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以後,是不是可以試著,稍微,喜歡他一點點?
“怎麼了?”陸昀止察覺到她的動靜,抬眼看來。
“沒、沒甚麼。”沈稚歲心虛地移開視線,隨手抓起旁邊果盤裡的一顆葡萄塞進嘴裡,含糊道,“有點無聊。”
陸昀止放下書,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天色:“時辰還早,若是無聊,我陪你說說話?或者,你想聽曲子?我讓人傳樂師來。”
“不用不用,”沈稚歲連忙擺手,聽曲子更悶,“說說話就好。”
可說甚麼呢?她對他這三年一無所知。問朝政?她沒興趣。問家常?好像也沒甚麼可問的。
陸昀止看出她的窘迫,主動起了話頭:“我記得,你以前在國子監,最喜歡徐夫子講的《山海經》異獸志,還總拉著謝……拉著同窗,討論那些異獸的模樣習性。”
沈稚歲眼睛微微睜大,有些驚訝:“你還記得這個?”
“嗯。”陸昀止點頭。
他記得關於她的所有事情。
記得她聽到精彩處眼睛發亮的樣子,記得她偷偷在紙上畫那些奇形怪狀的異獸,記得她和謝珩琛爭論孰強孰弱時眉飛色舞的神情。
沈稚歲心裡有些異樣。
她自己都快忘了這些細節了,可三年後的陸昀止竟然記得。
“那你覺得,”她歪著頭問,“訛獸和夫諸,哪個更厲害?”
訛獸,人面兔身,能說人言,言多不真。
夫諸,狀如白鹿,有四角,見則其邑大水。
陸昀止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才道:“若論機變惑人,訛獸勝。若論引動天災,夫諸強。但二者並非同源,比較無意義。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她,眼中帶上一絲笑意:“我記得你當年畫的訛獸,耳朵特別長,像兩根長蘿蔔。”
沈稚歲臉一紅,那是她的藝術加工好吧!
“那你畫的夫諸還好意思說!角都畫歪了,像樹枝插在頭上。”她不服氣地反駁。
“我並未畫過。”陸昀止從容道,“那日課堂上,只有你、謝珩琛,還有趙尚書家的三小姐,在紙上塗抹。我的課業,是按時上交的策論。”
沈稚歲:“……”
她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陸昀止的課業永遠工整完美,是夫子用來訓誡他們的範本。
“沒意思。”她悻悻地嘟囔,這個人一點玩笑都開不起,不對,是太較真了。
看著她賭氣的小模樣,陸昀止眼底笑意加深,很自然地轉移了話題:“你若喜歡,府裡書房有幾本前朝蒐羅來的珍本異志,插圖精美,回府後拿給你看。”
“真的?”沈稚歲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嗯,還有一些海外番邦的遊記,記載了許多奇風異俗、珍禽異獸,是你以前沒看過的。”
沈稚歲眼神雀躍,對回府又充滿了期待。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大多是陸昀止引導話題,說些她感興趣的舊事或趣聞,卻總是避免觸及她記憶的空白區。
氣氛倒也難得地和諧溫馨。
沈稚歲發現,只要不提謝珩琛,不翻舊賬,陸昀止其實挺好相處的。
他懂得很多,說話也有趣,並非她記憶中那個古板無趣的第二個“夫子”。
而且,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神很專注,很溫柔。
這讓她的心跳又不規律起來,耳尖也微微發燙。
她趕緊打住思緒,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他委曲求全娶了她,現在不得不扮演好夫君的角色。
對,就是這樣。
她在心裡給自己鼓勁,重新豎起了防線。
只是那防線,在午後陸昀止陪她去御花園散步時,又開始搖搖欲墜。
春日的御花園,已有不少花卉綻放。
玉蘭亭亭,杏花嬌俏,嫩柳抽芽,湖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陸昀止陪在她身側,步伐放得很慢,遷就著她的速度。
碧桃和觀言遠遠跟在後面,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小心石頭。”見她只顧著看花,陸昀止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提醒她注意腳下不平的石子路。
沈稚歲“哦”了一聲,收回視線,乖乖看路。
走了一會兒,她額角微微見汗。
“去那邊亭子裡歇歇。”陸昀止指著不遠處臨水的一個涼亭。
亭子裡早有宮人備好了軟墊、熱茶和幾樣清淡的點心。
沈稚歲坐下,喝了口溫熱的紅棗茶,舒服地嘆了口氣。
陸昀止站在亭邊,看著湖面,身姿挺拔。
春風拂過,吹動他月白色常服的衣襬和墨髮。
沈稚歲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不遠處她從小到大熟悉的宮殿樓閣,竟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好像,這樣和他在一起,曬曬太陽,看看花,說些沒甚麼營養的閒話,也挺好的。
平靜,安寧,溫馨。
“歲歲。”陸昀止驀然回頭。
“……啊?”沈稚歲嚇了一跳,像是做壞事被抓包,心虛地眨眨眼。
陸昀止走回她身邊,微微俯身,指尖拂過她的臉頰,帶走一片不知何時沾染的粉色花瓣。
他的指尖很燙,燙得沈稚歲心跳加快。
“臉上沾了東西。”他低聲解釋。
“……謝謝。”沈稚歲小聲喃喃,垂下眼不敢看他。
“累了嗎?”陸昀止在她旁邊坐下,“累了就回去。”
“不累不累,”沈稚歲連忙搖頭,她可不想這麼快就回去悶著,“再坐一會兒,看看風景。”
“好。”陸昀止不再多說,陪著她靜靜坐著。
春風和暖,花香隱隱,水光瀲灩。
沈稚歲忍不住用眼角餘光瞟他,見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遠處,側臉在春光裡顯得格外好看。
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幾拍。
她慌忙轉開視線,假裝專注地看著湖裡游來游去的錦鯉。
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
如果一年前,真的是他救了她。
如果他真的從很早就喜歡她,如果這場婚姻,並不全是她的強迫……
那她以後,是不是可以……試著,稍微,喜歡他一點點?
就一點點。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狠狠壓了下去。
沈稚歲,你真是沒出息,一碗迷魂湯就被灌暈了!
不能那麼快就喜歡他!要堅守陣地!觀察!考驗!
她重新挺直腰板,做出嚴肅的表情。
陸昀止將她的所有小動作和表情變幻盡收眼底,心裡覺得好笑。
他的歲歲,心思全都寫在臉上,真是可愛極了。
慢慢來吧。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一點點靠近,等她心甘情願地把心交到他手裡。
他會好好保護她,讓她永遠像現在這樣,明媚,鮮活,帶著點小脾氣,又有點傻乎乎的天真。
春風拂過亭角懸掛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稚歲側頭,又看了一眼身側之人。
陽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心裡,暖洋洋的。
也許……好好過日子,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