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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快要燃燒的嫉妒

2026-05-26 作者:莢澤

第6章 第 6 章 快要燃燒的嫉妒

周澈接到竇行之小廝遞來的訊息時,天已黑了。

小廝請求周澈不驚動竇家人。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離開竇家,給殿前司放出訊號相約出城至外禁苑見。

以公殉私之事被皇帝知曉或要怪罪,可此刻他顧不得那麼多,外禁苑後山雖被圈起,沒有獵人會在其中佈置陷阱,山卻是極大,林間本就陰冷,這個時節更甚。

小姑娘嬌弱,怕黑又怕冷,嘴也硬,難受了先自己忍著。

周澈出城之時,殿前司一眾已跟上他的身影,踩得一路塵土飛揚,好在夜間人少,他很快到了外禁苑。

周澈甚至懶得問竇行之是怎麼將林苒弄丟的,只又叫人去燒水裝進囊中,又問了他們入山的路和大致方向。

周澈決定往東林去尋,並交代其餘部下分散開尋人。

下令後,舉著火把,徑直駕馬往林間飛速奔去,直接把跟在他身後的三個下屬甩沒影了。一邊快速行進,一邊注意泥地上的馬蹄印記,很快找到了林苒的小棕馬,卻不見林苒身影。

即使戰場落入敵方陷阱,也從未有這般心慌。

好在沒多久順著馬蹄印找到了人。

遠遠看去,小姑娘小小地縮成一團靠在樹上,閉著眼。喊了她好幾聲不見人應,他心頭一緊,未來得及拉停馬,當即翻身而下狂奔過去。

好在林苒醒來了,只是看起來呆呆傻傻,許是被凍的。

周澈意識到今夜他的表現太過反常,即刻壓制住情緒,將溫水給她飲下後,沒忍住輕罵了一聲。

沒想到林苒委屈極了,當著他的面開始哭,小聲抽噎。

“……哭甚麼?”

林苒抿唇不答。

她怎知道自己哭甚麼,只是控制不住,想哭便哭了,明明他才蠢。

“你罵我。”林苒小聲嘀咕,低著頭,眼淚和不要錢的金豆子似的往外掉。

周澈緩緩伸手,在即將觸碰到她的臉頰時,又忽然停住。她抬起頭,他立刻放下手。

一滴眼淚從她的臉頰滾落,掉在他食指指腹,滾燙得像岩漿,一滴穿透皮肉。

“林小苒,別怕。”周澈從懷中找出一塊乾淨的灰麻帕子,給她遞去,“懶得罵愛哭鬼。”

不是愛哭鬼……她已經很久未曾哭泣了。

林苒反應一會兒,才接過帕子,揩去淚水,哽咽著道謝,卻剛吐出一個“謝”字,更多的淚水又一湧而出,根本止不住。

周澈輕嘆,不再說話,就這樣蹲在她面前靜靜等著。

高大的身軀彷彿一座山,擋下風霜雨雪,林苒徹底平靜下來。

她手中溼漉的帕子忽然變得燙手,若是她帶走洗淨再還他,太過曖昧,可若直接還他,這又是她用髒的帕子。

猶豫間,周澈徑直伸手一把將帕子撈過,隨意揣到懷中,沒有觸碰到她的手絲毫,又問她:“回去了嗎?”

林苒點頭。

周澈從一側撿過林苒掉落的幞頭,一把摁在她頭上,林苒被摁得腦袋一縮,眼睛被幞頭遮住了。她鼓起腮幫子,不滿地調整好,露出眼睛,看到周澈已經起身,伸手要拉她一把。

林苒注視著周澈遞來的手,手指纖長,指腹與虎口處一層薄繭,骨骼分明,青筋脈絡清晰。

林苒覺得此時不應太過拘泥男女大防,畢竟差點兒沒命了,正想伸手時,周澈突然收回手,重新蹲下,換成手臂支起。

“還不走,狼來了就把你丟下當肉盾。”

“你好心狠。”林苒打了一個寒顫,“這林子裡有狼?”

周澈輕嗤一聲,“你說呢?”

林苒不敢再耽誤,連忙撐著他的手臂起身。原本腳踝沒那麼痛了,可這一動,又是一陣鑽心的疼,她“嘶”一聲輕喊,一個趔趄,急忙抓住他的手臂才沒摔倒。

周澈皺眉去看她的腳,林苒感受到他化為實質的視線,立刻將崴傷的右腳往後藏了藏,卻怎麼也藏不住。

“腳崴了?”

林苒悶悶地“嗯”一聲。

周澈搖頭,支著她往大宛馬走,“虧你還咒我崴腳,自己卻遭了天譴。”

林苒憤恨地瞪他一眼,委屈和恐懼早一掃而光。

從沒見過像他這麼臭嘴的人,真的好討打啊。

走到比林苒還高的大宛馬前,她又犯了難。之前獨自爬上小棕馬已是費力,如今腳崴了,這麼高的馬,她得如何才上得去。

總不能……讓周澈抱她啊。

林苒搖頭,被這揣測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周澈倏然輕笑一聲。

林苒不解地扭頭看他,卻見他已經背過身去單膝跪地,一隻手朝著自己的肩膀拍了拍,“忍著點疼,踩我肩膀上去。”

林苒對此萬分不可思議,周澈這樣傲的人,會讓她踩肩膀?

這可是殺神的肩膀,她真的能踩?

周澈始終沒看她,“知道怎麼找到你的?”

林苒不懂他為何此時說別的話,還單膝跪著,這樣聊天好奇怪。

“怎麼找到的?”

“順著馬蹄印找到的,常年行軍在外,對足跡追蹤還算熟悉。不過來的路上,倒是看到有狼的腳印,你運氣不錯。”

林苒嚇得縮起肩膀不敢說話。

周澈終於扭頭看她一眼,淡淡的,沒有任何情緒,“我看了下,至少得有十五匹狼。”

林苒嚥下口水,不再糾結,忍著右腳的疼,左腳踩上他的肩,在他起身之時借力翻身上馬。

林苒第一次坐這麼高的馬,自上而下望去,忽感一陣眩暈,眨眼努力適應坐穩。

周澈為她調整好馬鐙長度,確認她不會摔下來後,才去將火把從泥底裡拔起,轉身回來。

林苒還是有些冷,瑟縮著肩膀,指節發紅,火把的光照到她眼前,熱意傳來。

周澈的眼睛在下方,映著搖曳的火光,“剛把下面的泥擦過,拿穩了,給我照路。”

“哦。”林苒接過,他握過的地方還殘留著餘溫。

火在近前,僵硬的手開始發軟,熱度舒適地令她打了個哈欠。

林苒本以為他要共騎,還擔心竇行之看到要怎麼解釋,沒想到周澈直接牽起韁繩一步步穩健往前走。

黑靴踩在枯葉上,咔哧咔哧,與馬蹄聲一起,細碎又清淡。火光照著他高大的背影,堅實又熨帖。

曾經夢中叫她恐懼的混沌老怪物,竟也有讓她這般安心的一天。

周澈與她想的不太一樣,他其實很尊重人。

林苒怕他看不清,手往前伸,想將路照得更遠些。

周澈偏過頭看她一眼,“手伸這麼長,想把我頭髮點了?”

林苒憤憤地收回手,果然,他嘴還是這麼多餘。

覺得他與想象中不同,這個想法是她錯了!

當兩人出林子,竇行之一看到他們立即衝上前,“苒苒!我去林裡尋了兩個時辰都沒找到你,可得急死我。要是父親母親知道,我真死定了。”

高元笑道:“我就說你不用慌,這山林畢竟是皇家的,找個人還能找不……”

高元聲音卡在嗓子眼,被周澈沒情緒的一眼看得發怵,不敢再多言半句。

竇行之說著,伸手將林苒從馬上打橫抱下來,林苒一落地,腳又開始??x?疼起來。

他低頭去看,“苒苒,你腳受傷了?”

“不小心落馬,崴了。”

龐玉寧快步從不遠處走來,身後還跟著一滿頭大汗的小廝,利落道:“我已經派人從宮中請了太醫,你們回去便能治療。”

林苒一怔,朝她輕聲道謝。

竇行之看起來才是劫後餘生的那個,“還好,還好,咱們來的這林子沒有兇獸,否則我真是罪大惡極。”

林苒一怔,“沒有狼嗎?”

竇行之:“這是皇家外禁苑,通常只放野兔野雞這類小的供人玩樂。”

也是,狼那樣的動物,他們養尊處優的貴公子怎麼獵得了。

好啊,原來周澈又在胡謅。

林苒朝周澈狠瞪一眼。

卻見周澈雲淡風輕,“怎麼了?”

竇行之看向林苒,她忙低下頭,“沒甚麼,就……腳疼。”

“那咱們快些回家,讓太醫瞧。”竇行之將林苒再次橫抱而起,往自己馬車中去,走到一半,想起甚麼,轉頭看向周澈,“周哥,那你……”

“我等毛頭他們出來。”周澈依舊沒甚麼情緒,目送兩人匆匆忙忙上了馬車。

*

林苒回到蘭水院,把福珠嚇得連夜宵都不敢吃了,跑進跑出給林苒燒水。

好在太醫看過後道只是輕微扭傷,並不嚴重,靜養幾日可好。

竇行之想隱瞞此事,卻還是叫大夫人知道,大半夜派了劉嬤嬤前來探望。

劉嬤嬤精明,林苒不敢與她說話,閉上眼睛裝作睡去。

竇行之將人叫到一邊,“勞煩嬤嬤大晚上走一趟,請告知母親,苒娘現下已無礙。”

劉嬤嬤點頭,往內室瞥,“林姑娘是二少爺未來的正妻,來探望是應該的。只是,這林姑娘是怎麼受傷的?”

“怪我,下馬車時只顧著一人走了,將苒娘丟在身後,叫她不小心崴了腳。”竇行之眉間滿是愧疚,雙拳重重地錘在門框上,“唉,我應該看著她的。”

劉嬤嬤瞭解後不再多言,離去向大夫人稟報。

竇行之回屋,卻見林苒已起身,由福珠攙著,單腳跳到書案前點燈,翻出賬本。

竇行之:“太醫說你得靜養。”

福珠亦不認同,不斷叨叨:“就是,二少爺你說說她,姑娘這聽嬤嬤一走,就從床上飛起來了,勸都勸不住,哪兒在意過自個兒身子。”

林苒搖頭,面上滿是擔憂,“可是我的賬本還未算完,大夫人明日就要了,我原想著不會這麼晚回來的。”

說完,林苒開始研墨,顧不得其他。

這到了清賬的日子,明天交不出,會給竇家添麻煩。

竇行之見狀叫福珠先行退下。

他坐一旁看著,燭光下,密密麻麻的數字晃得眼花,“幹嘛那麼聽話?”

林苒看向他,沒說話,只搖搖頭。

片刻後,竇行之伸手,替她合上賬本,又奪走毛筆和算盤。

林苒不解:“怎麼了?”

竇行之將東西揣自己懷中,“行了,你去睡覺,我幫你算,明日早晨我來看你,把東西一併帶來。”

林苒怔怔看著他,半晌不動彈,“那賬本怕是得算一晚上。”

竇行之無奈,笑著將她抱回床上,蓋好被褥,“今日帶你放鷹是我的錯,別多想。”

林苒不再猶疑,躺了回去,“昨夜玉寧姐請了太醫,還不知怎麼謝她。”

林苒這樣的身份,若非龐玉寧去請,並得不了太醫親自看診。

竇行之伸了個懶腰,一邊打哈欠,一邊無所謂道:“她向來不拘小節,不在乎一兩句謝。”

他帶著東西離去,為她熄燈闔門。

蘭水院的屋簷長長的伸出去,院中樹叢茂盛,將方方正正的天地擋得看不清天幕,月光照不進屋內。

林苒定定躺在床上,聽著他在屋外向福珠交代照顧事宜,心底有幾分若有若無的悵惘。

她深知,與別人家郎君比起來,或三妻四妾,或寵妾滅妻,或動輒打罵,又或冷漠如同外人,而竇行之會是一個很好的丈夫。他雖行為幼稚,有些自私,卻本性善良。

而龐玉寧呢?

明明門當戶對,兩小無猜,卻被沖喜的童養媳搶了親事。以龐玉寧的性子與家世,只會當人正妻。即使兩人如此曖昧般配,也絕不會做竇行之的妾。

林苒想來想去,最後還是在心底暗暗罵了自己一聲矯情。他身為竇家二公子,都已經照顧她了,還所求甚多。

翌日到了晌午,竇行之沒來蘭水院,只派了個小廝帶來“早膳”和賬本。

林苒快速翻閱一番,雖然字到後面寫得歪七八扭,有幾個甚至看不出是甚麼,但總體沒甚麼錯處。

福珠臉上滿是笑意,不斷朝林苒眨眼睛,她抿唇低頭,沒說甚麼。

*

周澈在禁軍校場待了一夜,沒回竇家。今日起來後本想去練兵,走了幾步又頓住,最後一人去了處偏僻角落,往外禁苑方向看。

此時正午,天光直射,刺眼又刺心。

對於林苒和竇行之,他始終是外人。哪怕幾年前藉著師徒之名與她相處,到了至今,也從不敢越界,連關心都成了見不得光的罪惡。

林苒看起來是真喜歡竇行之,她會幸福的罷?

他將快要燃燒的嫉妒死死壓下,壓實。

往回走,忽見幾個公子哥,看起來是途徑校場去外禁苑。周澈記得他們,昨夜和竇行之一塊兒。

其中一瘦公子道:“沒想到行之那小童養媳丟了,竟搞出這麼大陣仗,連‘殺神’都給找來。”

另一人幸災樂禍,“高元你目的要落空了啊,別去招惹乖乖女。”

高元不屑地翻了個白眼,“那有甚麼?那女人不過是個知縣庶女,行之要真喜歡,早娶了。”

開啟話頭那瘦公子笑起來,“說回來,那小童養媳確實長得漂亮,比玉寧還美,就是膽子太小了,和她說不起話。”

高元一腳踢飛地上的石子,“就是這種膽小的女人才好拿捏,找機會給她直接上了,她哪兒來的膽子反抗,定也不敢叫人知道。這樣捏住把柄,還能順便多玩幾……”

“砰——”一聲巨響。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手摁著高元的腦袋磕到牆上,撞得牆上碎石滾落,滴答滴答,高元流了一頭血。

他兩眼發黑,斜眼看去,沒想到竟是周澈,想要反抗卻沒半分力氣,連指頭都動不了,只能斷斷續續痛呼。

周澈一手抓起高元的頭,又狠狠往牆上一砸。高元整個人軟塌塌的,若非腦袋還被摁著,早躺倒在地了。

男人哭饒聲、慘叫聲愈發弱下去,周圍的人這才大驚失色地反應過來,其中一人大喊:“殺人啦——”

另外幾人顫顫巍巍上前,“你、你、你可知我們、我們是何人?”

周澈面無表情掃視他們一圈,那目光似利刃,眾人感覺被瞬間割了喉,愣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強大的氣場讓他們意識到,戰場殺神與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之間的巨大差距。

周澈望回還有意識的高元,聲音低沉:“閉上你的臭嘴,老子不管你誰,她是竇家認定的兒媳,竇行之未來的妻子。”

空氣中一片沉默與凝滯。

他又看回眾人,聲線毫無起伏,卻彷彿來自地獄,“還有你們,別說竇家,再叫我知道你們心裡那點齷齪事,不介意讓你們當回太監。”

“當然,有本事的,直接上朝堂彈劾老子,看膽子小的到底是誰。”

一股騷臭自下方傳來,高元雖渾身無力,卻聽得一清二楚,直接嚇尿了。

眾人擠在一塊兒,不敢上前,不敢發聲,更不敢質疑周澈的言行有何不妥。

周澈隨意將人扔開往回走,從懷中抽出灰麻帕子,垂眸見到上面乾涸的淚痕一頓,沒有擦手,又塞了回去。

麻煩。

周澈“嘁”了一聲,扯了下嘴角。

他的自控力果然沒他以為的那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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