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如意
沈靈珊靜靜的站在那裡,夜風吹動她的衣裙,長髮在肩側輕輕飄拂。
她身後只跟了一個丫鬟,沒有多餘的行李,整個人清清冷冷地立在夜色中,像是從月光裡走出來的。
曾經的沈靈珊,默默無聞,毫不起眼,站在人群中永遠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個。
可如今的她,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僅僅只是站在那裡,便有著萬種風情。
她像一朵帶了刺的玫瑰,美麗,卻也扎人。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歷經世事後的通透,是劫後餘生的淡然,更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容小覷的鋒芒。
若是沈姣姣站在這裡,怕是會大吃一驚,而後感嘆又自得說上一句:她們這些女孩,從來就不是弱小的存在,她們比任何人都要堅韌。
江瑩雪被碧桃攙扶著下了馬車,抱著孩子走到沈靈珊面前,俯首行禮。
“見過靈珊姐姐。”
沈靈珊伸手扶住她,目光落在她懷中的嬰孩身上,又移回她的臉上,唇角微微彎起。
“瑩雪妹妹安。”
兩個人從未見過面,此刻卻像是心有靈犀一般,相視而笑。
那笑容裡沒有客套,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只有彼此才能讀懂的默契。
沈靈珊跟著江瑩雪一起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車伕揚鞭催馬,車輪重新轉動起來。
馬車在夜色中漸行漸遠,駛向盛京之外的方向。
最後的目的地,是離盛京不遠的安樂城。
這個名字聽起來便讓人覺得安穩的地方。
馬車裡,兩個女子相對而坐,月光從車簾的縫隙中漏進來,落在她們臉上。
江瑩雪懷中的孩子忽然動了動,發出一聲細細的哼唧。她連忙低頭,輕輕拍了拍,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沈靈珊看著這一幕,眼底浮起一層複雜的情緒,不過僅僅只是一瞬又恢復了平靜。
“取名字了嗎?”她問。
江瑩雪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孩子皺巴巴的小臉上,沉默了片刻。
“還沒。”她說,“等我們穩定下來,再取也不遲。”
沈靈珊沒有再問。
馬車繼續向前,盛京的燈火在身後一點一點地遠去,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下。
那夜之後,安樂城中便多了兩名女子和一個嬰孩。
她們在城中的一條僻靜巷子裡買下了一座小院,又盤下了一間不大不小的酒樓。
酒樓取名“如意居”,從此她們的人生只有如意。
如意居的生意不溫不火,卻從未虧損過。
更奇怪的是,這間不起眼的小酒樓,數十年屹立不倒,從未有人敢上門滋事,連地痞流氓都繞著走。
沒有人知道為甚麼。
安樂城的人只知道,那兩位老闆娘一個溫婉,一個冷豔,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她們帶著一個孩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從不與外人多打交道。
有人說她們是某個大戶人家逃出來的妾室。
有人說她們是犯了事被趕出京城的官家女眷。
也有人說,她們背後有貴人撐腰,惹不得。
沒有人知道真相。
而這兩個女人,也從不解釋。
她們只是日復一日地守在那間小酒樓裡,看著那個孩子一天天長大,看著安樂城的日出日落,看著歲月從指縫間緩緩流過。
後來有人問起,安樂城最神秘的是甚麼。
老人們會指著那條巷子,笑著搖搖頭:
“別問,那兩位,不是咱們惹得起的人。”
而這間酒樓,和這兩個女人,也成了安樂城中,最耐人尋味的一段往事。
-
乾清宮。
燭火搖曳,將殿內照得通明。
君凌霄坐在龍案之後,手中捏著一份摺子,卻遲遲沒有翻開。
“陛下,嫻……江姑娘已經走了。”暗一的聲音從階下傳來,低沉而恭敬。
君凌霄微微頷首,面上沒有甚麼表情。
他本就沒有趕盡殺絕的打算。
一名女子和一個嬰孩,在他眼中翻不起甚麼風浪。
若是日後大臨朝的江山會被這二人所撼動,那便是皇室無能。
而無能的人,本就配不上這個皇位。
他放下摺子,抬眸問道:“太后呢?她說了甚麼?”
對於這位養母,他一直是感激且尊敬的。
鎮國侯一案牽連甚廣,若是太后想走,他亦會成全她。
“回陛下,太后娘娘說……”暗一頓了頓,“她說難為陛下還想著她,她說她走不動了。”
君凌霄的指尖微微一頓。
“她還說,”暗一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君凌霄一眼,又垂了下去,“她從不後悔有您這個兒子。”
殿中安靜了一瞬。
君凌霄面不改色,眼底卻有甚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他的母后向來聰明,怕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世。
走不動了。
是不想走,還是不會想麻煩他?
他沒有追問,有些事,不必說得太明白。
君凌霄收回思緒,話鋒一轉:“青洲那邊有動靜了嗎?”
“沒有。”暗一答道,“太傅一如往常。”
君凌霄的指節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嘖~”他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黑眸中寒意瀰漫,“他們倒是沉得住氣,朕的皇貴妃真真是聰明。”
暗一跪在階下不敢出聲。
“繼續盯著。”他冷冷道,“擴大範圍,凡是與蘇家關係緊密的人,都給朕盯住了。”
“一個都不許漏。”
“是!”
待暗一退下後,君凌霄便喚了李寧海。
“太后那邊,多派幾個人伺候。”他淡淡道,“若有短缺,不必稟報,直接補上。”
“奴才明白。”李寧海低垂著頭回話。
他又繼續說:“陛下,世子爺方才讓人傳話,景陽侯府的事已經處置妥當。”
“景陽侯雖未參與謀反,但與鎮國侯往來密切,難辭其咎。按陛下的意思,奪爵罷官,家產充公,一家老小已遷出侯府,如今住在城東一處兩進的宅院裡。”
君凌霄“嗯”了一聲,不甚在意。
景陽侯府不過是一條小魚,翻不起甚麼浪。
他真正在意的,從來就不是這些。
“沈漣漪呢?”他忽然問。
李寧海道:“按陛下的吩咐,沈更衣安置在芷蘭閣偏殿。”
君凌霄沒有再說話,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
那日沈漣漪在宮門前安排人對沈姣姣動手的事,他一直沒有忘。
他答應了要替小桃花做主,自然會說到做到。
留著她,不過是想等沈姣姣回來,讓她親手處置。
如今萬事俱備。
只待他的小桃花回宮。
他抬起頭,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目光穿過重重宮闕,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小桃花~”他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股平靜的瘋感,“朕一定會找到你,無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