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她以前沒這麼瘦
林苒到老太太處時,大夫人正於床前伺候喂藥。
房中燃著淡雅檀香,窗前供奉著一尊小佛,老太太時不時咳嗽幾聲。大夫人向來不茍言笑,就算是喂藥也坐姿端正。
林苒不敢上前打擾,一直等著老太太喝完藥,才帶著福珠上前,行禮恭道:“給老太太,大夫人請安。”
大夫人沒有看她,淡淡“嗯”了一聲,叫人端來熱水淨手,又準備給老太太擦臉。
林苒急忙上前接過帕子,“我來吧。”
大夫人這才望向她,起身將床邊的位子讓出。
老太太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苒娘一向孝順乖巧,大夫人一直都冷言冷語,對我,對我兒子都是這般,別想太多。”
林苒微微一笑,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我知道大夫人的好。”
老太太:“她啊,就只對二郎寵溺,你說說,這縱得二郎讀書都讀不好,咳——咳——咳——”
老太太突??x?然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林苒急忙幫她拍背,一直咳到幾聲重重的清嗓,才終於停下。
大夫人:“母親身子不好,就莫要說那麼多話。”
林苒從福珠處接過寺廟請的符,“這是老太太要的消災符。”又拿過平安符給大夫人,“這是替大夫人請的。”
“你倒是有心。”大夫人雙手接過收起,“給二郎求了麼?”
“求了功名符。”
“功名符倒不錯。”
大夫人收起符紙,又道:“二郎功名是一回事,你自己是另一回事兒。與其把心思花在那些爛木頭上,不如多對二郎用心。”
不是爛木頭……是木雕。
林苒想要反駁,眼睫微閃,一句話也沒說,只低著頭聽她說話。
“本來你與二郎早該成婚了,可先立業,後成家是有道理的。可道理歸道理,這想來其中還是你不夠上心的緣故。昨個兒見他竟連午飯都忘了吃,我知他事多,可你這時便應該去提點些,讓廚房做點兒肉羹甚麼的,看著他吃了別累垮身子。”即便一大串訓斥,大夫人說話仍是平淡無波。
林苒悄悄吸一口氣,手心出了汗,聽著大夫人繼續在耳邊唸叨:“還有啊,林家快到上京了。”
林苒一怔,明白她這是在敲打。
竇家是上京城高門大戶,世代簪纓,老爺官至二品參政知事,權傾朝野。
彼時竇家二郎竇行之頑疾纏身,竇家聽大師之言,四處尋覓八字屬性最合的人,以作童養媳為其沖喜擋災。
林家本是六合縣知縣,自林苒入竇家後,可謂一路高升,若沒竇家的機緣,林父又怎有機會任職中央。
外人皆道她飛上枝頭變鳳凰,可其中的無形桎梏,唯她自知。
她低低道:“我明白了。”
大夫人見她如此順從,也不再多說甚麼,於是說起明日小家宴,“芮娘肚子大了,明兒你多去幫襯著,說實在的,不算宴席,也就是簡單一桌子吃個飯,只叫大郎那邊與二郎過來。”
除了安排小家宴,還有月底清賬,都仔細交代了林苒。恰好說完話時,下人來稟幾位姑娘前來請安。
老太太扶額笑道:“她們小姑娘咋咋唬唬的,我現在頭疼的緊,也不用給我請安了,心意領了,都回去吧。”
她又對林苒道:“你也回去,大夫人留下來陪我。”
“是。”
林苒行禮後退出屋子,聞著屋外的空氣,雖然有些冷,卻終於沒那麼窒息。
幾個姑娘還未走,見到林苒便圍上來,“林姐姐,你可終於回來了。”
福珠立刻到林苒耳邊小聲道:“六姑娘的姻緣符不見了,想來怕是落在路上了。”
林苒凝眉,低聲回:“那就把我的許願符給她。”
姑娘們上前拉住林苒,先帶她出老太太的院子,便開始七嘴八舌討要起來。
林苒從小沒甚麼朋友,所以對任何關係都格外珍惜,她微微笑了一下,讓福珠拿出清遠寺的符照著單子分別發下去。
姑娘們都是竇老爺妾室所出,大夫人不刁難妾室們,所以雖是庶女,卻依舊尊貴,特別是六姑娘,格外討喜,也被大夫人和竇老爺寵得驕縱。
幾個姑娘拿到符撒腿跑了,一轉眼沒了影。
福珠咬牙翻了個白眼,林苒食指豎起放唇邊“噓——”了一聲,又拉她到一旁,從錢袋裡掏出兩個小銀錠塞去,“上次聽你說你母親病重,沒錢請郎中,這錢是我拿木雕去換的,你拿去給你母親。”
福珠吸了吸鼻子,忙往回塞,“姑娘,怎這麼多?”
“你若實在不安,就算借你的。”
福珠這下接過了,笑著點頭,“那之後從奴婢月例里扣。”
*
翌日,林苒忙忙碌碌一個清晨準備小家宴,到了膳堂才發現,周澈也來了。
想來也是,周澈當初年僅十九便高中武狀元,得皇帝親自賜名為“澈”。自那之後,竇老爺一改往日態度,常常叫他來家中小坐,有時也會住上些時日,周澈與竇家關係可謂親近。如今北征又立了大功,被稱‘殺神’,竇家更是看好拉攏他。
林苒低下頭,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恨恨地瞪他一眼,又接著忙碌起來。
回到小廚房,林苒在給茶加梅子時,刻意給周澈的茶中多放了幾勺鹽。
當準備端出去時,林苒後悔,覺得她對昨日送她回家的人恩將仇報實在不地道。在門口來來回回幾次,最後將白瓷茶杯放回,找不到一樣的杯子,於是換了一棕杯。
重新沏好茶後,福珠來叫林苒,說芮孃的人在找她。
芮娘是大郎的媳婦,如今身懷六甲,害喜極嚴重,喝不得蹄花湯,得另外備別的。然這位姑奶奶不好伺候,每次問要換甚麼湯,便說都可以,可真隨便換了又萬般挑剔。人人猜不中她心思,偏偏林苒能猜中。
林苒用帕子擦過手,吩咐丫鬟把茶送去,急忙離開。
等安排完一切又回到膳堂,總算得一點兒歇息,直到——
她發現周澈面前的茶竟是那白瓷的。
糟了!那裡面她加了好幾勺鹽。
想來是她沒說清,丫鬟給換回去了。
林苒眼皮猛跳,悄悄盯著周澈喝茶的反應,還好他是半晌沒動那杯茶,只一直和竇老爺說話。
他倒是認真,裝模作樣地筆直,目不斜視,說話一字一句也極為清晰,“昨日下午已經進宮見過聖上,聖上的意思,是讓我出任殿前副都指揮使。”
竇老爺鬢角已開始發白,說話不喜歡看人,總盯著下方,氣勢很足,“聖上還是信任你,進了殿前司也好。如今朝堂上,文有大郎,現在武有周郎,竇家日後的路也順暢,就只差二郎這小子了。”
竇行之大咧咧地靠著椅背,兩腿分開,茶杯拿在手裡把玩,笑道:“有大哥和周哥就夠了,怎麼還指望起我了。”
竇老爺瞪他,“你別整天不學無術,學學你周哥,也就大你兩歲,人家現在都做到副都指揮使了,你連個進士都考不上。”
竇行之笑道:“我都是舉人了,這還不夠?”
竇老爺:“你是我的兒子,眼光就只是個舉人這麼短淺?你若要靠著家族恩蔭,才是丟我竇家的臉。”
眼見著父子倆又要吵起來,大夫人道:“行了,二郎已經很努力了。今兒小家宴不是為了迎周郎歸來麼?非要鬧得不開心?”
竇老爺看周澈一眼,不再談論竇行之的事兒。
林苒與侍女們站在一處等待,腿有些酸,小家宴與平日廚房的菜是分開做的,這桌上的菜餚自是更豐盛。林苒知她吃不到,只能等著他們開飯後,再叫福珠去領另外的飯食,希望到時還能熱乎。
只是,不知是否是錯覺,周澈的視線似乎落在她身上,她抬眸去看時,他卻仍看著竇老爺說話。
林苒輕呼一口氣,悄悄揉了揉肚子,今晨起得早,沒來得及用早膳,此時胃絞得難受。
正猜著廚房今兒要做甚麼菜時,她聽到周澈開口:“竇公,再不開飯,菜要涼了。”
“對!對!你說的對!”竇老爺點點頭,讓下人們都退下,執箸開菜。
林苒想跟著離開,卻被竇行之叫住:“苒娘,這一家人吃飯,沒那麼正式,你去哪兒?今兒男女同席,芮嫂子都在桌上,快來坐。”
林苒猶豫,竇行之此舉著實不合規矩。
她先看了一眼摸著大肚子的芮娘,對方沒看她。又看一眼大夫人,在大夫人輕輕點頭後才坐至竇行之身側,叫人去添碗筷。
小家宴簡單,眾人坐一張圓桌,她對面是周澈。
也是巧,若非周澈提起,她怕不知何時才吃得上飯。
這般想著,林苒眉心突然一跳,抬頭去看,周澈已端起茶要喝。她早後悔加鹽了,可此時若是制止,豈不是暴露了她故意針對他的事。
於是林苒滿是內疚地把想說的話憋了回去。
周澈一口將茶飲下後,面不改色地起箸夾菜。
林苒不解,她加的那幾勺鹽,已經不是鹹,而是發苦了。
難不成他喜苦?
林苒盯著周澈空蕩的茶杯若有所思,他忽然看了過來,她心頭一緊,只見他腦袋微微一歪,朝著她無聲的說了句甚麼。
林苒依稀從唇形辨出三個字:
壞透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