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他的心意
林苒沒想到, 周澈口中的壞事竟是帶她偷柿子。
他駕馬車一路出城,停在柿園,園中一片紅白相間, 恰好隱了馬車。
“這邊。”周澈弓腰壓低嗓子喊她。
林苒心跳如擂,急忙學著他彎下腰快步跟上,到他身?後擔驚受怕道:“這樣好嗎?被人發現了怎麼辦?這柿園是有主的吧。”
周澈扭頭看著她笑了一聲?,“膽小鬼。”
說著,他直起身?飛快從樹枝上扯下一枚柿子, 又蹲下身?,朝著林苒勾手, 叫她也跟著蹲下來。
掏出懷中的灰麻帕子,擦去柿子上積雪和灰塵,遞給林苒道:“嚐嚐。”
林苒猶豫著接過,目光在柿子與?周澈臉上來回移動, 最後一鼓作氣啃了下去。這是熟透的柿子, 舌尖化開,清甜又帶著蜜香, 沖淡了原本那?碗怪異黑水的腥苦。
正吃著, 周澈也起身?摘下一枚後蹲她身?旁,沒那?麼講究去擦拭,直接幾口吃沒了。
林苒一個柿子吃完, 膽子漸漸大起來,笑道:“要是能給福珠帶些回去,她定然欣喜,可惜我身?上也沒處裝。”
周澈“嘁”了一聲?,從懷中又抽出一條包袱皮,“這有何難?”
林苒眼睛一亮, 正站起身?時,餘光一瞥園中,竟有一條尖嘴獠牙的大黑狗四處巡視。她嚇得頭皮發麻,又蹲了回去,湊到周澈耳邊驚恐道:“糟了!有狗!”
周澈抿唇凝思,往大黑狗的方向瞧了一眼,朝著相反的方向蹲行,示意林苒跟上。
林苒實?在怕得不行,整個人都?在打顫,蹲著走不好,一整個人直接趴下來,手拄在雪地上。
周澈回頭一看,頓時語塞,一把?抓住她的脖頸將人提到身?前,“你?在前,我跟著。”
“啊?我認得路?”林苒因害怕,一時來不及計較周澈又提她脖頸的事兒。
“往前走就是了,我在你?身?後怕甚麼?狗要追來,先咬的也不是你?。”
林苒繼續往前蹲著行進了,又撇嘴角道:“咬完你?,不得輪到咬我了?”
周澈笑道:“怎麼?狗還能咬死我?”
“說不準呢?”
周澈又氣又好笑,沒再與?她拌嘴。
來到一處開闊地,離大黑狗遠了,林苒才放下心來,與?周澈一同起身?摘柿子。她只能摘到最下方的,很?快摘完了,再往上全靠周澈。
邊摘邊吃,數了懷中已經十個柿子,林苒不願再摘了,內心不安道:“人家好不容易種的柿子,都???x?給我摘走了。”
周澈掃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柿子樹,又看她懷裡僅僅十個可憐巴巴的小柿子,道:“那?再放回樹上去?”
“啊?樹上?”林苒實?在搞不懂周澈是認真的還是說笑,“要不我們找園主,把?這些柿子買下來?”
周澈沒應。
正在林苒猶豫之際,一聲?狗吠自兩人身?後傳來。她汗毛直立,往後一瞧,可不就是最初看到的那?條黑狗,體型巨大,站起來有人這麼高。
來不及反應,周澈已經抓過她的手,朝她喊了一聲?“快跑!”,牽著她往柿園外跑去。
林苒衣袂在雪地裡翻飛,手被他緊緊抓著,有生以來從未跑這般快過,也從未這般刺激。轉頭一看,又嚇得魂飛魄散,見那?黑狗離他們愈近了。
另一隻手裡拎的包袱散了一道口子,兩個柿子骨碌往外滾,林苒停住腳步轉頭道:“掉了!”
“這時候了還管甚麼柿子?被抓住你?就完了。”周澈沒鬆手,也不讓她停,拉著她繼續飛奔。
林苒再扭回頭,是周澈高大的黑影,雪忽然間落下得慢了,他們穿過一棵棵堆滿了絳紅柿子的樹枝,那?些密密麻麻的柿子上還堆積著白雪,當身?子蹭過時,白的在紅的頭上炸開,一粒粒飛濺到肩上。
不知跑了多?久,終於回到馬車,林苒被他一撐送上車。她想去拉他,卻見大黑狗已完全追了上來。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那?大黑狗並未咬周澈,而是瘋了一般搖著尾巴去扯周澈的衣袖,看起來並非氣憤,而是開心。
周澈無奈道:“小黑!放開!”
話音落下,小黑聽話地鬆了口,坐在原地,雙眼炯炯有神?地盯著周澈,吐著舌頭,噴出白氣,尾巴還在一個勁兒的搖。
周澈伸手撓了撓它脖頸的那?撮白毛,整隻狗更?歡了。
林苒這時才反應過來,“這是……你?的狗?那?這……園子?”
周澈從馬車中掏出幾塊肉乾往地上一扔,道:“沒,這是么子的柿園和狗。”
林苒頓時氣了,鼓起腮幫子指著他,“好啊,你?又在逗我!”
周澈無辜地搖頭,道:“怎麼不算呢?我們確實?是小賊,來么子的柿園偷柿子,你?也確實?怕狗,這才帶著你?逃跑,不是麼?”
林苒說不過他,總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卻哪兒哪兒都?不對。
周澈手一撐,坐上車板,從車廂裡撈出手爐放她手心,又看了她好幾眼,她始終沒說話。
他道:“這柿園以前的主人是一位老婆婆,幼時我和么子、毛頭他們常來這兒偷柿子吃,被狗撞見了也是被追著跑的。”
林苒看向他,想到他被狗追的模樣不禁莞爾。
“後來一次被老婆婆抓住,知道我們從舊倉口來的,不僅沒將我們扭送官府,還分了不少柿子給我們。告訴我們想要吃的,自己去種,自己賺錢去買,以後光明正大來,幫她做活換柿子。”
林苒垂眸,抱緊了懷裡包好的剩餘八個柿子,“老婆婆真是好人。”
“嗯,後來我們與?老婆婆熟識了,她孤身?一人,沒有子嗣。去世前,么子和我將這地盤下來,給她養老送終,現在是僱了人看守。至於小黑,是老婆婆的狗生下的小崽子。”
林苒看著那?條興奮的狗,雙腳扒拉上車板,吐著舌頭看她。這一身?黑乎乎的模樣,到還與?周澈幾分神?似,想到這兒不由笑出聲?。
周澈問:“要摸它嗎?”
林苒點?頭,小心翼翼地抬手放在小黑頭頂,它一動,她嚇得縮手,可不見它咬人,只是不斷用頭蹭著拱著,好不開心。漸漸地,她也不怕了,更?用力去揉它的頭,又摸摸脖頸的白毛。
她笑著轉頭看向周澈,忽地怔住。
他正凝視著她,身?後還飄著雪,再往後是那?片紅白相間的海,而他看她的眼神?太專注,專注得像是雪聲?都?靜了。
林苒從未見過這樣的周澈,失了往日的不羈與?風流,盡是直擊人心的認真與?溫柔。他的視線如此滾燙,直接將她釘在馬車上,四周的空間彷彿無限壓縮而來,愈發逼仄。
林苒心慌起來,渾身?緊繃,收回手低著頭入了車廂,輕聲?道:“回去吧。”
一路上,林苒的心跳久久無法平復,不僅是從未體會過的刺激奔逃,更?是周澈當時看她的眼神?。她展開被他牽過的右手,灼燒後的餘溫仍殘留在手心,他的手不似竇行之的光滑,真的與?看到別無二致。
原先的疑惑此刻愈發濃烈起來。
林苒抬眸,問:“你?今兒怎想著帶我來柿園的?”
“不是心情不好麼?”
為甚麼她每次心情不好時,他都?能出現,都?能發現?
她忽然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心口發悶,抱著柿子的手也跟著收緊了。
*
林苒抱著柿子回到蘭水院,福珠一見到吃的便?兩眼發光。林苒忍不住笑了,倒覺得福珠也挺像那?小黑,都?是貪吃鬼。
福珠雖然吃得快,卻只敢拿走兩個。
林苒見她不好意思,道:“我下次將這些做成果子,你?與?我一同吃。”
“好啊!好啊!”福珠不停點?頭,吃完柿子後又好奇道:“姑娘這哪兒來的柿子?平日都?不見你?從外面?帶這些回來。”
林苒手一僵,不敢說與?周澈一起去的柿園,含含糊糊道:“不就是柿子,還能從哪兒?”
福珠“哦”地恍然一聲?,把?林苒嚇得不行,然而她道:“這麼說,是林家給姑娘的了?那?看來林家人也還是想著姑娘的。”
林苒沒否認,只從旁拿過團扇扇著發燙的臉。
待平復下來後,才猶豫著看著福珠試探道:“福珠,你?說……若一個不該喜歡你?的人喜歡上你?,又不斷與?你?靠近,你?會怎麼辦?”
“不該喜歡的人?”福珠歪頭,“難不成親兄妹?”
林苒嗓子眼一哽,搖搖頭,卻又說:“差不多?吧,反正就是沒結果,也不可叫外人所知的那?種。”
福珠問:“姑娘你?又看了甚麼話本?還是從哪兒聽了故事?”
林苒抿唇低下頭,道:“嗯,就是個故事,有點?兒揪心……總覺得那?樣不對,可又為這樣的見不得光的感情而難受。”
“姑娘你?每次看了故事都?這樣。”福珠見慣不怪,道:“這些事情,姑娘比奴婢更?明白才是,你?忘記當初去說服程校尉,都?是姑娘獨自做的。”
“嗯……”林苒不再說話了,見福珠一直盯著自己看,勉強笑笑,道要沐浴,打發人出去。
福珠幾句簡單又沒頭腦的話讓她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罵程二若不喜歡竇靜宜,就該早早絕了竇靜宜的心思,總不至於鬧到後面?弄的所有人都?難受。可如今到了她身?上,她竟不知該如何去做了。
該絕了周澈心思的,又怕傷到他。
那?樣裝滿她的眼睛,她從未擁有過,這雙眼下的感情太奢侈,也太危險。
即便?她與?周澈清白,可若距離太近,或是被別人看出這份感情,叫人誤會,那?後果真不堪設想。不僅她完了,林家完了,小娘完了,周澈的前程也將遭受重?創。
可到底全都?是她的猜測與?臆想,萬一猜錯了他的心思,豈不平白尷尬。
夜裡輾轉反側,林苒怎麼也睡不著,終於起身?,悄悄翻出前些日子新買回家的女兒紅,飲上幾口。微微的醉意下,才堪堪入睡。
夢裡很?暗,一盞小燈放置地上,光自下而上,潮溼的吻落在唇畔,粗糙的指腹滑過頸間,引起一陣陣顫慄,屋外是杏花林。
林苒瞬間驚醒,意識到夢裡竟回到爬錯床的那?夜,只是夢中的她沒有逃跑,而是任由吻一路向下。如今醒來,渾身?出了汗,也發生了些異樣的變化,鬢邊髮絲黏膩在耳邊。
她扯過被褥罩住頭,明明都?忘記許久,也刻意不去與?他提及任何關於那?夜的事。
如今竟又全想起來,為甚麼?
*
林苒自那?日後沒出過蘭水院,往日福珠在龐玉寧身?邊幫襯著,她在木雕鋪子做活,而今日換了過來。
龐玉寧這些天氣色不好,雖很?少發怒,或是將情緒表現在臉上,可對小丫鬟多?了苛刻。
林苒在小案上幫她算賬,往那?邊一瞧,見她將未曾飲過的梅子茶放回去,道:“我不是說過,昨個兒下了初雪,讓你?們拿初雪來給我烹茶,怎將我話當耳旁風了?”
龐玉寧身?後的盧嬤嬤突然脫下一隻鞋,往那?小丫鬟腿上一扔。小丫鬟驚叫一聲?跪下來,捂著小腿搓揉,開始哽咽。
龐玉寧閉眼按著太陽xue,盧嬤嬤凶神?惡煞道:“是不是二少奶奶平日性子好,你?們都?不將話放心上了?還不滾出去重?新烹茶!”
小丫鬟應下,捂??x?著眼睛跑了出去。
龐玉寧與?大夫人的行事愈發相像,她們身?為尊貴的夫人,從不開口動手去做叫人難堪的事,都?是身?邊的婆子替她們去做。
林苒不敢多?說話惹人不快,好在龐玉寧對她一向客氣,待頭疼緩解,才扭過頭來道:“月底清賬最是忙碌,再加上六姑娘嫁妝準備得又急。雖然你?派福珠來這兒幫忙,到底還是比不上你?,畢竟以前這些事都?是你?一手在做。這幾日也先別去書?院二郎那?邊,幫我一同將賬清了再做別的。”
林苒正愁找不到躲開周澈的藉口,此時龐玉寧打巧幫了她,於是順從應下。
龐玉寧留林苒用過晚膳,這才將人放回蘭水院。
而福珠也恰巧回來,從木心帶回許多?未完成的小件。這樣林苒可以在家裡做活,做完後再由福珠帶去鋪子。
福珠氣喘吁吁將幾大個包袱往案上一擺,“沒想到姑娘鋪子裡這麼多?東西,看來生意還不錯嘛。”
林苒上前搭把?手,笑道:“小件的木作賣的不錯,大的偶爾也有……”
想到周澈朋友那?批傢俱,林苒頓感頭大。那?東西不好弄來家裡,說到底,還是得找機會去鋪子裡把?大件傢俱做完。等清賬結束後,或許周澈也能明白她的意思罷。
福珠笑起來,“這麼說,還是賺到些銀子了,下個旬日是姑娘生辰,咱們私下可得好好慶賀一番。”
林苒臉頰微紅,“生辰罷了,過不過也沒甚麼人在意的。況且那?些銀子有六姑娘的一半,我只是幫她先收著,等她解了禁,正好添到嫁妝裡。”
福珠搖頭,“姑娘怎這樣說?二少爺每年都?給你?過生辰的,剛好下個旬日二少爺從書?院回來,姑娘可以好好期待著。”
她又想到甚麼,突然道:“對了,周副使今兒來鋪子了。”
林苒心頭一緊,聽到這三個字就開始發慌,含含糊糊“哦”了一聲?,又問:“他來做甚麼?”
福珠認真擺著工具,並沒在意林苒變換的神?色,道:“周副使是來找掌櫃的,還問我今兒姑娘怎沒來。”
林苒捏緊了手裡的一小塊木頭,指甲都?變白了,“你?怎麼與?他說的?”
“我說二少奶奶那?邊忙著,姑娘去幫忙了。”
“嗯,畢竟月底了,很?快又要到年關。”林苒低著頭,說這話聲?音大了些,似乎是用這樣的緣由來說服福珠和自己。
福珠認可點?頭,“可不,周副使聽了後也沒說甚麼,就直接離開了。”
林苒怔怔站在案前,低頭去看,那?塊打了大形的木頭竟被摁出一枚指甲印。
*
很?快到了林苒生辰,在這日前,她未離開過內院一步,自然也沒見到周澈。只從來回跑的福珠聽聞,周澈接連去了鋪子五日,後來沒再去了。
是他明白過來後,想清楚了嗎?
生辰這日也下了雪,比初雪更?大,積雪漲到膝蓋。
龐玉寧知曉是她生辰後,叫人留在院中歇息,不必忙著來清賬。
林苒嘴饞想吃鍋子,與?福珠一人一把?鏟,將蘭水院亭子中蔓進來的雪鏟盡,又點?了暖爐,燒了熱水。林苒手凍得通紅,福珠見狀不許她再弄,趕人去屋內。
她閒來無事,往窗戶外一瞧還在忙碌的福珠,旋即下小廚房,親手做了幾道點?心,瓊葉糕,定勝糕,還有福珠最愛的春水生果子。
鍋子備好,福珠將大廚房那?頭領來的羊肉切片,往鍋中一下,一邊熱氣騰騰,香味四溢,另一邊是白雪堆積如山,這般景色下好不愜意。
臨近傍晚,林家派小廝來送信。
林苒猜到是關娥的信件,忙開院門叫福珠拿信進來。展開信,關娥說過自己身?子漸好,而後是怒罵錢姨娘小家子氣,來她院裡吃飯還要摸走兩瓶調料,不成體統。
雖信中未表對林苒生辰的慶賀,卻夾了一枚白玉平安扣。銅錢那?麼大,串著細紅繩,玉的質地比不上林苒見過那?些好玉,卻也明白小娘能拿得出來這平安扣,實?屬不易。
雖字字未言慶生,可平安扣已是心意。
林苒小心翼翼收好,待回到亭子這邊時,一雙冰涼的手伸到她後頸,涼得她一聲?輕呼,起了雞皮疙瘩,轉身?一瞧,發現竇行之不知何時來了蘭水院。他身?上還穿著書?院的衣裳,外面?披著一身?蕉紅大氅,手收回來用嘴吹白氣試圖暖著。
許是因竇行之來的原因,福珠不知去哪兒避嫌了。
竇行之搓著手,“這等了你?許久,可給我凍死了。”
林苒張了張嘴,話還未出口,竇行之搶先笑道:“你?是想問我怎來了?今兒可是你?生辰,我忘甚麼都?不會忘了這個,這不剛回家,給祖母和母親請過安後便?急急往你?這兒趕了?”
林苒坐回鍋子前,道:“你?該先去看二少奶奶的。”
龐玉寧如今心情愈發不好,倒黴的全是身?旁的小丫鬟,林苒覺得這十有八九和竇行之有關。
只他們這麼相愛的夫妻,甚麼事兒會叫人變得這般煩躁?
竇行之拉過林苒的手搓著,卻將她本被手爐烘熱的手再度弄涼了,嘆息道:“待陪你?過完生辰,我就去她那?邊。唉,我也是想快些納你?的,可母親非要等著玉寧懷孕,這也不知要多?久。”
林苒垂眸沒說話,默默抽回他握著的手,張開放在鍋子上方取暖,輕聲?道:“既來了,一起吃吧。”
竇行之怔了一瞬,這才笑著夾羊肉大口吃起來,又道:“你?這羊肉也太老了。”
林苒語塞,一時不知怎麼應他。
羊肉是大廚房那?兒拿的,以她這樣的身?份,人家能給就不錯了。那?些新鮮的肉,不都?是往正室那?邊送。
林苒吃得很?慢,竇行之早早下箸,抱著手臂打哈欠。
她不好叫人一直等,加快了速度,然而還是太慢,最後決定不吃了,想著等人走,再把?剩下的熱一熱吃。
見她跟著下箸後,竇行之直起身?,從懷中掏出一錦盒遞到林苒手中。
她接過後,在他一臉的期待下開啟,果然又是一根金釵。
釵尾被雕成一隻孔雀,手指那?麼長,翡翠點?綴,栩栩如生,然而隨著天光漸暗,本該閃著金光的孔雀也跟著黯淡下去。
竇行之從盒中取出金釵,插入她的髮髻,退後一步觀賞,笑問:“喜歡嗎?”
林苒握緊了錦盒,沒有回答。
竇行之是個不會冷場的人,繼續道:“當時看到這孔雀便?覺得你?會喜歡,我可是加價搶來的。今兒去拜見祖母和母親時,也提到你?了,聽說你?生辰,也不叫我著急回玉寧那?兒。你?看,大家都?想著你?的。”
“是嗎?”林苒突然輕聲?反問,扯了下嘴角。
她站起身?轉身?往雪地裡走,竇行之在原處愣了好一會兒才跟上。
積雪愈深,是她和福珠還沒來得及鏟走的地方,林苒不想弄溼鞋履,停下腳步,將金釵從頭上摘下來,放回錦盒中。
竇行之沉默半晌,才問:“苒苒,你?不高興?”
林苒轉過身?,話語幾度吞嚥,最後終於道:“二郎,我不喜歡金釵。”
竇行之愣住了,眨眼看著她,呼吸急促了些,“苒苒……”
“二郎,我知道你?記著我生辰,有想著我的。可是……”林苒更?加握緊手中的錦盒,給自己鼓足勇氣,“可是,這些年你?用金釵金簪來敷衍我,未免有些太過明顯。”
竇行之霎時瞪大了眼,面?上露出被看破的無地自容,張口結舌。
林苒將裝著金釵的錦盒給竇行之遞過去,他沒接。
她道:“二郎,以後可以不要再來蘭水院了嗎?”
竇行之猛地上前抓住她的肩膀,“苒苒,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林苒低下頭,說不出話。
竇行之不可置通道:“苒苒,你?這是不想跟我了?”
林苒沉默。
然而沉默在竇行之這裡並不管用,“苒苒,你?不喜歡金釵,我下次不送你?金釵了。你?喜歡甚麼,你?告訴我,我去……”
“我可能、大概、已經不喜歡你?了。”林苒猶豫著打斷他,低著頭不敢看人。
竇行之整個人僵住,手指連著手臂都?在發顫,他注視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虛假,然而沒有。他忽然明白,自從娶了龐玉寧後,他刻意去迴避的那?一絲恐懼是甚麼,原來是她的心,已經不在他這裡。
竇行之搖頭,放開她的肩膀,用力怒喊一句“不可能!”,而後跌跌撞撞跑出蘭水院,不見了人影。
林苒默默走回鍋子前坐下,也沒有繼續吃東西的慾望。
她終於說了這樣的話,可竇行之的反應在意料之外。
明明她對他來說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是曾經因病重?而被家族塞過來沖喜的,逼不得已??x?的存在,他為何那?樣難受?
他的眼中充滿了荒唐,匪夷所思,彷彿聽到了甚麼沒道理的故事一般。
而他跑了,他的態度在對她表明,他不會放她離開竇家。
*
翌日清晨,林苒被龐玉寧喊去,陪同著給大夫人與?老太太請安。
老太太喜愛極了龐玉寧,拉過她的手坐到床邊,說了不少貼心話。
老太太:“家裡你?們幾個小的,就屬玉寧最懂事,然後就是苒娘。那?六姑娘,誒,簡直氣得我又多?喝了幾碗藥。”
龐玉寧:“瞧祖母說的,六姑娘只是還未嫁人,等出去了,自然懂事起來了。”
大夫人:“這些時日給六姑娘備的嫁妝怎麼樣了?到底是我寵大的姑娘,我想著,再從我這兒給她添二百兩銀子。”
老太太:“我也是疼這姑娘,雖然打心底也瞧不上她那?未婚夫婿,可到底竇家嫁女不能被人笑話了,我也再給她添上五百兩。”
龐玉寧:“祖母、母親,儘管放心,我明兒就將單子給你?們瞧,看還差甚麼。”
“好,你?辦事,我放心。”老太太拍著龐玉寧的手笑起來,“就是看你?最近臉色不大好。”
龐玉寧看了一眼林苒,道:“行之昨夜歸家,去了蘭水院,後來沒回家,我也是擔心。”
“沒回家,怎麼回事?”老太太眉梢一擰,看向林苒,等著她回話。
林苒心底嘆息,汗毛直立。就猜到,龐玉寧怎會無緣無故要她陪著來請安,敢情是因昨夜竇行之沒去龐玉寧那?兒的緣故,到長輩面?前告狀來了。
她面?上平靜道:“昨夜二郎來我這兒吃了鍋子,送了我金釵,我說我不喜歡金釵……然後他……跑了。”
林苒隱去了和竇行之說清心意的事兒,萬分忐忑。
老太太眉眼間仍是和藹,只是話語帶著氣憤,道:“這孩子真是的,動不動就離家出走。還有你?也是,他好心送你?禮物?,你?收著說喜歡就是了,怎的偏偏要說不喜歡。我看你?這樣任性,還是二郎寵出來的,以後可萬萬做不得這樣的事了。”
林苒沒再說話,不想與?長輩頂嘴落了更?多?不是。
大夫人:“行了,你?這些時日少出家門,好好幫著玉寧做事,收收驕縱性子,回去後將《女誡》抄一遍給我交上來。我們竇家嫡庶分明,重?禮,所以才要等著玉寧懷孕,不能伺候二郎後,再叫你?來伺候。你?的名分一時急不來,明白嗎?”
林苒低低“嗯”了一聲?,沒有任何反駁,老太太和大夫人臉色也才跟著好看起來。
回到蘭水院,林苒終於從窒息中喘過氣。
她簡單的那?句話中,只是一句不喜歡金釵,竟得了這麼多?教訓,還冠上驕縱名頭。
說實?在的,她還真希望自己是個驕縱的。
夜涼,林苒卻不想進屋子,叫福珠去備浴水,自己則撈過暖爐往院裡小亭一坐。
雪又下起來,院門咚咚幾聲?被人敲響。
福珠不在,林苒起身?問“誰啊?”,然而無人回應。
她靠近門處拉開一條縫往外窺,看衣著是竇家小廝,手上拿著一隻錦盒,估摸著是幫誰送禮來的。
林苒拉開門,還未說話,對方卻先開口:“這麼久不去鋪子,怎麼連生辰也窩在小院自己過?”
她一頓,猛地仰頭,這才發現來人竟是作小廝打扮的周澈!
作者有話說:cosplay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