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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私奔

2026-05-26 作者:莢澤

第57章 第 57 章 私奔

林苒並不知?周澈何時?來接她, 可想來私奔需要路引和身份,一時?該不會如?此快。

可她還是忍不住在蘭水院中收拾起包袱,翻找一圈, 林苒又將衣裳全整齊放了回去。

這些都是竇家的東西,她一樣也不會拿,包括竇行之曾經送她的那些金釵首飾。只?有那支並股木釵,周澈編的草兔子,以及他畫的畫需要帶上。

她幾乎一夜未眠, 漆黑的屋子裡,趴在床頭眺望著窗戶外的景象, 想象著下一刻周澈就會來到?蘭水院帶她走。

快黎明時?才?睡去,最後是被守門婆子喊醒的,已是該用午膳之時?。

林苒以為廚房要送膳,婆子卻笑道:“姑娘, 今兒家中擺了一小宴, 老爺特地叫老奴請姑娘過去。”

“小宴?”林苒揉著眼睛直起身子,“是甚麼人來了竇家?”

婆子看起來知?曉不多?, 只?說宴上有竇老爺與大夫人, 而林家也來了人。

林苒垂眸,捋了捋鬢邊細發,起身笑道:“知?道了, 容我梳洗,換身衣裳。”

婆子應下,想伺候她盥洗,卻被打發了出?去。

林苒看著沒?有光的屋子,是厭惡極了竇家的一切,起身翻箱倒櫃, 最後找出?一身曾經小娘做給?她的衣裳。綠礬半袖配月白旋裙,頭髮用那支並股木釵挽起。

等拾掇好後,起身出?院門。

婆子見這身裝扮一怔,猶疑道:“姑娘這樣是否太樸素了?”

林苒想也沒?想,徑直走在婆子前方,“是嗎?老爺說了不能如?此穿?”

“啊,這倒沒?有。”婆子收好蘭水院的鑰匙,跟上林苒。

兩人往外院接待賓客的正堂而去,那處庭院中不少進進出?出?的小廝,正搬運蓋著紅綢的箱籠,幾乎擺滿了一整個院子。

還有久違的福珠,拿著單子和小丫鬟一起清點。

林苒與她對上視線,沒?有任何情?緒,也沒?說一句話,目光又遊移到?那些箱籠上,只?看了一眼便沒?興趣地收回,在小廝指引下入席。

這小宴有四席,大夫人與竇老爺坐一處,林父坐在輪椅上,與林曉一處,還有一席則是上次在酒樓見過的媒婆和馮大郎。最後空下來的末席是林苒的,幾人甚至連屏風都懶得放了。

竇老爺和林父臉上還有淤青未化開,但看樣子已是精神不少。

林苒默不作聲行禮落座,竇老爺笑道:“苒娘可算來了,今兒是馮家納徵的日子,對你來說是好訊息,這才?特地喊你過來,和馮家人一同吃個飯。”

大夫人看竇老爺一眼,淡淡道:“按規矩,該在屏風後的。”

馮大郎貪婪的目光落在林苒身上,聽到?大夫人的話後回過頭,“都是見過的了,自?然不必講這些虛禮。聽聞北狄又在蠢蠢欲動,要是這戰事一起,忙碌起來,嫁娶也要跟著受困。所以我父親意思?啊,快些把六禮走完,最好在半月內,讓林姑娘安安心心嫁到?咱們馮家。”

大夫人不再說話,卻面色不虞。她在外人面前是個體面人,再厭惡馮家這對父子也不能明面上打人臉。

林父咧著嘴笑起來,說話時?嘴角抽動,是沒?好全的傷還在隱隱作痛,“苒苒啊,你瞧瞧全家人對你多?好,這樣的場合本來不該叫你出?來,可還是把你喊來了。你看院裡那些聘禮,可都是你掙來的。父女哪兒有隔夜仇,往日啊,你再怎麼忤逆,為父今兒也不再與你計較。嘶——”

他捂著半邊發疼的臉,笑容憨厚,外人看上去還以為是一位為子女叛逆而苦惱的慈父,虛偽得叫林苒想笑。

“哎唷!林大人的傷不打緊吧。”媒婆隔著席關切。

林父擺手,道:“無礙,這都是些皮肉傷,就是腿是真得養段日子,說起來,也是倒黴,不過下官相信,竇大人一定能抓出?那些無法無天的賊子。”

賊子之一的林苒有些心虛,摸了摸頭頂木釵,轉眼看到?馮大郎又在盯著她,那目光跟看到?了肥肉似的叫人噁心。

竇老爺讓人上酒,飲下以後,道:“苒娘,這次啊,竇家給?你出?嫁妝,保準你嫁得風風光光。大夫人一直將你當半個女兒,養了那麼多?年,可是真捨不得你,也是她提議給?你添妝的。”

林苒望向大夫人,對方卻一言不發低著頭,臉也消瘦不少。對這場婚姻,除了在座的男人,其他人都是如?此無力。

林父笑得更歡了,“可惜今兒馮大人沒來。”

馮大郎跟著笑道:“家父對林姑娘是極看重的,第?一眼就老喜歡了,只?是人老了,今兒又犯了頭風,實在沒?那力氣出?門,這才叫我替父而來。”

話音一落,正忙著啃雞腿的林曉忽然一聲咳嗽,嘴裡的骨頭掉了出?來,直到?此刻才?反應過來,驚詫道:“馮家老爺?這……這未來婿不是馮大郎,是馮老爺?”

場面忽然凝滯了一瞬,林父方重重拍了下林曉,道:“馮大郎已娶,你大聲嚷嚷甚麼?這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林曉手裡還拿著沒?吃完的雞腿,語調更怪了,“爹,你是認真的?馮老爺這歲數都能做您的爹了啊,他算是五妹妹的爺爺了。”

“瞎說甚麼!那可是龍圖閣學士大人,林家這也是高攀了的,你沒?看見外面那些聘禮?”林父滿臉不悅,又朝著林曉拍了一掌。

而林曉此話一出?,在場無一人臉色好看。

林家再如?何也是五品官之家,官家女高嫁年歲大的男人並非沒?有先例,可這樣大了四、五十歲的實在少見,再加上馮碩那克妻傳言,又是做續絃的,有點兒身份的人家都不願女兒嫁過去。

人人心知?肚明是林家攀附,竇家也從中獲利,只?是這醜事兒都擺在心裡,只?有蠢人才?會拿到?明面上說破。

在極致的尷尬中,林苒忽然輕聲笑了出?來,用稱讚的目光看了一眼這個向來不爭氣的哥哥。

林父臉色大變,朝著林苒怒叱:“笑甚麼?有甚麼可笑的!”

說完,又指著林曉罵:“還有你,長不長點兒腦子?不看看這是甚麼場合……”

“我不願嫁到?馮家。”林苒忽然出?聲打斷林父的訓斥,聲音清晰有力,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大夫人終於抬起頭,目光淡淡落到?林苒身上。

眾人靜默片刻,忽然各自?大聲笑起來,林父指著林苒笑道:“你看你,又說這孩子話,這話咱們私下聽聽也就算了,不當真的。”

林苒平靜地看著,除了大夫人與林曉以外的人舉起酒杯,一會兒縱聲大笑,一會兒無奈搖頭,一會兒又抹著眼皮子譏笑。

她摸了摸懷裡的草兔子,給?自?己打勁兒。

如?今的她算是一身輕,而她也不要再看人臉色而活,她要他們這群自?以為是的人,認真聽進去她說的話。

林苒站起身,在一片歡笑聲中走向林曉,奪過他席上的酒壺,直接當著眾人的面一飲而下。

清酒火辣辣地燒進嗓子眼,宴席上的笑聲逐漸消失,看著從不喝酒的林苒做出?此等反常之舉。

林曉呆愣愣看著自?己的酒被人搶了,猶豫著喊了一聲:“五妹妹?”

林苒撥出?一口長氣,控制住顫抖的手,將酒壺放回林曉的席上,目光掃視過神色逐漸嚴肅的男人們,道:“我說,我不願嫁入馮家。”

林父怒目而視,才?說了個“你……”,便被林苒打斷:“我以為,春狩時?,我們的父女關係已經結束了。是父親您親口說出?,不願有我這個女兒的話。怎麼現在看到?我還有利用價值,又承認我是您女兒了?”

林父覺得丟了臉面,提高了嗓音,“不孝女!你看看你說的甚麼話!我是你爹,你流著我的血。”

“然後呢?”林苒反問,“您除了用這一個理由?來約束我,還有甚麼?小娘如?今已經不在林家了,不是嗎?”

林父瞪大了眼,氣得想要站起身,卻忘了自?己一條腿是斷的,又疼得跌坐回去。

屋裡動靜這般大,站在門口的福珠愣愣看著,轉身拔腿往外跑了,沒?人注意到?。

林苒??x?垂眸,“您說我是您的女兒,可父親何曾將我當成過您的女兒?可惜我是個庶女,在您看來賤命一條,賣便賣了。我們女人,在你們眼裡,只?是一個用來交易的物品,何曾當我們是個人過?”

“不顧我意願,把我送來竇家的是您,嫌棄我不爭氣貶低我的是您,恨林家必須仰仗我的是您,說厭惡我的是您,打我打我孃的是您,把我送出?去交易的是您。除了血緣,您做的哪一樣是一個父親會做的?我真恨極了身體裡流淌的這身血。”

“您做上如?今的官職,能搬來上京,靠的是甚麼您心知?肚明。而您最初幾年的養育之恩,我也該還完了吧?”

屋外的狂風劇烈湧動著,窗戶“啪”一聲被毫無徵兆地吹開。

林苒的手其實還在抖,她藏在袖下,用盡所有力氣去直視眾人目光。

對抗宗法禮教這事兒,想得容易,做起來很難。她清楚明白不孝的後果,輕者揹負上忤逆罵名,嚴重的許要施以杖刑,甚至要了命。可她忍耐太久,若她此刻退縮,便是背叛了她的心,背叛了一身傷痕的娘,背叛了周澈給?她帶來的所有底氣。

林苒直視著林父,輕笑道:“父親身為五品轉運使,家中吃穿用度,裝潢,堪比趙王府,也不知?父親是哪裡來的銀子……”

林父猛然張大了嘴,執起桌上裝了雞腿的碟朝著林苒擲去,大喝:“死丫頭片子,給?我住口!”

林苒早一步後退躲開那碟雞腿,倒是林曉一臉心疼地盯著。

竇老爺看了許久的戲,終於出?聲道:“苒娘,今兒是你喝醉了,下去好好歇著,安心待嫁便是。”

林苒蹙眉,諷刺地笑了一聲,直接扭頭對著馮大郎和媒婆道:“你們還不知?吧,竇家送出?我,並非竇二公子與二少奶奶情?真意切,而是因我已經有了別?的男人,我與外男私會,早將心交付出?去了。”

馮大郎張著嘴,愣了半晌,方才?扭頭去問林父:“甚麼?真有其事?你們將一個失了貞的女人往我們馮家送?雖然馮家不比竇家,可也不能如?此坑騙啊?我們馮家又不是缺女人!”

林父呆住了,結結巴巴:“呃……呃,沒?有的事兒,她瞎說的。”

馮大郎和馮老爺雖貪圖美色,可娶妻與納妾不可相提並論,馮家向來不娶一個失貞女子為正妻。

一直不出?聲的大夫人忽然開了口:“確有其事,要我說,這樣的女人,該趕出?去才?好,林家也別?收回去了。”

竇老爺臉色鐵青,手中的筷子往案上一砸,指著林苒,沉聲道:“來人,姑娘和大夫人這是喝醉了,帶下去好好醒酒,在屋裡待著思?過。”

然而,屋外的小廝卻跟沒?聽到?似的,毫無反應。

竇老爺扭過頭去,又大喊了一聲:“人呢——”

片刻平靜後,忽然又一小廝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驚慌道:“老爺!老爺!有人……有、有人直接闖進來了!”

竇老爺猛一拍桌,怒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說清楚是甚麼人!”

“是、是……”

“我的人,還容不得他人欺負。”周澈低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林苒猛地扭頭看去,屋外的風極大,吹得周澈身上的玄黑披風胡亂翻飛,他高大得像尊門神,還是上次見到?的那樣桀驁,面上兇狠,可看向林苒目光仍是那麼柔和。

他身後跟了一群小弟,各個武力超群,闖入竇家後迅速制服了護衛家丁。

林苒知?道他會來,但她以為他會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潛入竇家,悄悄帶走她。卻沒?想到?他竟這等猖狂,明目張膽地踢開門來搶,還如?此迅速。

“周澈?”竇老爺不可置信地站起身。

林苒看著他朝自?己勾了勾手,又敞開懷抱。一時?間,暢快與驚喜在她心底交織。

周明遠,只?要她需要他,他永遠會出?現。

“明遠!”林苒輕喊一聲,轉身飛快朝著周澈奔去,在眾目睽睽之下,不顧任何禮義廉恥,直接撲進了他的懷抱。

他也深深擁著她,似乎用盡了一生的力量,在她耳邊輕聲道:“苒苒,我來接你了,有我在,甚麼都不用怕,不用顧忌,你做得很好。”

一片鴉雀無聲,林曉早已飛身躲到?了角落的椅背後,露出?兩隻?眼睛,張大了嘴看著旁若無人的一雙璧人。

竇老爺輕咳一聲,道:“周澈,做事兒得有底線。”

周澈攬過林苒的腰,讓她站到?自?己身側護著,再看向竇老爺道:“竇公,我一向敬您,可在苒苒的事情?上,我絕不讓步。”

竇老爺隱有怒色,拍桌大喝:“周澈,別?忘了竇家的恩……”

“竇公要我提醒,我為您做的那些事兒嗎?”周澈毫不在意,漫不經心打斷。

竇老爺兩腮的肉僵硬地繃著,再也說不出?話。

周澈放開林苒,上前兩步,抱拳深深朝著竇老爺揖下去,恭敬道:“周澈在此謝過竇公多?年賞識,但竇家所有恩情?,無論是我,亦是苒苒,早已還完了,不欠甚麼。經此一別?,願竇公與林大人,好自?為之。”

說完,周澈直起身,掉頭牽過林苒的手直接往外走,問她:“要回蘭水院拿包袱嗎?”

林苒搖頭,道:“最重要的東西,我早全帶在身上了。”

她面帶微笑,目光一直停留在周澈清晰又明朗的側臉上,頭也不回地跟著他大步往外走。

“苒苒!”竇行之的聲音忽然出?現在前方。

他身後跟著福珠,兩人跑得滿頭大汗,看樣子是聽了裡面那出?鬧劇急匆匆趕來。

林苒腳步一頓,靜靜凝視過去。

周澈也跟著停住,不發一言地等待著她的決定與動作。

林苒以為竇行之要如?往常那般來求她留下,求她嫁給?他,卻沒?想到?他只?是看了她一會兒,又笑著點了點頭,看向周澈,嗓音帶著哽咽,道:“周哥,苒苒交給?你了,你必須要讓她幸福。”

林苒一怔,嗓子發緊,心底跟著難受起來。

周澈淡聲道:“用不著你說。”

林苒笑著朝他點點頭,又看了福珠一眼,繼續與周澈牽在一起往外跑。

她垂眸注視著他們相連的手,手心似乎生了根,發了芽,難分難解。

余光中,是後退的抄手遊廊,廊上青漆長椅,紅木格子窗,天光穿過格子,在地上落下一塊漂亮的黑影。花園中是換了季的迎春花和海棠,還有盛開最旺的杏花,飄零的淡粉花瓣飛進了池塘,打下一圈圈漣漪,泥地上彷彿還掉著一個沒?人撿的雞毛毽子。

這裡是她生活了九年的家,是她情?竇初開之所,是她交織著痛苦與壓抑的金籠,也是她遇見周澈,愛上週澈的地方。

這裡有讓人喘不過氣的規矩,抄不完的《女誡》,擋了蒼天的樹叢。卻也有大夫人在她膝蓋跪青後送來的膏藥,竇行之曾經的雪人與蜜餞,福珠隨手揣在荷包裡的棗子。

她告訴自?己:別?回頭。

一盞盞沒?點燃的大紅燈籠也在後退,褪了色,沒?人會再逼迫她去喜歡紅色,她成了世間最自?由?的人,成了落在心愛之人肩頭上的鳥,飛出?竇家,飛出?那堵紅杏高牆。

兩人沒?有停歇,跑出?竇家硃紅色的大門。毛頭幫牽來馬車,周澈掀開車簾想送她上去。

林苒卻停在原處,盯著空蕩的車廂,和那匹大宛馬,問:“坐馬車,會不會太慢了?我們直接跑了,聖上會派人抓你嗎?”

周澈一怔,笑起來,揉了揉她的頭,而後利落地卸了轅,抓住她的腰送人上馬,自?己再翻身而上。

他在她耳畔輕笑,“想共騎就直說,找藉口做甚?小害羞鬼。”

林苒被戳穿心思?,羞紅了臉,用後腳跟往周澈小腿上一踢,“你還是不說話的時?候更俊。還不快走!”

周澈看著她,又笑起來,“小的遵命,這就帶大王走。”

他加緊馬腹,在街道上疾馳起來,小弟們也紛紛跟在身後,一路上了朱雀大街,飛奔向城門。因為周澈的提前安排,他們的馬一路都沒?遇到?任何阻攔,徑直衝出?城門,城外廣闊的天際與山巒猝不及防映入眼簾。

林苒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靠在他懷裡,吹著迎面而來的風,回憶著一路上行人的注視,那裡面絕大部分人都不認識她,或許也有那麼幾個認識。

可她沒?有絲毫被眾人注視此番親暱的羞恥,心底反而生出?無盡快意。

她和她愛的周明遠,終於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行於人前。

作者有話說:恭喜兩人私奔!本章評論區掉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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