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傳說 顏復竟是顏大將軍之子。
林盈原本每旬都會去一次宋掌櫃的藥鋪,但是自打入獄,她已經許久沒有去過了。
宋掌櫃和重章先生從前那樣照拂她,便是如今在顏復身邊日日被人隨行,沒有機會再去藥鋪做活了,她也應該尋個時機,給他們報個平安。
清早,顏復讓小廚房備了早膳,兩人在堂屋用膳,之後他換了官服,便準備去早朝了。
見氣氛融洽,林盈覺得這或許是個好機會,便寫字問顏復:「我可以出門嗎?」
顏復垂下眼看了看紙張上的文字,又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林盈,似乎沒太明白她為甚麼要跟他說這個。
“小娘何出此言呢?”顏復問道,“小娘在自己的家中,自然是想出門就可以出門的。”
林盈也不禁茫然,原來他沒打算把她關起來?是她多慮了?
他又道:“只是近來京中不甚太平,小娘出門時,還是由我親自陪侍在小娘身邊,我才能夠安心。”
好吧。
她就知道,顏復哪能這麼容易就放她走?
能出去總比不能出去好,既然能出去,走到藥鋪附近的時候飛快地給宋掌櫃留一封信來說明現狀,或許是可以實現的。
打定了主意,林盈便點點頭,問他:「你何時得空?」
“今日下朝之後便可。”換做兩人一同出門,顏復倒是答應得很爽快。
林盈這才安了心,到了午後,她換了件輕便的著裝,揣上表達報平安和感謝的信件,便同顏復一起出門了。
行至門口,林盈第一次見到那塊寫著“林府”的牌匾。
注意到她的視線,顏復問:“喜歡嗎?”
若真能成家立業,成為一家之主,誰會不喜歡呢?可是就算“林府”用了她的姓氏,還不是顏復說了算。
林盈有些無奈,用口型問他為何要如此。
“為何?”顏復看著她的唇形重複道,看著她點了頭,才回答,“我母家便是以我母親的姓氏為大,我亦是從了母親的姓氏,故而我認為宅子用妻姓是理所應當的。”
林盈一愣,自打她認識顏復的時候,他就已經作為李家三少爺改成了李姓。如今這一段,是她從沒有聽任何人說起過的,顏復生身母親的事情。
她覺得這或許是一段有些隱秘的往事,於是等到上了馬車,才拿出從侍女處要來的一隻小本子,寫字問他:「她是甚麼樣的人?」
“小娘真想知道?”
林盈點頭。
“她叫顏玄英,是從前的鎮遠大將軍。”
顏復語氣平淡,林盈的反應卻不然。
顏大將軍?真的是顏大將軍?
林盈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過她的傳說了。
天下誰人不知顏大將軍的傳說?她是天生神力的平民女將,卻在戍邊時被外敵所害。得知顏大將軍的死訊,滿城百姓都自發為了她戴上了白巾。
林盈那時還是孩童,卻也忘不了自己曾在髮髻上裹上了一圈白布,祭奠她的英靈。
她竟不知,顏復是顏大將軍之子。
顏復看著她驚訝的神色,笑道:“聽說過她?”
林盈這回更為肯定地點了點頭。
說到這裡,她這才有些明白“顏復”這個新名字的含義。
從前林盈只知道顏復的父親是李家老爺的故交,隱約聽到過那位大人的姓氏,記得他似乎不姓顏。
因此,她一直以為顏復為自己只是為了改名換姓,才為自己另取名字。如今看來,他大約是為了認祖歸宗才這樣做的。
林盈不由得有些好奇:「現在的名字是你從前的名字嗎?」
“不是。”他言簡意賅道。
不是顏復,那會是甚麼?顏大將軍這樣的風雲人物會給自己的孩子起甚麼樣的名字呢?
林盈接過本子,動筆打算繼續問,顏復卻打斷了她。
“我‘現在的名字’很難以啟齒嗎,小娘怎麼說得這麼生疏?”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這行字,向林盈伸出手,“你還一次都沒叫過我現在的名字呢,就在這裡寫好不好?”
林盈立刻縮回馬車的另一角,在紙上劃拉了兩筆,把小本子推過去,人躲得遠遠的。
顏復掃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盈竟然在那紙上寫了「不會」二字。
“小娘這樣聰慧,短短三年便學會了這麼多字,比不少考科舉的書生還天資聰穎呢,卻單不會寫這兩個字?”
林盈其實會寫,但顏復叫她專門寫給他,她心中就覺得彆扭。
為了讓他放棄,她硬著頭皮點了點頭——不會就是不會。
顏復也不拆穿,只是在那本子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會寫也無妨,我教你就是了。”
林盈拿回了本子,看著顏複寫的字,心裡卻犯了嘀咕。
最後那一筆捺腳收得怎麼有點像重章先生的筆法?
話雖如此,重章先生寫字清冷秀麗,而顏複寫的字……車上偶有顛簸,兩人寫的字都有些潦草,但顏複寫的字還是可以很明顯地看出鋒芒和銳氣,和重章先生的字型並不相同。
林盈看了看顏復,又低頭看了看本子,不情不願地寫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顏復”。
顏復把那一頁撕了下來:“小娘寫得真好看,便讓小娘的呼喚時時陪著我吧。”
林盈現下寫字確實已經頗得章法了,可是那些真正寫得好看的他不要,偏偏要把這一頁留下來,真讓人搞不明白。
她覺得不好意思,想拿回那頁紙。
可顏復手比她快,已經疊起來揣進自己心口了。她總不好去扒他衣服,只得作罷。
不過,好不容易說到顏大將軍這樣的大人物,林盈心裡很是崇拜,不想這麼快結束話題。
她想到顏復如今是某些人的指揮使,意識到這或許也是個和將軍差不多的官職,於是問:「你如今……子承母業?」
“這可不是子承母業。”顏復搖了搖頭,“我不過是為了一己私慾,當了陛下的走狗而已。”
林盈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怎麼敢說出這樣的大逆不道之語?這還是在外面,萬一被人聽去可怎麼辦?
她也顧不得保持距離了,急忙坐過去捂他嘴。
顏復安靜下來,露在她掌心外面的眼睛彎了彎。
林盈被他笑得發毛,想起上次這樣的時候顏復伸出舌頭舔了她掌心,趕緊放開了。
好在顏復也沒再說下去,轎廂裡再次安靜下來。
林盈不禁想,顏復得了宅子,卻讓宅子冠了她的姓;得了賞賜,卻不要旁的,執意給她討來還音草;賺來俸祿,也只是花在了和自己成親,給自己購置衣食用度之上。
他如今說自己是為了一己私慾,可他似乎甚麼也沒給自己留下,他究竟有甚麼私慾呢?
馬車緩緩停下,原來是已經行至東街附近。
轎廂外傳來高寒的聲音:“大人,到了。”
顏復掀開車簾,自己先下去,然後伸出手扶林盈。
然而,林盈今天穿得輕便,沒有看到顏復的動作,早已經自己跳下來了。
她站穩了,回過頭,才發現顏復向她伸出了手。
想來,顏復這是怕她跑了,想要對她加以束縛,所以要求牽著她走。
今日林盈可是有訊息要傳遞的,她認為最好不要引起顏復的警惕。
她試探性地把指尖放了上去,感受到顏復似乎僵了一下,隨後她的手便被緊緊握住了。
天氣暖和了些,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二人攜手走在路上,像是一對尋常愛侶,隱沒在人群之中。
兩人走到一座小樓前。林盈正想著這會是哪家的茶樓或者酒樓,看起來這般氣派,且往來賓客絡繹不絕,看了牌匾才知道,這居然是一家胭脂鋪子。
顏復看她腳步放緩,問道:“小娘想買胭脂嗎?我們進去看看?”
林盈並不想買胭脂,一是宅子裡不缺這些東西,二是她不習慣用這些,也鮮少用得上。
但是看著這件頗具規模的鋪子,林盈動了進去的心思。
如果有朝一日,她也能開一間這樣大的鋪子,那一定就能把顏復給她的錢還清,不愁吃穿,過上不用向任何人伸手的日子了。
她想知道里面是甚麼樣子,想知道要怎樣才能開一間這麼大的鋪子。
兩人進了鋪子,在貨架間走動的時候,顏復突然停下了。
他目光在那些用以展示的胭脂盒上游走片刻,問林盈:“這胭脂應是為了顯得使用者氣色紅潤而製成的吧,有這些紅色粉色,乃至橘色紫色都不奇怪,可為何還有這些金粉銀粉?”
林盈用指尖輕輕蘸了一點銀色的細粉,點在自己的鼻樑和頰側,指了指看起來亮晶晶的臉頰,想給他看看面頰變得更加圓潤飽滿的模樣。
顏復看也不看,立刻照著她指尖點過的地方親了上去,溼漉漉的舌尖從她臉頰上輕輕掃過。
接著,他道:“許是我有些愚鈍,嚐起來似乎也無甚變化。”
光天化日之下,還是在人家的鋪子裡,他怎麼都不知道避人的?
林盈羞得立刻彈開了。她看了看四周,幸而方才有旁的客人在掌櫃處結錢,沒有人看向他們這邊。
她不敢再靠近顏復了,繞開些扭過頭不看他。
看她走開,顏復忙繞到她另一邊:“小娘,我好好學,別不理我。”
為了證明決心,他便也蘸了點銀粉,塗到自己的鼻樑和臉頰上:“小娘,我學得好嗎?”
林盈回過頭看他。那張本就骨相分明的臉其實並不需要亮色來填充,不過多了幾分水潤的光澤之後,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店裡的掌櫃方接待完旁人,這會得了空,見二人氣度不凡,便滿臉堆笑地湊上來:“哎喲,瞧這兩位貴人,真是郎才女貌。這些可有夫人喜歡的顏色?”
林盈往常沒出入過這麼大的胭脂鋪子,更沒被人以過了頭的熱情招待過,不知所措地僵住了。
那人還在說著:“若夫人眼光高,都沒看上,櫃檯處還有幾個新調的色呢,抹在眼角最是嬌美可人。夫人可要試試看?”
顏復走近了些,掌根虛虛攏在林盈腰側,對那掌櫃道:“不必,夫人並非以色侍人之輩,無需妝扮。倒是我……”
他指尖在那幾盒深淺不一的黛色和胭脂上劃過:“掌櫃覺得,哪種顏色配我更顯氣質,更能留住夫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