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衣 清雅溫潤,又遙不可及。
林盈安靜地任他摟了一會,顏復總算鬆開了些,林盈這才從他懷裡鑽出來。
她在紙上寫:「甚麼時辰了?」
“巳時了。”顏復一邊說著,一邊不緊不慢地給她倒了杯茶。
怎麼會已經巳時了?
原先在李府的時候,老爺卯時就得去上朝,林盈作為侍奉他的人更得早些起來,何曾睡到過這個時辰?
林盈這才發覺,或許被置於牢獄中擔驚受怕確實對她造成了很大的消耗,又或許顏復為她準備的房間太過舒適,總而言之,她很久都沒有睡得這麼沉過了。
看著顏復那副閒適的樣子,哪裡像個有朝會要參加的官員?
林盈忍不住問顏復:「不用上朝嗎?」
“告假了。”顏復答,“新婚第一天,當然要和夫人一起度過。”
話說一半,林盈的肚子突然叫了起來。
林盈昨天白天在獄中,沒甚麼能下嚥的食物,入夜又因心煩意亂,只草草吃了一點東西,現下有些餓了。
被始料未及的腸鳴聲打斷,她的臉頰頓時紅了起來。
顏復原先目光總是追著她,這會倒是識趣地挪開了視線:“是我照顧不周,小娘且等片刻,我去廚房把早膳端來,好嗎?”
「你親自去?」林盈回想起自己房中多到誇張的侍女,對於顏復居然要親自做活這件事感到有些奇怪。
“小娘捨不得我?”顏復已經起身,瞥見紙上的字笑了笑,“我也捨不得小娘,可外面風大,小娘又穿得這樣單薄,小娘還是在房裡等我吧。”
這哪裡能讀出來捨不得的意思?就算他們真的是你儂我儂的鴛鴦眷侶,她也不會連和他分開這麼一會都不能忍受。她只是覺得不合常理。
不管她說甚麼,顏復都自顧自地曲解成他喜歡的意思。
罷了,現下讓他出去,也算是讓她自己喘口氣。
林盈環顧四周,想找件除了婚服以外的外衫穿上,發覺臥房的一角還設了個側間,便進去尋覓。
側間裡放著不少箱子,她開啟一個看了看,箱子裡果然盡是綾羅綢緞。
拿著衣服展開看過,林盈才發現箱中的衣衫幾乎全都是同那婚服一樣精緻複雜的款式。
這般繁複的衣服,她只見李家夫人去赴宴的時候穿過,穿上的時候身邊還要有貼身侍女在旁協助。
若是她能看著衣帶走向,為別人穿好衣帶再打結,她大約還是能試探出合宜的位置的,可是如果要給自己穿,便得把手伸到背後僅憑觸感系衣帶。林盈小試了一下,卻找不準位置,明明打好了結,衣服卻有些歪斜。
這個時間外頭應當有侍女,她便披著衣服出了寢室,想找侍女幫忙。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整個堂屋空無一人,就連門外的院子裡,也是空空蕩蕩,一片寂靜。
林盈尋不著人,洩氣地輕嘆一聲,只好又回到那間側室,試圖從裡面找出旁的衣服。
才翻了幾下,她便突然騰空了。
她原本還在那箱子前蹲成一團,顏復便像抱起一床柔軟的被子一樣,雙手環住她,把蹲著的她原封不動地抱了起來。
林盈這才發現,外面的堂屋傳來菜餚的香氣——是顏復拿完早膳回來了。
“小娘,原來你在這裡。”顏復說著,把她抱回了外面亮堂的臥房,放回那張林盈方才還在寫字的貴妃榻上,“一回來就找不到你了,我好憂心。”
「只是拿衣服。」林盈寫著。
顏復跪坐在她腳邊,摟著林盈的小腿,把側頰貼在她膝頭,也不看她寫了甚麼。
林盈現在已經顧不得甚麼尊卑禮數了,就算顏復跪在她面前也沒急著拉他起來,反正比這更瘋的事情他也能做得出。
她把寫好字的紙擺在他面前,他這才抬起頭看了紙上的字。
讀完,他這才直起腰,頗為可憐地看著她:“原來是要拿衣服。一大早就不見蹤影,我以為你拋棄我了。”
她才只離開了幾步而已啊。
林盈一時無言,顏復也不覺奇怪,就這樣跪坐在原處把她一寸一寸看了個遍。
看著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小娘這衣服怎麼穿得歪歪斜斜的。”
他還笑。還不都是因為他這裡只有這樣的衣服,林盈才只能衣衫不整。
她還是想找人幫忙,遂問起那些侍女的行蹤:「她們去哪了?」
“那些侍女嗎?我讓她們也休沐了。”顏復起身,“今日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來侍奉小娘,給小娘做飯,不好嗎?”
原來連飯都是顏復自己做的?他甚麼時候又懂得庖廚之道了?
要說好不好……當然不好。侍女們都走了,誰來幫林盈穿這個麻煩的衣服?
她又寫:「有沒有普通的外衫?」
“衣物是我差人置辦的,都放在那處了,如果小娘沒有翻到的話大約就是還沒有……”顏復說著說著,明白過來,“這件衣服小娘自己不好穿,是不是?”
林盈點點頭。
“叫我服侍你不就好了,小娘都允許侍女服侍,怎麼不允許我服侍?我如今是小娘的夫君了,可不要同我見外。”
說罷,他便行至林盈背後,仔細看了看錯綜複雜的繫帶,解開來幫她重新系好。
林盈自己都不太會穿這麼繁複的衣物,卻沒想到顏復居然知道該如何做,也不知他是從哪裡學來的。
只是,她等了半天,那衣服也沒有穿好。
顏復雖有幫忙的心,卻很快碰壁。
昨日那件婚服的外衫他也只是解開了林盈腰間的束帶,讓那外衫敞開來了,他只覺得解開來沒有花費多少力氣,但卻不知道這種繁複的衣裝正經穿起來是如此困難。
那綾羅原本只是乖乖躺在箱子裡的死物,到了他手中卻如同有了靈性,跑來跑去,就是不聽使喚。
顏復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這些年來他學會了不少生存之道,但卻從未碰過女子衣物,本以為處處都能做到萬無一失,卻沒想到在這裡犯了難。
林盈透過銅鏡看見了他猶疑的身影,這才明白他許是也不會,她稍微動了動,想寫字問他要不要停下。
顏復輕咳一聲,停了手——林盈頭一回從他的嗓音裡聽出了點窘迫與愧意:“這衣服不是我選的,我只說了要挑些名貴的料子,卻沒說款式,許是辦差的人皆當成挑選吉服去辦了。”
林盈寫道:「要不讓我試試?」
“小娘想怎麼試?”
「你來穿一下。」林盈才寫下來,便有些後悔,她只是一時急於想出解法,落筆後才想到,這樣一來顏復就得穿上一件華麗的女子外衫。
他如今早不是溫潤如玉的三少爺,而是一個讓她感到陌生的權貴,也不知他會不會不願。
“我來?”顏復只是有些驚訝,笑著問了一句,並未像林盈顧慮的那樣有甚麼不願,而是當即解開外袍放在一旁,“好,小娘拿我試便是了。”
林盈去了側間,又拿起一件白色的外衫。
顏復張開手臂,林盈便把衣衫套到了他身上。
他身形高大挺拔,這件本來是按林盈的身形做的衣服掛在他肩上短了一截。不過,不管怎麼說,林盈現在總算有辦法去思索衣衫的系法了。
她開始整理那些綾羅,指尖偶爾輕觸他寬闊的脊背。顏復順從地立在原地,只是在林盈不小心碰到他的時候,呼吸聲似乎加重了幾分。
待到衣帶終於各歸其位,林盈下意識地抬起眼,看了看銅鏡裡的顏復。
這一看,卻是愣住了。
縱然身形變化,可他此刻看起來分明就和他還是三少爺的時候毫無分別。
與顏復重逢後,她只見過他穿著玄色官服和紅色婚服的樣子,二者皆不是她印象裡三少爺會有的樣子。
可那件白色的外衫卻與之不同。
他著白衣,只靜靜站著,便如山間明月,江上清風,清雅溫潤,又遙不可及。
明明一切都和以前大不相同,卻又彷彿甚麼都沒有變過一樣。
衣服整理好了,林盈卻許久未再有動作。
顏復留意到林盈出了神,聲音裡含了笑意道:“小娘,看呆了?”
林盈猛地回神,搖搖頭,匆匆垂下眼,低頭飛快地在紙上寫:「我學會了。脫下來吧。」
把文字給顏復看過,林盈就想去解開繩結。
“小娘怎麼答非所問?我問的可不是小娘有沒有學會。”顏復笑著,錯過身不讓她動這件衣服,“不必脫下。”
林盈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顏復如同一隻白孔雀一樣左右展示了一番這件白衣,全然不覺有甚麼不妥:“小娘喜歡,我便穿著。”
「可是……」林盈簡直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因為她一個眼神就偏要把一件大小不合身的女子華服留在身上做甚麼?
如今的顏復早不是那清冷出塵的公子,他總有些她搞不懂的執拗。
“這衣服確實折磨人。回頭我叫人拿衣料給小娘挑,重新給小娘做幾件穿著舒服的。今日嘛……”顏復並不理會她的“可是”,思忖片刻道,“今日小娘就別穿這麻煩的衣服了,先穿我的,如何?”
說罷,也不管林盈作何反應,顏復便把自己才剛脫下的外袍罩在了林盈身上,這是他自己的衣服,他自然很懂得如何穿好,很快就幫她穿得規整舒適。
清冽的冷香頓時包裹了林盈,許是因為顏復剛剛還在煎藥,他的衣服上也沾染上了幾分草藥味,有點好聞。
見衣袖有些大,顏復又幫她捲了捲袖口,衣服就算穿好了。
顏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確認她沒有甚麼穿著不舒服的地方,滿意地點了點頭:“小娘不是餓了嗎?去堂屋嚐嚐我做的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