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涼薄
江暮婉心中素來清楚,陸景淵滿心滿眼皆是白舒瑤。
可這番話從白舒瑤口中親口道出,心口依舊像是被冰刃凌割,酸澀疼痛,難以自持。
見江暮婉面色慘白,神情落寞,白舒瑤面上故作幾分悲憫之色,柔聲開口:
“景淵心裡從來給不了你兒女情長,亦給不了你侯府子嗣,能予你的,不過是一個陸侯正妻的虛名罷了。他曾與我說,遲遲不肯與你和離,不過是心有憐憫,怕你一時失了依仗,鬧得滿城風雨,落得兩家顏面盡失。”
江暮婉立在原地,指尖攥緊衣袖,拼盡全力壓住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悲涼。
白舒瑤眉眼依舊柔弱,眼底卻藏著毫不掩飾的挑釁,繼續說道:
“你我同為女子,我本不願刻意為難於你。只盼你看在孩兒辭安的份上,主動抽身離去。孩子尚且年幼,離不開生父庇佑,理應要有一個圓滿闔家。”
江暮婉強壓下心緒,維持著大家閨秀的體面,語聲清冷平靜:
“景淵心中既這般疼惜你們母子,定然會早日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白姑娘不必這般心急。”
說罷,江暮婉斂了神色,便要邁步往巷內宅院走去。
白舒瑤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江暮婉的手臂,壓低聲音,字字尖刺:
“江暮婉,你就算佔著世子府主母的名頭又能如何?景淵心悅之人從來都是我,你才是橫亙在我與他之間的外人,是多餘的那一個!”
江暮婉心頭一怒,奮力想要掙脫,白舒瑤卻愈發用力,指尖深陷皮肉,不肯鬆手。
“當日我入京當夜,便已與景淵重歸於好,夜夜相伴。你不知他待我有多溫存繾綣,這些年他與你朝夕相處,心中念著的,從來都是我一人!”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江暮婉心頭。
縱然她早已知曉二人不清不楚,可被對方這般當面羞辱挑釁,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悲怒。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
江暮婉猛地甩開白舒瑤的手,揚手一記耳光,狠狠落在她臉頰之上。
白舒瑤驚呼一聲,身形不穩,徑直跌坐在地。
下一瞬,一道急促身影快步奔至巷口,陸景淵匆匆趕來。
“舒瑤!”
陸景淵快步蹲下身,檢視白舒瑤膝蓋磕碰的傷勢,小心翼翼將她攙扶起身。
白舒瑤順勢撲入他懷中,淚眼婆娑,楚楚可憐:
“景淵,恕我無能,方才沒能及時避讓,才惹得夫人動怒……”
陸景淵扶著懷中之人,抬眸看向江暮婉,眼底覆上一層寒霜,滿是慍怒:
“江暮婉,我早已告誡過你,不準再尋舒瑤的麻煩。”
江暮婉積壓多日的情緒徹底崩潰,紅著眼眶,語聲顫抖:
“陸景淵,你若是眼盲心瞎,便該去尋老大夫診治一番!是非曲直,蒼天可鑑,究竟是誰故意尋釁,你我心中各自分明!”
四目相對,江暮婉眼底鋪天蓋地的委屈與心碎,撞得陸景淵心頭一滯,到了嘴邊的斥責,竟一時語塞,無從出口。
白舒瑤暗中抬眼,悄悄打量著陸景淵的神色,清楚看見他眼底深處,藏著對江暮婉的心疼與不忍。
她心中一慌,立刻依偎在陸景淵懷中,淚眼盈盈出聲:
“景淵,我膝蓋疼得厲害,你先送我回廂房歇息好不好?”
陸景淵彎腰,將白舒瑤打橫抱起,臨行前又深深看了江暮婉一眼,而後轉身邁步,徑直走入巷中宅院。
江暮婉靜靜立在原地,看著他抱著心愛之人,從自己眼前決然離去。
刺骨的心痛漫遍四肢百骸,她緩緩撩開衣袖,只見手臂之上,佈滿一道道深淺交錯的指甲掐痕,甚至沁出點點紅痕。
她抬手拭去眼角溼淚,理了理鬢髮衣衫,壓下所有悲慼。
她必須儘快將母親遺留的珍寶變賣,早日簽下和離文書。
這般煎熬日子,她一刻也不願再熬下去。
另一邊,陸景淵將白舒瑤送回廂房,府中僕婦連忙取來傷藥,為她膝蓋上藥包紮。
白舒瑤坐在榻邊,哭得淚眼漣漣,哽咽開口:
“景淵,我從未料到夫人會尋到此處來。她言說這處宅院乃是你們夫妻共有產業,勒令我即刻搬離,將宅院歸還於你……
我百般解釋,說我此番歸京只為孩兒,絕不插手你與夫人之間的婚事,可她半句不肯聽聞,張口便罵我是卑賤外室,說任憑如何,也絕不與你和離,要讓辭安孩兒一輩子都揹負庶子之名,永無出頭之日。
我不過輕聲辯解幾句,她便動手掌摑於我,還揚言說要讓我與孩兒徹底從京中消失……”
白舒瑤絮絮哭訴半晌,卻見陸景淵眸光渙散,明顯已是走神,根本未曾將她的話全然聽入耳中。
她心頭一緊,連忙起身拉住陸景淵衣袖,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景淵,我心中惶恐不安,往後我們母子二人,究竟該如何是好?”
陸景淵回過神來,神色淡淡,不動聲色抽回自己的衣袖,語氣淡漠安撫:
“不必懼怕,有我在一日,這京中之地,便永遠有你們母子容身立足之處。”
敷衍安撫幾句,陸景淵便匆匆辭別離去。
他心中暗自認定,江暮婉從始至終,根本就沒有真心想要和離。
近日種種冷漠疏離,變賣珍寶、言辭決裂,不過都是女子一時鬧脾氣,故意試探他的心意罷了。
夜色漸深,時至戌時。
江暮婉獨自坐在江家臥房之中,對著孤燈怔怔出神。
屋外傳來下人通報,說門外有侯府侍從送來信函,接連數封,皆是陸景淵尋她。
江暮婉看都未曾多看,直接將來信擱置一旁,置之不理。
沒過片刻,又有一封短箋送到,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限你片刻之內相見,若是不來,我便親自入府尋你。
江暮婉聽著廳堂裡父母閒談的聲響,心中百般猶豫。
自從她搬回江家暫住,雙親待她萬般體恤呵護,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可她心中知曉,二老背地裡亦是滿心愁苦。
她不能讓陸景淵貿然入府,再給爹孃平添煩憂。
江暮婉起身整理衣衫,尋了個藉口,說要出門去街巷坊間買些吃食,獨自走出江府,行到街巷對面僻靜之處。
夜色馬車旁,陸景淵掀開車簾,語聲冷沉:“上車。”
江暮婉遲疑片刻,繞至馬車前方,彎腰坐入側旁席位,神色冷淡:
“世子爺尋我,所為何事,不妨直言。”
陸景淵眸光沉沉,落在她冷漠疏離的容顏之上,一開口便是滿心質問:
“口口聲聲要與我和離,既心意已決,為何還要刻意前去刁難舒瑤?”
江暮婉早已無心與他爭辯糾葛,淡淡回道:
“你若肯痛快簽下和離文書,我此生斷然不會再去驚擾她們母子分毫。”
陸景淵眸色一冷,反問:“若是我執意不肯和離,你又打算如何?”
江暮婉抬眸,目光清亮而決絕:
“那往後我若做出甚麼事,招惹到她們母子,也是我分內之事,與旁人無關。”
陸景淵往日的幾分隱忍溫情盡數褪去,神色驟然強硬冷厲:
“舒瑤與孩兒本就身世飄零,勢單力薄,絕非你的對手。可她們身後有我護著,無論日後發生何事,我都會護她們周全,一力承擔所有。”
他話語稍頓,目光沉沉看向江暮婉,字字帶著隱隱的脅迫:
“只是暮婉,你的雙親皆是尋常布衣百姓,無依無靠,她們身後,又有誰能護著?”
一句話,如冰冷利刃,狠狠刺穿江暮婉的心口。
寒涼刺骨,痛到窒息。
二人青梅竹馬,相伴二十餘載,情深年少,兩小無猜。
如今他竟為了白舒瑤,不惜出言威脅她,甚至將主意打到她爹孃身上。
陸景淵望著她蒼白的臉色,再次沉聲警告:
“我最後告誡你一次,不準再無端尋舒瑤的麻煩,否則,休怪我不念舊情,後果自負。”
江暮婉微微仰頭,咬緊下唇,強忍著眼眶裡打轉的淚水,不肯讓淚珠墜落。
她一字一句,聲音清亮而倔強:
“陸景淵,只要你肯與我和離,我江暮婉在此立誓,此生絕不打擾她們母子半分!”
陸景淵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語氣強勢,不容置喙:
“江暮婉,不必次次拿和離之事試探我的底線。我心裡清楚,你根本便不願與我分開。這段時日你鬧脾氣、耍性子,我皆可以包容,但你必須學會接納舒瑤母子的存在,與她們安穩共處。”
他緊緊盯著她的神情,繼續說道:
“明日我便要啟程遠赴異域,外出辦事,為期七日。我只盼等我歸來之時,你能主動搬回世子府正院,認清自己世子主母的身份,守好自己的本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