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陸辭安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江暮婉一如往日,按時去往醫館當值行醫。
這些時日日夜鬱結心緒難平,她身形清瘦了許多,縱然面上薄施脂粉,也掩不住眉眼間的憔悴倦怠。
她隨同於陽老先生為一位病患診脈問診完畢,去往理療廂房的途中,再度偶遇李明遠。
李家醫術世家,名下藥館醫廬遍佈天下,李明遠並非此處醫館的坐館大夫,卻時常前來城中,為疑難雜症會診斷病。江暮婉在此當值日久,與他時常碰面,也算相熟。
李明遠目光落在江暮婉清倦的眉眼之上,一眼便瞧出她心事重重、身心俱疲。
“一直跟著於陽老先生身旁打理瑣事,問診操勞,想來課業差事壓力不小?”
江暮婉淡淡欠身,客氣寒暄兩句,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開口輕聲問道:“李師兄人脈廣博,不知可認得城中拍賣行的行家管事?”
李明遠指尖輕撫鼻樑,溫聲問道:“是打算購置珍玩,還是要變賣物件?”
“我手中有一套祖傳金玉首飾,想尋一家穩妥的拍賣行估價,若是價錢相宜,便打算將此物變賣。”江暮婉如實回道。
“我恰好識得榮寶閣拍賣行的一位玉石珠寶鑑寶大家,我下值之後正要前去見他,你若無事,便同我一道前去,我為你從中引薦一二。”
聽聞此話,江暮婉心頭一喜,連日鬱悶散去大半,面上也終於泛起一絲血色暖意:“多謝李師兄相助,那我們便下值之後再會。”
心中有了盼頭,周身的頹靡也消散不少。
只待珍寶變賣換得銀錢,還清舊日債項,便能順利和離,徹底掙脫這段令人寒心的姻緣,往後餘生,再不必深陷其中煎熬。
她並非尋不到陸景株與韓子安幫忙,只是二人皆是陸景淵身邊親近之人,她如今只想安穩脫身,不願再生旁生枝節,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待到暮色降臨,下值之時一到,江暮婉走出醫館大門。
門前並未瞧見李明遠的馬車,反倒先看見了立在石階之下的陸景淵。
他靜靜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玉,一身錦袍華服,氣度矜貴冷冽,天生上位者的清寒氣場,甫一立在此處,便引得來往路人紛紛側目張望。
江暮婉望著緩步朝自己走來的身影,臉上方才生出的幾分暖意,一點點冷卻,歸於淡漠寒涼。
陸景淵走到她身前,嗓音放得低沉溫和,語氣帶著幾分遷就:“我已命人訂下你往日最愛吃食的那家雅間酒樓,你且回去告知岳父岳母一聲,晚些我送你回江家。”
江暮婉側身移步,刻意與他拉開幾分距離,語氣平靜無波:“陸景淵,昔日宴席之上,你中途拋下我,奔赴旁人身邊之事,我歷經一次,便已是刻骨銘心,永生難忘,不必再重演。”
陸景淵眸色沉沉,目光緊鎖著她冷淡的眉眼,伸手便想去握住她的手腕。
江暮婉早有防備,不動聲色往後退開一步,避開他的觸碰,快步上前,徑直登上了不遠處李明遠的馬車。
陸景淵僵立原地,眼睜睜看著江暮婉坐上旁人的馬車,馬車緩緩駛離街巷,心口驟然窒悶,翻湧著說不清的酸澀與煩躁。
醫館院門之內,白舒瑤小心翼翼走了出來,緩步來到陸景淵身前。
她抬眼望見他陰沉難看的面色,眼底滿是愧疚柔弱,輕聲開口:“景淵,不如還是由我前去同尊夫人解釋一番吧。同為女子,想必更容易說開誤會。”
陸景淵終於收回遠眺的目光,落在白舒瑤身上,語氣平淡安撫:“不必了,你不甚瞭解暮婉的性子,貿然前去,只會徒增矛盾。”
白舒瑤見他拒絕,也不敢再多言語,眉眼間染上層層委屈,語聲軟糯哽咽:
“對不起景淵,我只想忘卻前塵舊事,安穩度日。若只是我孤身一人,縱使受盡苦楚,也絕不會回來打擾你的生活。可我如今身為人母,孩兒無辜,你應當能體諒我的難處,對不對?”
望著她一副柔弱無助、受盡委屈的模樣,陸景淵神色稍緩,語氣也溫和下來:
“我知曉這些年你與孩兒顛沛流離,吃盡苦頭,為了我隱忍付出良多,你本就是受盡委屈之人。只是暮婉亦是無辜受累,你心中的苦難並非她造成,可她如今所有的傷痛,卻是你我二人一手造就。”
白舒瑤連連點頭,淚水簌簌落下:“我知曉,我都知曉,是我母子二人拖累了你。”
“不必說拖累二字,這本就是我欠你的。”陸景淵語氣鄭重提醒,“我再說一次,沒有我的應允,萬萬不可私自出現在暮婉面前。”
白舒瑤連忙應聲答應:“我都聽你的安排,絕不敢妄自作主。”
轉瞬,她話鋒一轉,小心翼翼試探道:“景淵,既然那一份驗親文書已是作假,府上長輩也已然預設了孩兒的身世,不如將孩兒名籍歸入你的宗族名冊之中?日後孩童入學啟蒙也名正言順,也能免去府上長輩諸多猜忌疑心。”
陸景淵面色驟然沉下,神色嚴肅冷冽:“我心中對你心存愧疚,卻並非毫無底線原則。”
說完這話,他只覺心煩意亂,再不願多言,轉身便要離去。
白舒瑤一路跟到馬車旁,眼睜睜看著陸景淵頭也不回登車離去。
直到馬車走遠,她眼底的柔弱委屈盡數褪去,眸中閃過幾分算計與不甘。
如今他與妻子已然鬧到這般地步,竟依舊不肯鬆口和離,可見二人夫妻情分,遠比她預想的要深厚得多。
六年前二人年少相知,她數次主動親近,陸景淵始終守著分寸,未曾逾矩半分;
此番歸來,她百般試探撩撥,他依舊守著禮度,不肯越雷池半步。
一別六年,她另嫁他人,早已育有一子,陸景淵對她的情意淡去,也是情理之中。
可歸京那日,只憑一封書信一句求助,便能讓他拋下家中妻子,日夜相伴照料她與孩兒,整月不歸侯府。
這些時日,她所求之事,他無有不應,她心中清楚,陸景淵對她,依舊餘情未斷。
只是眼下時機未到,在他未曾和離之前,她不可太過急切表露心意。
只能以退為進,藉著孩兒的由頭步步謀劃。
只要她不肯放手,來日方長,總有一日,陸景淵定會徹底放下江暮婉,與她重修舊好。
白舒瑤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心中暗自打著如意算盤。
次日正午,趁著陸景淵並不在別院之中,江暮婉獨自回了一趟二人昔日居住的侯府別院。
那日從醫館憤然離去,走得匆忙,諸多隨身物件都未曾收拾。
她簡單打理收拾了一箱行囊,將那些再也用不著的舊物盡數收拾出來,隨手丟置一旁。
洗漱隔間裡,放著一隻布制行囊,裡面整齊擺放著成對異色的牙具、漱口器皿、巾帕鞋襪一應日常起居之物。
江暮婉望著這些物件,心中瞭然。
想來是那日陸景淵打算帶她回侯府老宅之前,特意讓人置辦回來的。
後來二人爭執不斷,她一心只求和離,這件事便被擱置下來,這些東西,他始終沒來得及拿出來使用。
一抹苦澀的笑意,悄然攀上江暮婉的唇角。
她移步來到書房,一眼便看見桌案之上平放著一份驗親文書。
父:陸景淵
子:陸辭安
血緣至親,血脈相合,親緣印證,確為親生父子。
文書右下角,蓋著官府鑑司的硃紅印章,字字清晰,無可辯駁。
江暮婉伸手拿起這份文書,紙張輕薄,卻重若千斤,握在手中只覺渾身痠軟無力,指尖微微發抖。
陸辭安。
這名字之中,藏著二人舊日情意,是他們情愛所結的骨肉,單單一個名字,便足以說明一切。
江暮婉強忍眼底酸澀,逼退即將落下的淚水,取出隨身的紙筆,將這份驗親文書原樣描摹記下。
而後,她取出一份早已重新擬好的和離文書,將這份描摹好的驗親字跡,一併整整齊齊並排放在陸景淵的書桌正中央。
從此,情斷意絕,兩不相欠。