年以上每天練基本功的。”
我:“其他同學可能因為不是要走音樂的路……”
“你也不是啊。”
“啊?”我遲疑地發出個單音。
她看我傻傻的樣子笑了出來:“這種程度我還是能看出來的,既然都已經走到這裡了,稍微走遠一點也可以吧?”
“這就夠了。”山本老師眉眼彎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我怔怔說不出話。
不知道為甚麼,感覺山本老師也是過去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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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度百科。
*2:劇情需要的虛構,原作曲者塩冢モエ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