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不僅感覺到了五條悟眼睛的視線,還感覺到了四面八方的視線。
我琢磨了一下五條悟的意思,他語氣很普通,視線裡也沒有壓迫感,但又不是純粹的好奇。
非要形容的話,就是非人類對人類情緒行為的疑惑、好奇以及難以理解。
人其實都會有這個感覺吧,在某個時刻,忽然靈光一現,意識到當下是個很重要的時刻,雖然自己並不會立刻理解其中的重要性,甚至可能要很久以後才清楚。
我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我相信不管我怎麼回答,五條悟都會幫我,可是我的回答,很重要。
對他來說很重要。
五條悟小朋友大概到現在都沒理解友情和愛情,更別提“愛”這種高階概念。
對他來說,沒有血緣維繫、利益來往的關係都是難以理解的,換句話說沒有現實依據的感情關係,他是個0分選手。
可是根據我給他解釋了大量閱讀理解題的經驗,跟他用話語解釋根本說不通,只會被他拉入語言漩渦裡,大家一塊溺死。
不過好歹他現在願意向我提問。
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理由對不對……
用“對不對”作為衡量標準本身就好像有點問題。
感覺還沒回答他,我就快把自己繞暈了。
我斟酌地回答:“想要幫助他的理由有一大堆,他是個溫柔的人,是我朋友,他曾經幫助過我,我想報答他……但在這所有理由之上的,只有一個原因。”
“——我想這樣做。”
“甚至和他自己的意志沒有關係,也許向勝利看齊的性格在這個時代這個位置還能活得更輕鬆,但我想做點甚麼,我做不到就眼睜睜讓這件事過去。”
五條悟歪了歪頭,那種鸚鵡看人的非人類感再次浮現,“就算沒有意義?”
“不是所有的事都要講意義、利益、收穫啊。”我笑了一聲:“都說了,跟他本人都沒有關係,只是跟我自己有關係而已。”
說白了,我只是為了自己。
不想未來某個時刻,會因為自己這一刻毫無作為而後悔。
躊躇不前的時候就敗北了。
“好吧。”他好像理解了,又好像沒懂,總之接受了我的這個理由。“你想知道甚麼?”
“關於赤司家的一切,甚麼都可以。”
我已經把學校得到的所有資訊都收集起來了,但感覺還差最關鍵的一塊拼圖。
赤司遇到的一切,普通初中生也可能會遇到,程度或深或淺,他們之中有些人的後果比赤司表現出來的更加嚴重,但赤司徵十郎是赤司徵十郎,他不是其他人,這種程度的矛盾和這個結果,在我看來不能完全匹配。
所以肯定還差點甚麼。
不能找到根本原因的話,就無法對症下藥。
學校的、籃球社的問題找到了,還剩下的就是赤司家了。
赤司家的事其實很簡單,對五條家這種龐大且傳承時間長的家族,可以說簡單得一目瞭然。
赤司是在二戰之後,赤司爺爺靠著過人的目光,幹走私倒賣才發家的,後來及時收手,依靠賺來的不光彩本金投資房地產,抓住了島國黃金年代的小尾巴,又在房地產最後的榮光中賺得盆滿缽滿,然後轉型搞機械加工,幹實業投資,可以說每一步都剛好踩在了風口的位置,滿打滿算也不到五十年*,就一舉成為島國的財閥家族。
看赤司家的發家史,都不應該叫在風口起飛的豬了,那叫載人火箭。
到赤司徵臣不過是第二代而已。
赤司徵臣就是摁下發射火箭的那個人。
可怕。
我感覺聽的根本不是發家史,而是甚麼升級小說。
“正因為赤司徵臣有這樣的能力,所以五條家也做了很多關於他的調查和心理側寫。”五條悟說:“不過大多數都沒啥屁用啦,我感覺就是混費用報銷來的。”
“那關於赤司徵臣妻子的呢?”
“這方面的資料也有很多,因為赤司詩織本來也不是甚麼普通人。”五條悟坐在椅子上往後晃,椅子隨著他的動作只有單腳立地。“赤司詩織,原名細川詩織,是源氏家族的後代。”
五條悟頗為不懷好意地說:“對,就是你知道的那個源氏。”
我不得不回憶了一下我學的歷史。
島國曆史對我來說宛如鬼打牆,主要是他們的姓氏和名字非常龐大和……隨意。
就像在五條家,數量眾多的族人聚居,一句“五條”所有人回過頭來,但在公眾場合不能這麼叫。而島國,源平藤橘四大家族及其後裔在相當長的時間裡佔據了上層大部分席位,其後裔為了區分彼此,除了主支之外,分支常常會改姓,比如分支族人被派到了千葉管理的,就直接改姓千葉。
在歷史上,逃難會改姓,入贅會改姓,分家會改姓,升官外派了也會改姓……
要是這個分支寂寂無名就算了,最怕那種後代突然冒出來個天選之子,追家譜可以把人繞死。
八百年前是一家,在兔朝只是為了拉近關係的戲言,在島國卻很有可能是真的。
更別提1875年,政府頒發《苗字必稱令》*,要求民眾必須要有姓氏,把整個島國的人搞得人仰馬翻,那姓氏改得那叫一個亂。
我記得自己看過的舊聞裡,兩個村子為了搶山名、地名作為姓氏打群架之類的事比比皆是。
這就讓我歷史學得特別痛苦。
五條悟看見我戴上痛苦面具,繼續加碼:“而且赤司夫人那支還是足利的後裔,對,就是室町幕府的足利氏那支。”
室町幕府又稱足利幕府,聽名字就知道它曾經的顯赫程度。
這可是曾經控制了一個時代的證明。
“不過細川家傳承到了她那一代已經沒落了,硬撐著貴族的架子而已,剛好赤司發家,兩邊一拍即合,一個要錢,繼續維持貴族榮光,一個要名,打入上層圈子,細川詩織就變成了赤司詩織。”
太陽底下無新事。
資本新貴和沒落貴族的結合,以前有,現在也有。
只要上層圈子依舊以此作為門檻,那麼以後也會有。
五條悟坐的時間長了,他乾脆趴在了我的桌子上。“赤司不知道的是,細川家一直和咒術界關係緊密。”
這個我知道。
準確來說,所有傳承已久的家族都是咒術界的客戶。
傳承越久的家族知道的事就越多,爛船還有三根釘,他們對非日常的世界瞭解得更深,在咒靈的問題上就越敏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些大家族中出現特殊體質的成員就越多。
類似我思故我在?
反正咒靈也夠唯心了。
這件事上,細川家並不是例外。
我介面:“但是赤司家不知道。”
咒術師和咒靈一直都是暗地裡活動,普通人並不知曉。
普通人發家的赤司,自然也不知道那麼隱秘的事。
“bingo!沒錯。”
趴下已經不足以滿足五條悟了,他像軟體動物似的滑下了椅子,躺在榻榻米上,一點都沒有自己躺在女孩子房間的自覺。
我都懷疑他的心目中還有沒有性別之分。
不過這也不重要就是了。
“這就是赤司家成為五條客戶的原因。在赤司詩織還在世的時候,我們可是一直在旁保護的。”
我又問:“那詩織夫人是甚麼問題?”
“她啊,天生吸引咒靈。”
啊,最糟糕的答案出現了。
這種體質就像不會立刻要命但痛得要死的病,有錢人還有緩解辦法,窮人就只能咬緊牙關忍了。
咒術界就是那個緩解辦法。
除了貴,沒甚麼別的毛病。
“其實細川詩織本身條件很好,出身大家族,長得漂亮,而且性格很好,還是那個年代罕見的女大學生,要不是因為這個,大概也不會嫁到赤司家。”
“這樣啊。”
五條悟說的話,幾乎完全顛覆了外界人們的所有揣測,把王子公主的童話打破,露出內裡鮮血淋漓的現實。
我看向那個躺下的少年,他漫不經心地在我帶回來的零食裡面挑挑揀揀,因為我限定了他只能選一樣,所以頗為苦惱的樣子。
他這個樣子讓我想起了緬因貓。
——吃得多拉得多。
這傢伙是真的管不住嘴。
“我聽說詩織夫人的身體很不好。”
“那不是很正常嗎?”五條悟像個扒塑膠袋的小動物,“長期被咒靈困擾的人,身體能好起來才怪。”
“詩織夫人的那種體質會遺傳嗎?”
“誰知道。”五條悟頭也不抬:“就算是普通人,也有可能會生出變異個體,只是機率問題。”
我又問:“細川家和赤司家有精神病史嗎?”
“赤司家不知道,他們家只能追溯到三代之前。細川家肯定有,近親結婚的家族裡面,誰沒有幾個瘋子?”五條悟的聲音在塑膠袋裡傳出來,有點甕裡甕氣的。“五條家最多了,咒術師都是瘋子啊。”
你真是五條家的好大兒。
我嘆了口氣。“你覺得徵十郎是甚麼問題?”
“甚麼?!你居然喊他徵十郎?”五條悟終於從塑膠袋裡抬起頭,表情誇張地說話。
我無語地看他表演。
“你的重點是這個嗎?”
“這難道不是重點嗎?”
我拍了一下他後腦勺:“少跟我玩文字遊戲。”
五條悟有時候就像老舊電視機似的,拍一下就老實了。
“很多可能啊,叛逆期、受刺激、心理問題,再難搞一點的,也可能是精神分裂。”
“有可能跟咒靈有關係嗎?”
這個,五條悟倒是給了我非常肯定的回答:“沒有,赤司詩織找過我去看她兒子,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聽到這裡我鬆了口氣。
這是個好訊息。
“你說,我去見見赤司徵臣怎麼樣?”
“啊?!”五條悟一臉奇怪:“你去見他?有意義嗎?”
“我也不知道,要去了才知道。”我說:“而且對於小孩來說,父母的意見也很重要的。”
五條悟表示不能理解。
“家主大人和川子夫人的意見對你也很重要吧?”我舉了個例子。
但五條大爺拒絕承認。
沒關係,反正他幫我給赤司家遞了帖子。
守舊的家族,古老的拜訪儀式。
赤司家答應了,約我在週中的一個上午。
我嘆了口氣,在請假和逃課之間,選擇了綁架阿彥老師。
有一個熟人當班主任就是這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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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字必稱令》: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日本政府頒佈的法令,要求每人都要有自己的姓氏。(百度百科解釋)
*根據咒回的時間線,這裡才零幾年,不與現在時間同步的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