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賊子果真居心不良
林苒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披風下的一隻眼睛與他對上視線,他眼神平淡無波,嘴角的狗尾巴草還在一上一下地撬動著,好似根本沒感受到她的尷尬。
也是這一眼讓她注意到他的眉角多了一道小疤,雖不明顯,卻更顯幾分戾氣。
林苒一頭鑽進車廂,坐到了最靠裡的角落??x?,又一把拉過福珠至身前。
這世上應該不會有比嚼人舌頭,被當場聽到更尷尬的事兒了吧。
好在只要熬到下車,這一程也就算過去了。
然而下一息,周澈掀開簾子望了進來,一時沒說話。
林苒拽了一把本就戴著的帽兜,只盼他方才那句不過是隨口一逗,並未真的把她認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哪條街?好將姑娘放下。”
“承寧巷。”林苒想了個竇家隔壁的巷子,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周澈點了下頭,似乎想到甚麼,“長榮街隔壁。”
外面的毛頭伸個腦袋進來,撐著被周澈放開的簾子,笑道:“長榮街那可是竇家,那姑娘可知道周將軍?常和竇家往來的。”
林苒搖搖頭,明知故問:“鄒……將軍,誰啊?”
“不是鄒,周!”
“周小將軍嗎?如今上京城誰沒聽過?”福珠眼睛睜得圓溜溜的,“難道……不會吧!”
毛頭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子去,福珠順著他的視線去看已坐至車廂外的周澈,又撓著腦袋不可置信地去看身後的林苒。
毛頭:“老大當年自請出徵,我們這一幫子兄弟都跟著他。”
當毛頭聲音越來越大時,周澈又一腳踹向他屁股,“風吹進去了,再聒噪,自己走回上京。”
毛頭也不惱,“誒!”了一聲,乖乖扭頭放下簾子,也不再說話了。
馬車移動起來,比起之前,簡直又快又穩。林苒舒出一口長氣,靠在福珠身後閉目休憩,只盼著這一程平平順順熬到頭。
大軍還未歸城,上京早已沉浸在一片勝戰的歡欣中,各色小販在兩邊擺滿攤子,賣花賣香囊,城中視野最佳的酒樓也被預定一空。
小馬車繞路,到承寧巷時,放下林苒與福珠。
對於幫助了她們的人,林苒縱是害怕也還知道感激,叫福珠拿了銀錢遞去,毛頭卻揮手,“唉呀!何必如此客氣?老大說過,救人一命,勝造十級浮屠嘛。”
林苒倒更是不好意思了,“若非相助,我們還不知在哪兒呢?”
毛頭還想說甚麼,周澈已經牽過大宛馬按轡而上,“走了。”
“誒!是!”毛頭急忙回身,從一直緊隨其後的隊伍中拉過自己馬,“誒,老大!等等我!”
一陣馬蹄聲遠去,不見了眾人身影。
人走遠後,林苒這才覺得心口鬆下來些,只是沒能還上這人情,仍叫她有些過意不去。
轉頭,見福珠一臉怪異。
林苒心虛:“怎的了?”
福珠挑眉,一副看瞎子的表情,“姑娘怎裝作不認得周小將軍?”
林苒抿唇,人家才幫助過她,今兒也是吃了說人壞話的苦頭,只搖頭:“不方便。”
好在福珠不愛過分糾結,很快將此事拋之腦後。
林苒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確認兩條街巷都沒人了,這才加快腳步穿過巷子,回了隔壁長榮街。
她猜想入城的將士應該都先入宮述職,此刻回府定然碰不到周澈。
竇家牌匾高懸,乃先帝御賜。一座五進院的宅子,佔地極廣,長榮街除了竇家這大戶,也不見其他人家。
兩人從側門而入,經過穿堂,內裡更是曲徑通幽。
聽小廝說大夫人去了老太太處,林苒叫福珠先跑去回話,而她回蘭水院換身衣服再去請安。
林苒一路往裡走,眼見垂花門在不遠處,倏然被一熟悉的聲音喊住:“站住。”
她一個激靈,飛快往後一瞟,本以為入宮去了的周澈,此時竟然出現在竇家。
林苒連忙將披風的帽兜重新拉起罩住頭,想往門那處跑,可哪兒跑得過周澈兩條長腿。他彷彿大老爺逛園子一般,幾大步便堵她在垂花門前,反倒把她累得夠嗆。
林苒差點兒一頭撞他懷裡,還好及時剎住腳步,好不尷尬。
周澈俯視,語調透著嚴肅:“不是住承寧巷?怎麼進的竇家?”
林苒本就心虛,自知騙人不對,半天說不出話:“我……我……”
“哦。”周澈貌似恍然大悟,又云淡風輕道:“隱瞞身份,編造病症,潛入府邸,賊子果真居心不良。”
賊子?
林苒眨眨眼:“我……嗎?”
周澈慢悠悠往左右各看一眼,又看回一直低著頭,縮成一團的她。
林苒乾巴巴道:“我不是……”
“那你潛入竇家做何?”周澈抱臂,眼神凌厲,帶著審犯人的語氣,“難不成……”
林苒繃著小臉不說話。
“北狄細作?”
“你、你莫要胡言!”林苒猛地抬頭,瞪視著周澈,“沒有證據,話怎能亂說!”
林苒一雙杏眼睜得圓溜溜,雙瞳在陽光下散發著淡淡的淺棕,像清水池裡浸透過的果子,乾淨又清亮。尖尖的下巴,小臉巴掌大,細皮嫩肉,藕粉披風下露出淡雅乾淨的短褙子,梳著少女髻,怎麼看都還是個小姑娘。
她沒注意到,周澈側過臉,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勾了下唇,又迅速放平。
他將視線落回林苒身上,作思索狀,“言行詭異,在北境可來不及講證據,這樣的人拖下去,三十八道刑罰下來,該招的總會招。”
“你!你!你!”林苒一急,忙將兜帽扯下,“你不認得我了?我是竇家人!林苒!林苒啊!你還教過我騎馬的。”
“林、苒?”周澈手指搭在下巴上輕輕敲著,左邊走一步看看,右邊走一步瞧瞧,冥思苦想,最後懶得廢話:“算了,還是上刑部,到時定能水落石出。”
林苒氣得肺都要炸了,沒了之前對他的恐懼,知道講道理無用,試圖反擊:“別說我了,周將軍,你身為外男,怎可跑到內院?大夫人知曉,定將你亂棍打出去。”
周澈扭頭往自己身後望去,垂花門在眼前,又看回林苒,“這可還沒入門,再說,此時查明細作更是重中之重。”
林苒見他一副認真模樣,辨不出一絲玩笑。她當真氣惱,不再與他糾纏,轉身便往垂花門裡跑,竟又被他兩步攔住。
偏偏周澈不入內院,又與她保持著足夠的距離,所以不能說他失禮。他就是這樣,總在規則的邊緣遊走,惹人生氣卻又抓不到把柄。
“周哥?這麼快回來了?”
一男聲在兩人身後響起,林苒連忙探頭去看,是二郎竇行之,俊俏小生,生得白皙,嘴角常掛著笑,頭戴抹額,一身紅衣,腰間掛著一隻木雕鷂子。
她獲救一般朝他跑去,躲到身後,抓住他的胳膊,“二郎,你快給他解釋,我不是細作。”
周澈目光掃過林苒的手,又落到竇行之身上,依舊面無表情,沒有回話。
竇行之聽著林苒著急一通分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周哥還是這麼喜歡嚇唬人。”
“嚇唬?”林苒一怔,此時終於反應過來,這周澈狗賊,怕是上馬車前就將她認了出來,卻不動聲色,故意戲弄。
她氣得兩眼發黑,不敢正面罵他,只能低頭小聲嘀咕:“壞人都會遭天譴!出門必定崴腳!”
“好了,苒娘膽子小,別欺負她了。”竇行之上前,不動聲色掙脫林苒的手,又一拳捶在周澈肩上,“倒是你,不是要去見我父親麼?怎跑這兒了?”
周澈目不斜視,“遭天譴,把腳崴了。”
竇行之一怔,隨即仰面大笑起來。
林苒一口氣卡住,上不來下不去,最後決定不理他。
她轉身從懷裡掏出一枚木雕小像,是親手刻的文昌帝君,遞給竇行之,“二郎,這是你要的木雕。”
他收下後隨意一掃,揣倒懷中,笑道:“有心了。”
林苒靦腆一笑,想說那小像穿了孔,可隨身佩戴,可想到竇行之剛才拿在手中看過,應是知曉,便不多嘴去提了。
她退後兩步福身行禮,“既然將軍與二郎還有事,那我先去給老太太、大夫人請安。”
竇行之頷首,林苒如釋重負往內院跑了。
周澈望向垂花門裡的背影,輕輕撫過腰間垂掛的魚袋。
他記得,她以前沒這麼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