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你今夜為何要來我這兒？
林苒腦海一片空白?, 只知道?定定看?著他，眼睫發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說自己?喝醉了, 可?話到嘴邊，又意識到今夜未曾飲酒。
周澈看?了她許久，最後煩躁地一聲嘆息，鬆了手，冷眼等著她起身。
屋外的雪更?大了, 甚至能聽到寒風穿過門板的聲音。暖閣裡?卻一點兒都不冷，看?他隨意穿了身單薄的黑袍便知。
林苒攪著手, 一時間忘了來此處的目的。
哦，看?他一眼，只是一眼。
如?今確認他沒有傷到半身不遂，反倒行動自如?。
她該走了, 可?是呆了半晌卻沒移動。
周澈沒理會她, 由著她獨自坐在床上思索人生，起身踩著木屐去?了淨室。
林苒不知該不該走, 只是萬分尷尬, 等了一會兒，他又從淨室出來，手中多了一個銅盆和一塊帕子。
他走到她跟前蹲下, 銅盆放至地上，毫無徵兆地托起她的腳。
林苒整個人嚇得一哆嗦，“你……你要做甚麼？”
“做甚麼？現在知道?怕了？來不及了。”周澈漫不經心睨她。
林苒掙扎，含含糊糊吐了幾個“我”字。
“你鞋襪溼了，你是想染風寒不成？”
林苒不動了，輕輕蜷縮了下腳趾, 手捏緊了床上的被褥，看?著他輕手脫去?她的鞋襪，把雙腳放入銅盆的溫水中暖著。
他指腹粗糙，滑過她腳底時有些癢，冷著臉，神情?卻認真，林苒連呼吸都跟著停止了。
明明是如?此曖昧的舉動，過分逾越，可?說不上來為何，她竟覺得這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水聲潺潺中，他垂眸問：“你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差。”
林苒一怔，沒想到又被他看?出來了。好像只要在他的面?前，她所有的情?緒都無處遁形。
“回了趟林家。”
“嗯，你每次回去?，心情?都不好。”暖得差不多了，他抬起她的腳放於大腿，用乾淨的帕子擦過，拿過一旁的白?襪給她穿上，又塞到被褥中裹住。
這雙襪子實在太大了，看?得出來，是他的。
周澈做完這一切才道?：“新?的，沒穿過，你將就著穿回去?。要我去?給你叫福珠過來？”
林苒仰著頭望他，明明他的神情?這麼冷淡，可?為何依舊對她如?此溫柔？
她咬唇道?：“今夜除夕。”
“嗯。”他知道?。
“你沒去?家宴。”
“不想去?。”
不想去?？還是因為受了傷的緣故嗎？
林苒突然不想走了，總覺得丟他一個人在暖閣太過可?憐，於是低下頭嘟囔道?：“福珠不在蘭水院，我也不知她去?哪兒和小丫頭們吃飯了。”
說著，林苒的肚子忽然咕嚕一聲叫喚，她頓時紅了臉不敢看?他。
周澈又是一聲輕嘆，到一旁櫃子找出幾塊點心放她面?前，落座身側，“宴會上也不開心？又沒吃幾口飯？”
林苒猶豫著點頭，撚起一塊芙蓉糕小口咀嚼。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她萬分侷促，只能用不斷吃點心來抹平這份不安。
周澈望著開了一條縫的窗戶，忽然道?：“今日是我父親忌日，所以我不想參加那些宴飲。”
林苒頓住，手指輕顫，不自在地看?著他，“……抱歉。”
周澈扯了下嘴角，看?著她笑了一聲，“你有甚麼好抱歉的？”
林苒眨眨眼，只得低下頭繼續吃點心。
周澈繼續道?：“父親是個實誠人。我十?一歲那年，開始去?鋪子學著殺豬宰羊，幫襯父親。只是第二年，北狄與大梁的戰事愈演愈烈，到處抓壯丁，父親是那其中一個。他只是被安排去?運輸糧草，並非甚麼特別?危險的事。”
林苒沒再吃東西了，看?向他，靜靜聽著他講述。燈火下的他面?帶疲倦，目光彷彿落在很遠的天邊。
“後來，附近鄰居的男人都回來了，可?父親一直沒有歸家。直到某日又有一批人從戰場歸來，帶回了父親的死訊。軍糧半道?被劫，負責運糧的人皆屍骨無存。”
林苒難受地吸了口氣，“所以，你才起了攻打北狄，為你父親報仇的志向嗎？”
“嗯。”
林苒遲疑道?：“你的心事……就這樣告訴別?人，好嗎？”
周澈輕聲笑了下，道?：“對我來說，你怎能算別?人？”
林苒捏緊袖下的手指，腳底若有若無的瘙癢還殘留著。
周澈細細看著她眉梢的神情?，問：“你想喝酒？”
林苒正想點頭，又頓住，反過來搖頭。
“你想喝，我可以陪你喝。”
林苒還是搖頭，道?：“不想。”
其實是想的，可?是今夜的周澈沒有喝酒，她能看?出來，他不想喝，比起忘卻，他更?想將父親與志向銘記到骨子裡?。
他總為了她而遷就。
周澈望著她沉默良久，終於問：“所以你今夜為何要來我這兒？”
“啊……”林苒咬唇，“我今日遇見毛頭，他說你護駕受傷，差點兒死了，我……我怕你自己?死在房裡?，沒人收屍…??x?…”
周澈“嘖”地笑了一聲，“毛頭習慣性誇大口，你也看?了，我沒死，傷也早好得差不多了。”
“哦，那……我是應該走了。”林苒探頭去?望窗外的雪。
大雪鋪天蓋地，還帶著冰粒子，順著窗沿縫隙飄進來。
周澈目光一直在她的臉上沒有挪開，“我說過很多次，我自制力不好。你明明知道?，可?還是來了。我若死了，竇家人自然會發現，又怎需要你來收屍？若我沒死，你就這樣與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是我這樣一個意圖不軌的男人。”
林苒瞪大了眼，知道?他臉皮厚，卻沒想到他臉皮如?此厚，竟直接這樣說了。
她結結巴巴，縮著肩膀，“我、我、我只是、聽、聽毛頭、這樣說而已?。”
周澈依舊直視她，話語一層層被他剖開：“只是聽毛頭說，讓你來看?我，你就來了？你又怎知，這些日子，我花費多大的力氣，才能剋制住不去?找你？你讓我前功盡棄了，怎麼辦？”
林苒頓住，只覺得喘不上氣，隨著他的話，理不清的線團跟著變清晰起來。
周澈問：“你關心我，擔憂我，是嗎？”
林苒半張著嘴，他彷彿在用一把錘子，一道?一道?，強行鑿開她的心口，這人怎能這樣蠻橫？
她搖頭，“我欠了你人情?……”
“你心裡?有我，是嗎？”
林苒心跳得要蹦出嗓子眼，感覺整個人快被他逼死了。
周澈傾身，更?進一步靠近她，將她逼到了床頭，抬起雙手困住，眼神帶著野獸的侵略，“雖然不多，只是那麼一點，但還是有我，是嗎？”
林苒此時才從他的威壓與眼神中突然意識到，他真是人們口中那個殺神。曾經她怕極了他，後來相處久了，不怕了，甚至忘記了最初怕的情?緒，更?多的是被他逗弄的惱怒，還有被體貼的溫柔。從而忽略了他身上那股莽勁兒，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她不敢回答，低下頭躲開視線。
“林苒，看?著我，不許躲，也不許說謊。”
林苒甚至無法控制身體，他說甚麼她就跟著做了，抬起頭直視進他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她又愣了下，整個人縮起來，抱住膝蓋。
長久的對峙，屋內是刻漏滴答滴答的聲響，最後一聲水滴“啪”地打在心湖，蕩起漣漪，一層一層，波浪以摧枯拉朽之勢愈發洶湧。
林苒終於受不住了，輕輕“嗯”了一聲。
周澈微怔，笑起來，“那我可?以給你戴上那支木釵了嗎？”
林苒依然僵硬著身子，耳根子燒得滾燙，沒有回答。
答應戴上木釵意味著甚麼？她不是不知道?，因為那種東西本就象徵著定情?信物。
周澈從床頭取下錦盒開啟，木釵靜靜地躺在裡?面?，他眼神變得分外柔和，鄭重取出後又看?向她道?：“林苒，你試過拒絕了，沒有那麼可?怕。所以我現在要給你戴上這支釵，你若不想，就拒絕我。”
林苒呼吸早亂成一團，看?著他抬手將釵子往她頭上戴，這動作在某一刻被無限拉長。
該拒絕的。
他們之間是見不得光的。
周明遠，他可?是大梁最年輕的武狀元，殿前副都指揮使?，定北軍殺神，他不會委屈嗎？
再者，要是被人發現就完了，大梁重名聲，他會前途盡毀，而她也會被千夫所指，淪為家族棄子，還有小娘……
可?是當木釵穩穩落入髮間，她都沒有吐出半個字。
周澈放下手，看?著她平靜道?：“林小苒，你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