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暴露
私奔?
林苒怔住了?。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 不會對自己的前程負責。
這是她給他拴上的枷鎖。
林苒目光穿過他,眺望著更遠方?的山谷,金光將山巒一分為二, 一半讓信仰神佛的人跪拜歌頌,另一半窩藏陰暗小鬼。
私奔……
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風揚著髮絲拍打在臉頰,林苒一陣恍惚,又想喝酒了?。可是她這樣?連喝酒都無法隨心的人,真的有?與他私奔的能力麼?
周澈攬過她的肩, 讓她靠在溫暖的懷中,擋去最猛烈的風。
他看著她眺望的方?向?, 輕笑道?:“我們可以去到離上京最遠的地?方?,只有?我們。建一間和上京一樣?的小宅,種幾棵杏花樹,樹下放一個躺椅, 一張石桌。開闢出一塊菜園, 你愛吃的菜都給你種上。”
林苒沉默地?聽。
他繼續說道?:“小宅旁再開一間木雕鋪子,你做木雕師傅, 我做獵人。閒暇之餘, 我給你畫丹青,畫杏花樹。天氣好了?,我們共用一張躺椅, 曬曬太陽,喝點小酒。就這樣?平淡過日,直到我們都老了?,滿頭?白髮,我還繼續給你畫,畫你刻木雕的樣?子。”
林苒仰頭?看著他平靜的面龐, 試著想象他老去的模樣?。那時他定然頭?髮鬢白,他黑壓壓的眉毛也變白了?,但眉角這道?細小的疤痕不會變。還有?這雙鷹眼透出的水一般的柔情,他的吻,他的呼吸,他修長的手指和指腹上的薄繭,她永遠忘不掉。
他性子這樣?壞,定是個固執又頑劣的老頭?,即便?年歲大了?,也總會編鬼故事嚇唬她。他編故事真有?一套,編草兔子卻始終沒得長進。
他們或許會有?小孩,可她看著芮娘和龐玉寧的樣?子,她怕極了?生小孩。她應該只會生一個,最多兩個,就算不生,她覺得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若不生,那就再養一隻狗,一隻貓,反正他們彼此之間已經?能做伴了?。
好想答應啊,想對他說:好!
“我做不到。”林苒輕聲?說著,嗓子緊得發顫,“我不能不顧小娘,她是林家妾,是我的生母,在我身上傾注了?一切,她沒有?任何?來?去自由,她比我活得更艱辛。我若走了?,她在林家怕是都活不下去了?。”
周澈摟緊她,垂眸捏了?下她的鼻子,“沒關係,那我依舊在上京陪你。”
林苒偏又搖頭?,神色黯淡,“我只想你活著,哪怕看不到你也無妨。”
周澈面色冷峻,不再接話。
約莫過了?一刻,天光消失在山的背後,四周也跟著暗下來?。周澈帶著林苒起身往山下走,待她送回營帳後,他要直接出發往西南去。
他們手牽著,十指相扣,並排走在一處。漸漸的,周澈走在前方?,他拉著她。再過了?會兒,她走在前方?,眼見著人煙,她才突然發現他們的手已在不知不覺中分開。
回到營地?,毛頭?即刻跑了?上來?,看了?眼低著頭?的林苒,沒有?嬉皮笑臉,只朝周澈道?:“老大,馬都備好了?,隨時出發。”
“知道?了?。”周澈頷首,目光卻一直落在林苒身上。
林苒始終背對著他,感?受著那道?有?如實質的目光,再也忍不住了?,解開腰間的荷包,轉身上前繫到他腰間,輕聲?道?:“周副使,請平安歸來?。”
“好。”
周澈的聲?音很淡,林苒覺得,這或許是她聽到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個字。
系完荷包後,她後退兩步,朝他行?女禮,轉身入了?營帳,帳簾掀開又合上,很快不見她身影。
周澈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營帳許久,當毛頭?第三次提醒時,才終於回過神,取來?包袱,牽出大宛馬準備離去。
“周澈!”竇行?之忽從後奔了?上來?,喘著氣看他,問?:“苒苒呢?”
周澈捏緊韁繩,道?:“回帳裡了?。”
竇行?之猛地?鬆了?口氣,拍著胸脯,“那就好,我生怕她又瞎跑,在林子裡迷路出了?事。”
頓了?頓,他躲閃著視線,又道?:“我聽說了?西南叛亂的事,天這麼黑了?,不明日再走?”
周澈:“戰場瞬息萬變,等不得。”
毛頭?:“聖上已經?派人在金水集結了?兩萬兵馬,老大明早前要趕到那兒。”
“哦,好。”竇行?之尷尬地?點點頭?,目光落到周澈腰間時整個人愣住,那藕粉荷包,荷包上繡著的兔子,再眼熟不過,他一股火毫無徵兆地?竄上心頭?,低聲?怒道?:“周澈,你要知道?,你很快會娶端陽郡主為妻。你現在是別?人的未婚夫,而苒苒,也是我的未婚妻。”
周澈:“不會。”
竇行之:“甚麼?”
周澈:“我不會娶端陽郡主為妻。”
竇行之滿臉錯愕,道?:“那可是聖旨,你不怕死?”
周澈淡淡睨著他,道?:“死又如何?,我何?曾怕過?倒是你,少?耍這些小手段,這不該是你做出來的事。”
竇行?之愣住,瞪大了?眼,舔了?下嘴角後低頭?恨恨道?:“我不懂你在說甚麼。”
“最好不懂,否則太不像你了?。”周澈諷笑一聲?,不在乎他呆滯失神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說廢話,迅速按轡上馬,打馬離去。
毛頭?甚麼都沒聽懂,也不敢多問?一句,帶著一群下屬迅??x?速跟上。
周澈馬騎得飛快,吹著的明明是春風,可颳得臉生疼,竟比北境寒風還刺骨。他不敢停歇,生怕稍微停下便?失了?力氣,也怕停下來?後,滿腦子只剩下北山上流了?滿臉淚的林苒。
他就說,他運氣一向?不好,他放在心尖兒的人,又怎會有?真正屬於他的一日?
即便?他如此虔誠,日日誦讀經?書,可佛祖從不憐憫他。
其實他倍感?委屈,為了?林苒,他可以拋下一切,但她不要。對她來?說,有?太多事太多人比他重要,讓她放不下。
可他不能有?絲毫委屈的表現,他不僅是個男人,更是士卒們的將領,是大梁的殺神,既然要對兩萬多士卒的生命負責,那麼他的臉上就不能有?任何?的脆弱情緒流露。
而唯一能讓他流露脆弱的那個人,以後或許再也見不到了?。
後悔了?……
後悔與她在一起過,否則又怎會痛苦到連呼吸都在發疼。
與毛頭?這一路緊趕,沒有?絲毫休息,終於在天光大白時抵達金水。當縱馬穿過城門,終於在衙署前拉馬停下,他才敢低頭?去看腰間的藕粉荷包。
猶豫片刻後,小心翼翼開啟,裡面裝滿了?北山那處的野花。
是純白的。
*
林苒又是睜著眼硬生生一夜未眠,清晨福珠叫她起床,利索地?收拾好一切後,準備啟程回上京。
福珠格外沉默,也沒如曾經?那般見到美食便?丟去魂,她一直斜眼偷看林苒,半張著嘴,最後沒說話,只扶著她往馬車走。
林苒來?此處的小馬車停在大夫人的馬車後,正要上車時,大夫人看了?過來?,道?:“苒娘,來?我這邊坐。”
林苒一怔,猜想許是大夫人路上有?事需她幫襯。福珠看了?眼大夫人,又看了?眼林苒,再看了?眼一旁騎馬的竇行?之,頹然輕嘆一聲?。
福珠還是坐來?時的馬車,大夫人身旁的劉嬤嬤跟著換去小馬車。
一路上,大夫人閉眼假寐,七姑娘和九姑娘集了?一大堆草,互相拉扯著玩兒鬥草,嘻嘻哈哈聲?也不至於叫氣氛尷尬。
林苒沒等到大夫人吩咐,無力地?背靠車壁,默默看面前兩人的鬥草。
九姑娘輸掉許多次,玩不下去了?,將手中的草隨意一扔,坐到林苒身邊笑道?:“林姐姐,聽說整個府裡就你手最巧,你可會用草編小玩意兒?”
七姑娘笑著啐九姑娘,“瞧你,玩兒不過就耍賴。”
林苒直起身,拾起桌上的草,問?:“你們想要編甚麼?”
九姑娘冥思苦想,七姑娘等了?半晌,沒了?耐心,道?:“我最喜歡貓兒,林姐姐可能編只貓?”
“好啊。”林苒笑著應下,開始撿著韌勁更強,也更長的草編織起來?。
七姑娘和九姑娘還在笑,開始聊起春狩時在東林的玩樂,她們連殺雞都未曾見過,怎敢直接用箭射活物。七姑娘嘲諷九姑娘膽小,看到端陽郡主獵中野兔後,竟不顧場合在大庭廣眾之下哭。
林苒默默聽著,手指在動,神思卻已遊至天外。等用最後一根草編好後,她才回過神來?,可看著手裡的織物一時愣怔。
九姑娘探過頭?來?撚了?過去,放在眼前瞧,“咦?這是兔子,不是貓吧。”
林苒也沒想到,自己竟無意識地?將貓編成兔子,心虛道?:“編著編著感?覺不像貓了?,是我技藝還不行?。”
九姑娘揣到懷裡,朝著七姑娘吐舌頭?,“沒事兒,我喜歡兔子。看來?七姐姐是沒法兒得償心願咯。”
兩位姑娘又玩鬧起來?,馬車裡充滿了?少?女的笑聲?。
林苒呆滯地?看著,勉強跟著揚起唇角,至於叫她真心與她們一同歡笑,她是真做不到。
大夫人:“昨夜沒睡好?”
林苒不知大夫人甚麼時候睜開了?眼睛,點點頭?,道?:“嗯,想著今日要回城,生怕帶漏了?東西。”
“那些交給下人便?是,再說,竇傢什麼都不缺,漏了?就漏了?。”大夫人垂著眼,平靜地?抽出一本案几下的書翻開,道?:“倒是眼睛腫得跟甚麼似的,叫人看到了?平白生出猜忌。”
林苒下意識摸了?摸眼皮。
今晨醒來?後她知自己不成樣?子,取來?雞蛋滾,卻沒甚麼用,後來?又找竇靜宜借冰,這才看著好些。怕大夫人看出來?,塗了?不少?脂粉,沒想到還是如此明顯。
林苒頷首,“大夫人教訓的是。”
寬大的馬車比小馬車平穩不少?,林苒迷迷糊糊撐不住睡了?過去,等醒來?時,馬車已入上京。
車外天色暗了?,月亮立起來?,又往下掉,和上京的燈火融在一塊兒。她的目光被不遠處的鼓樓所吸引,月亮恰巧在鼓樓背後,被擋了?一半。
現在的他,是否已經?領兵南下往連州而去?
抵達竇府,竇行?之第一個下馬朝馬車跑來?,先扶大夫人下車後,又扶林苒。
七姑娘和九姑娘不滿,“二哥真是的,眼裡就顧著林姐姐,自己妹妹都不扶。”
竇行?之撓著腦袋,笑著上前彎腰,道?:“你們可別?總冤枉了?我,我這不是扶了?麼?”
姑娘們要和竇行?之拌嘴,可剛說兩句,接連打起哈欠來?。大夫人喊來?劉嬤嬤,送她們回閨房歇息。
林苒和福珠正想同大夫人告辭回蘭水院時,大夫人喊住林苒,“福珠回去,苒娘,你先隨我來?。”
竇行?之要跟來?時,大夫人阻止,“行?了?,你父親那邊需要你去幫襯,別?跟著我們。”
竇行?之看了?眼林苒,離去往書房走。
林苒一頭?霧水跟著大夫人,本以為是去正院,沒想到直接來?了?竇家祠堂。幾個婆子正站在祠堂裡,滿面肅穆。
林苒被這陣仗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大夫人轉過身,背對著牌位面無表情道?:“還不跪下!”
不詳的預感?浮現,林苒沒有?任何?猶豫,跪在了?婆子事先備好的蒲團上。
大夫人坐到一把?太師椅上,聲?音平靜,“苒娘,你可知你何?錯之有??”
林苒沒有?回答,只是面色慘白,連唇都失去血色。
大夫人搖頭?,摁著太陽xue無奈道?:“苒娘啊,我一向?覺得你是最乖的。那年為二郎選童養媳,幾十個人,一入竇家,毫無規矩地?眼珠子亂轉,瞧見金銀器,口水都要流下來?。”
“二郎在傳聞中是常年臥病在床,瘦骨嶙峋,我也理解,很難有?人不為錢財地?位,心甘情願地?照顧一個無法動身的人一輩子。本來?有?幾個姑娘的八字其實更合二郎,可一瞧見路過的大郎,那眼睛就跟長了?針似的盯著,唯獨你不為所動。”
“所以啊,我才選了?你,覺得你是最適合培養做咱們竇家婦的,規矩懂禮,守婦道?。可你為何?偏偏叫我如此失望?”
大夫人聲?音更高一節:“你既然跟了?二郎,怎還與周副使攪和在一起?”
林苒抬頭?,心臟猛跳,卻又忽感?一身輕鬆,身上因謊言而存在的重擔被卸去,不需要再瞞了?。
竇家終於知道?了?她的本性與欺騙。
作者有話說:會私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