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圖謀不軌
林苒眼皮輕顫, 臉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低頭一掃身上?這套新?衣,知道被人注視了, 竟是忽然間連手不知往哪兒放,疊好那?紙條悄悄藏懷裡,轉身朝著眾人走去,卻又同手同腳了。
她僵硬地站在大夫人身後,又往周澈一瞥。
他正跟下?屬說話, 指著一旁在安排甚麼。
這男人……
真?是的,好會裝模作樣, 明?明?當著眾人的眼皮子下?做了這麼大的壞事,竟跟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林苒想要發笑,但又不得讓人發現,只能低下?頭鼓著腮幫子壓制。
一旁盧嬤嬤還在說話:“誒喲, 我?們二?少?奶奶可真?當好找, 從街頭找到街尾,又發現走錯了路, 後來還是想著大家要放河燈, 這才到這邊碰著。”
林苒聽到這話一怔,抬頭看了一眼,方才發現站在盧嬤嬤身後的龐玉寧, 竟也跟著出來了。臉色有些白,看著是脂粉塗得厚了些。
大夫人問:“怎就出來了?不頭痛了。”
龐玉寧笑道:“說來可真?是巧,你們一出門?,我?這頭痛竟突然好了。這麼大的日子,想來待在家裡還是不好,便出來了。”
竇行之一臉懶散, 靠著身後的木柱笑笑,“身子沒事便好。”
大夫人:“你獨自出府該多帶些人的,罷了,如此咱??x?們一起走。”
雜百戲在江水樓下?方,樓外人群依然擁擠不堪,竇行之抬起手護住林苒的肩膀,不叫她被人撞了,龐玉寧走在竇行之另一側,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芮孃的兩個女兒不喜人多場合,放聲大哭起來,她忙抱起小孩,卻怎麼哄都哄不好。
大夫人見?狀道:“這人也太多了,我?這腿腳走得又累又疼,這樣,芮娘你與我?一起去那?旁坐著,讓她們年輕的小輩去玩,也樂得自在。”
說著她和?芮娘帶著兩個啼哭不止的孩子到了一邊兒去,不遠不近。另外三個姑娘墊著腳跳了跳,根本看不到一丁點兒戲臺子,於是由幾個嬤嬤領著去江水樓裡猜燈謎。
竇行之想看雜百戲,將林苒往人群后方拉去,他個子高?,看得倒是不費力,而?林苒面?前全是密密麻麻的人頭。
龐玉寧也跟著,忽然,她趔趄了兩下?,抓住竇行之道:“我?這頭痛又犯了。”
竇行之蹙眉,忙扶住她,“你也是,頭痛還未好就急著出門?來找我?。”
他往兩側環視,找到坐著的大夫人,扶著龐玉寧往那?邊走,“先帶你去母親那?兒。”
說著,又朝林苒喊了一聲:“苒苒,你在這兒先看著,我?很快回?來。”
林苒看龐玉寧神色卻是差極了,也擔憂,“嗯,你快帶二?少?奶奶去一旁歇著。”
人走了,這處就剩下?林苒一人,前方亂哄哄的,忽然眾人鼓掌大笑,想來是雜百戲精彩。林苒好奇,踮起腳尖努力冒頭,卻只能隱約看到臺上?一條繩索。
忽然眼前一晃一黑,林苒頓時嚇了一跳,雙手往臉上?一抹,有些涼,是一個面?具,很快從兩個小孔中視線又清晰起來。
還來不及轉頭去看,已經被身後的人雙手掐著腰舉了起來,正好將她頭露出至人群上?方。
林苒嚇得一聲輕呼,扭頭去看,周澈正笑著看她,“慌甚麼?”
林苒小聲道:“你快放我?下?來!”
周澈表現得極為無辜,不解道:“不是想看百戲麼?”
“看就看了,你幹嘛舉我??”
“你看不見?,我?好心幫你。”
林苒無語,瞥見?幾個七八歲大的小孩被大人舉著。
周澈又笑道:“怕甚麼?沒人認得出你。”
林苒吞嚥著口水,此時高?高?在上?,一覽無餘,往人群邊緣一掃,看到了大夫人幾人,他們並未注意這邊。
周澈也很高?,舉著她時頭正好在她肩膀下?方,輕喊她,“快看!”
林苒在面?具下?舔著嘴角,努力放寬心往臺上?去瞧,雜藝人此刻正倒立在一條繩索上?,四周噴出火焰,試圖躲過一道道障礙到達另一頭。
林苒覺得此時她就像臺上?走在繩索上?的雜藝人,搖搖晃晃,心跟著晃,身子也跟著晃。
她抓住腰間那?雙手,壓低聲音道:“你抓緊點兒,我?快掉下?來了!”
周澈笑道:“使喚人倒是厲害。”
說著他調整了下?手的角度,又將她抓穩了些。
臺上的人已經成功躲避了所有火焰,到了終點,臺下?眾人又是一片掌聲,緊接著,開始表演吞刀吐火。
林苒因為面?具的緣故,視野變小了。她從下?巴處將面?具拉開一條縫,垂眸去望抓在她腰間的手。
不得不說,周澈的手真?的很大,也很長,青筋在此時格外明顯,指甲乾淨,抓得她很緊,卻不讓她感到一絲疼痛。只是,即便隔著衣裳與腰帶,掌心的熱量也能燙得她發癢。
林苒重新?將面?具合好,看向戲臺上?的表演,問:“剛不見?你人,你去哪兒了?”
“你以為我出來巡視是假的?”
林苒“切”了一聲,“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大尾巴狼,隨時都在圖謀不軌,誰知道你真?巡視假巡視。”
周澈笑了,“那?我?在圖謀甚麼?”
林苒一縮脖頸,感覺他的聲音成了火星子,飛上?來打在她的脖頸炸開,灼熱又酥麻。
她鼓著臉道:“你當然圖謀……圖謀……”
“圖謀甚麼?怎說話說一半不說了?”
林苒笑道:“我?就不說,讓你總故意逗弄我?,你也該嚐嚐聽別人說話說一半的苦。”
周澈笑出聲來。
林苒羞惱地正想轉頭罵他,忽然被他放了下?來,臉上?的面?具也在一息間被他取下?,她這時才看到他手上?那?張兔子面?具。
不明?所以地轉過頭,發現竇行之已經回?來了,龐玉寧沒待在大夫人那?兒,還是跟著他回?來。
林苒頭皮發麻又後怕,要是周澈再晚上?幾息,就要被發現了。
竇行之看到林苒身後的周澈,微怔:“周哥忙完了?”
周澈沒回?答,只道:“這裡人這麼多,你把人獨自往這兒一扔就不管了?”
竇行之這時也意識到不該讓林苒獨自待著,懊惱起來,也沒再多想周澈又忽然出現的事,只道:“苒苒,下?次你還是跟著我?好。”
林苒還沉浸在剛才的刺激中,手攥緊了袖子沒回?神,敷衍地點了下?頭。
穩了片刻,她看向龐玉寧問:“剛才瞧二?少?奶奶不太好,現在如何了?”
龐玉寧淡淡道:“剛才只是人群太過擁擠的緣故,我?一下?又犯了頭疼的毛病。可來都來了,我?也不想只去一旁坐著,我?們打算去樓裡猜燈謎,你去嗎?”
“我?……”
“苒苒當然一起。”林苒說了半個字便被竇行之打斷,替她做好決定。
林苒語塞,她是想去的,只是竇行之這樣的行事實在叫人不適。
竇行之又問:“周哥去嗎?”
“不去,下?屬還在那?邊等?我?,這裡人太多,需要做些疏散。”
竇行之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笑起來,“那?我?們去玩了。”
說完,牽起林苒往樓裡走,她跟了兩步後將手不自然地掙脫,竇行之朝她看來,她道:“我?跟著你走就好。”
竇行之張了張嘴,沒說甚麼,也沒再強行去牽她。
樓裡比樓外好很多,雖各處坐滿,人卻總算沒那?麼多了。
往二?樓走時,他們正巧與下?樓的三位姑娘和?嬤嬤們撞上?。
七姑娘一人手上?提了五盞花燈,笑嘻嘻道:“二?哥!你們也來猜燈謎啦!上?面?有好多,還有不少?漂亮的花燈,你可得多多發揮你在書院學的本事,給二?嫂嫂贏好多燈來。”
竇行之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這是自然。”
目送幾人下?樓後,林苒跟著竇行之與龐玉寧直接上?了三樓,人又比樓下?多了起來。
林苒對燈謎沒興趣,本以為樓里人少?才想上?來透口氣,卻沒想到人還是這麼多。她站到靠窗的位置等?著竇行之和?龐玉寧。
遠眺能隱約看到燈火通明?的上?京城,可是三樓還是不夠高?,能看得到全貌的,是周澈曾帶她去的鼓樓。
林苒往下?看,在不遠處能見?到她的鋪子,只是今夜鋪子關?門?,偶然有行人路過扭頭去看一眼。人群中,可以看到不少?甲衛正將擁擠的人分散往外趕,但看不到周澈的身影。
忽然樓中有人一聲大喊:“走水啦——快跑啊——”
林苒回?頭,發現隔壁冒出的黑煙,心裡一驚。
四處的人群發現後也跟著驚慌失措起來,蜂擁往樓梯擠去,可人太多,又是幾聲尖叫,樓梯上?的人摔倒了,連帶著後面?摔了一片。
林苒站在窗邊等?了會兒,遠離擁擠在一起的人,好在有夥計大聲喊著,原來還有另一處樓梯,人群才被分散些許,可屋內漸漸瀰漫起熱氣,黑煙燻到了屋頂。
林苒扭頭去尋竇行之和?龐玉寧,他們也正好這時跑過來。
“苒苒!快走!”
竇行之左手抓著林苒,右手抓著龐玉寧,往夥計領的另一樓梯衝去。
他們順利地下?到二?樓,後方奔逃的人超上?前,人又漸漸多起來。竇行之抓她的手腕抓得很緊,可仍沒敵過人群的力量,手一滑,鬆開了林苒。
也在此時,林苒被人一推,踉蹌了幾步退到牆邊扶穩,所幸沒有摔倒。
當她再抬眼時,竇行之最後隔著五、六個人看她一眼,大喊一聲“苒苒”,被人流硬推下?去兩步,只得先帶著龐玉寧下?撤。
竇家的人都出去了,樓裡只留下?林苒,她跟著害怕慌亂起來,腿腳發顫,眼睛泛紅,只能靠扶著牆壁穩住身子。
除了因擁擠和?摔倒被困住的人,大部分人都逃了出去,而?火勢蔓延得很快,三樓已徹底被火海吞滅,黑煙飄到了二?樓。
林苒握拳,沿著牆小心往前走,不敢再去與人發生碰撞。
黑煙越來越大,周身熱得彷彿在煉丹爐,她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想要蹲下?身子。
突然一隻手抓起她,往外衝去。
林苒抬眼一看,是周澈,原本不安的心瞬間??x?定下?來,激動地輕喊了一聲:“明?遠!”
周澈一言不發,將她護在身前往外跑,手隔開人群,他氣力大,輕易地擠了出去。
當快下?到一樓時,火竟已突破二?樓,蔓延至一樓,林苒又見?到了竇行之,只他一人,逆著人群衝入高?喊:“苒苒——”。
原來他送龐玉寧出去後,重新?衝入樓內尋她。
竇行之一臉驚慌失措,看到林苒後擠過人群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和?周澈對視頷首,“走!”,兩人一前一後帶林苒出了江水樓。
當終於與竇家人重聚,林苒才劫後餘生地鬆了口氣。
福珠哭著跑上?前抱住林苒,“姑娘!你可真?嚇死奴婢了!”
大夫人面?上?少?見?的著急,上?前抓住竇行之左看右看,“你這孩子,哪兒有衝回?火場的,要真?有個三長兩短,叫我?這做孃的可怎麼活啊?”
竇行之笑笑,“母親莫要擔憂,我?這不是出來了麼?”
大夫人紅著眼睛朝竇行之拍了一掌,他“嘶——”一聲,捂住手腕。
龐玉寧見?狀上?前抓過他的手,手腕和?手背一片發紅,“燙傷了!”
大夫人也跟著瞧,最後捂著胸口看向林苒道:“都是二?郎為救你受傷的,你回?去可得好好幫著上?藥。今兒你也是走了趟鬼門?關?,還好上?天庇佑,叫你出來了。”
龐玉寧一怔,依舊抓著竇行之的手盯著,抿唇沒說話。
福珠還抱著林苒,她拍了拍福珠肩膀示意放開,又蹙眉看著竇行之的手,輕輕點了點頭,小聲道了句“謝謝。”
竇行之笑著抹了一把她鼻尖的黑灰,道:“小傷,倒是能這麼快救出苒苒,還多虧了周哥。若不是周哥,人這麼多,我?自己也是擠不開的。”
周澈掏出一包炒栗子給竇行之遞過去,“剛街上?聞著香買的,本想找你們分著吃,沒想到剛好見?著起火了。”
“周哥還愛吃這麼樸素的東西?”竇行之笑著接過,只是手疼,於是遞給林苒拿著。
林苒呆呆接過,看了眼手中的炒栗子,又看了眼周澈。
“嗯,還不錯。”周澈手背至身後,轉頭看了一眼江水樓,道:“廂火的已經到了,我?還有事,你們先回?去。”
竇行之看到集結的甲衛,毛頭也跟著火兵來了此地,道:“周哥仔細著安全。”
“嗯。”周澈目光輕輕掠過林苒,沒再多說甚麼,直接轉身離開。
林苒捏緊了油紙包裹的炒栗子,心又揪了起來。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樓中還有源源不斷的人在往外逃,有人咳嗽停不下?來,有人出來後昏倒路邊,有人哭著喊著說自己妻兒還在樓裡。
火兵帶著裝備開始救火,而?周澈則帶上?幾個甲衛將自身打溼,徑直入樓中救人。
濃煙滾滾往外冒,火光沖天,林苒只能遠遠看到他的背影,很快,連他最後的一塊衣角都消失在火場。
*
回?到竇家,因著今日發生這麼多事,大夫人疲累至極,直接叫各回?各房歇息。
竇行之沒跟著龐玉寧回?,而?是跟著林苒去了蘭水院。
林苒身上?髒兮兮的,福珠先去給她燒浴水。她從櫃中翻出藥箱,讓竇行之坐得近些,看了一眼竇行之的燙傷,用木勺挖了一勺膏藥,輕輕抹在傷處,一直沒說話。
竇行之看著她認真?的模樣,笑道:“苒苒,你還是關?心我?的。”
林苒嘆息:“你是因我?受傷的。”
“那?我?倒是希望這傷永遠留在手上?,你也能隨時看著我?對你的好。”竇行之懶洋洋地靠著背後的引枕,目光認真?,這話也說得認真?。
林苒一頓,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上?完藥,收起木勺和?藥膏,藥箱放了回?去,竇行之卻還不願走。
林苒坐到一旁自顧自倒水喝,沒趕他,也沒與他說話。
竇行之漸漸意識到兩人間凝滯的沉默,坐直身子,道:“苒苒,我?最近日日宿在玉寧處,也是有緣由的。”
林苒看向他,不解:“宿在二?少?奶奶處,不是應該的嗎?還需要甚麼緣由?”
竇行之嗓子喑啞,“苒苒,我?上?次說過,我?喜歡的人是你,我?宿在玉寧那?兒也是沒辦法的事。”
林苒蹙眉,甚至有些想笑,他以為她的沉默,皆是因為嫉妒。
竇行之繼續道:“我?試著在母親面?前提過,想早點納你,可母親就是不肯,說這是家裡的規矩。所以我?沒辦法,只能按著規矩來,努力讓玉寧儘快懷孕,才能……”
“我?說過,我?不願為妾,我?也不再喜歡你了。”林苒打斷他,力氣盡失。
她知道,不願為妾這話或許說了也是白說,她的人生是被兩個家族所規定好的,或許她所有的重複的話都是無用。
竇行之不說話了,嘴唇打顫地看著她,許久後才找回?聲音,“林苒,你真?夠鐵石心腸的,你的血是冷的嗎?”
林苒看向他燙傷的手背,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竇行之起身至她面?前蹲下?,自下?仰著頭看她,“九年,苒苒,我?們九年的感情,你就為了不願為妾這一個原因,就徹底斬斷了嗎?”
林苒垂眸,問:“是啊,九年了啊。那?為何,整整九年,你都沒有發現自己對我?的心意呢?”
竇行之怔然,張著嘴不知如何回?答。
林苒沒有再躲閃視線,而?是看進他的眼裡,平靜道:“二?郎,你要知道,有的東西錯過就是錯過了。我?如今不喜歡你是真?,不想做你的妾也是真?,這些話我?說了很多次,可你從來不信,也不會有人信。我?知道,不願為妾這話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或許最終我?還是得嫁給你。可是二?郎,有這樣想法的我?,難道真?的罪大惡極嗎?”
竇行之無法回?答,手撐著膝蓋起身往外走,又趔趄兩步,扶住門?框才未摔倒,最後看了林苒一眼,搖搖晃晃離開。
林苒在原處坐了許久,手中的熱水涼了,福珠燒的浴水則恰巧備好。
沐浴完,洗盡一身煙塵,林苒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於是起身披上?披風,悄悄離開蘭水院,往杏花林處去。
周澈的暖閣依舊沒上?鎖,林苒推門?入內,屋裡漆黑又陰冷。
他還未歸。
林苒腦海中浮現出周澈最後轉身衝入火場的場景,捏緊手裡的東西一聲長嘆,躺到了靠近視窗的榻上?,蜷縮成一隻彎蝦。
明?明?今夜緊張,又因竇行之而?沉悶,可聞著空氣中的淡香,睏意襲來,竟直接睡了去。
不知過了多久,林苒又突然醒來,睜眼發現周澈回?來了,正為她蓋上?一張毛毯,毛毯裡還給她揣了手爐暖著。
周澈見?她醒來,揉了揉她散開的發頂,輕聲問:“在害怕?還是在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